老磨坊-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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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崇礼回去睡了,叫四奶点灯照着她,打来一盆水,把地上的路上的石头上的血迹一一清洗干静,才回去睡下。
“那东西到底是啥子?是人还是野狗?”躺在床上,林秀青想,“那肯定不是野狗。狗咋会把门闩挑得开?如果是人,那又是哪个呢?”她心中突然一动,“莫非是……肯定是他了。背时!哼哼,你娃娃就没想到哇,老子悄悄眯眯地买了杆砂枪。哼,那就是专门买来对付你娃娃的,你看,这不……?哈哈。”
第二天早晨,林秀青拿起那把砍刀,背了个背篼,出了龙门。她想到外面去转转,听听人们对昨天晚上那一声枪响都说些啥子。她一边慢慢地走,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可从老磨坊到关子门,连人都没得一个。
她一个人沿着大路慢慢地走着,脑壳里头不停地翻出曾五那二不挂五,流里流气,动脚动手的模样来。走着走着,她噗嗤一声笑了。她脑壳头出现了曾五脸上身上脚杆上到处都是铁砂子,浑身血肉模糊的样子来。
“哎,幺妹,你咋这么早啊?昨天晚上哪儿打枪,你听到没有?”本族两个嫂嫂从后面赶上来,看到她就问道。
“没有啊,哪儿打枪啊?”林秀青装作不知。
她们正说着,后面有一群人赶上来了。只听有人说:“你们晓得不,龙凤溪的那个曾五昨天晚上遭了。”
“咋的?”
“你们听到炮响没嘛?”
“好象是响过。炮响咋的?”
“他龟儿心口板板和肚皮上遭了好多铁砂砂哦,有一颗还不偏不依,端端直直打在那玩意儿上。半夜三更一个人跑到汪太医那里去,掏了好半天,才跟他掏出来。”
“嘻嘻,安逸,这盘看他拿啥子来骚,哈哈哈哈……”
“他到底整啥子嘛?”
“偷呗,偷钱偷东西偷人……”
“不是说他只抢钱物不抢人的嘛,咋的?”
“哪个晓得咋的?只有他自己晓得!”
林秀青听着他们的问答,心里有一股强烈的暗暗的高兴。“背时,活该!”她骂道。要是你龟儿子再来,老子在里面装一根钉子,直接就把你的脑壳打穿!
人们还在一边走一边猜测着:他到底干了啥子?他是在哪里遭的?是哪个那么狠心就真真地打了他一枪?到底有啥子深仇大恨,用得着使枪打?
看着眼前的这一拨人,一个个胡里胡涂云里雾里,费尽脑筋猜个你死我活,除了晓得曾五遭枪打了以外,在哪里遭的,哪个打的,为啥子打他,啥子都不晓得。也正是因为啥子都不晓得,他们才绞尽脑汁去猜。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而且根本也不会往林秀青身上想,而林秀青也才有了“世人皆醉我独醒”的那种快意。
狠?我那叫狠?他龟儿子些整我男人的时候,你们咋不说他狠?他把我们好好的一家整得家破人亡,把我们整成孤儿寡母,你们咋不说他狠?本来我已经不想再提他了,可他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不瞒你说,要是我狠,他龟儿子早就死了!
林秀青怀着一腔兴奋,扎扎实实地赶了一回陈家营。
这以后,林秀青那把砍刀就再也没有离过身,那枪里随时都装得满满的,日子也清静了。鸡公早早地鸣,水车吱吱地转,碾砣隆隆地响,太阳升起来,月亮落下去。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按部就班。
一天下午,太阳下山了,汪崇礼还没回来。四奶心里头很是着急。
林秀青收工回来的时候,天已快黑了。听说崇礼还没有回来,一股凉气从背心里一直沉到了脚后跟去。她拿了根木棍捏在手里,奔出大门去,挨家挨户问人家“看到过我们崇礼没有?”得到的回答都是“没看到过,咋的?”
林秀青心里更加着急了。都没得人看到过,是不是还没放学?她想,不会哦,都这个时候了,先生不会还没有放哦。他会不会去哪个同学家了?
她去几个同学家问了,那些同学都说,放学的时候,他们一路回来的。走到插瓜庙时,看到有黄鳝洞,就去逮黄鳝。他也逮去了。逮着逮着,几个就散了。回来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回的。
林秀青看着那些娃娃身上稀泥都还没有干,觉得这娃娃没说谎。可是,逮黄鳝能逮到哪去?这坝子,也就这么大点,只要一抬头就到处都看得清清楚楚,咋个都不会走丢了吧。
可是,他到底会跑到哪里去呢?她想了半天,除了子玉那里,也没地方可去。去子玉那里也不可能。会不会遭蛇咬了?会不会摔坏了?会不会……林秀青越想越着急,扯起喉咙上坝下坝地喊,本家几个哥哥嫂嫂也打着火把来帮忙找,也始终没有找到崇礼的下落。
林秀青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儿啊,你在哪里呀,你不要吓你妈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啊!一声声凄凄惨惨的嚎叫,弄得帮忙的哥嫂们都眼泪涟涟。
“还是先回去吧,这到处都找了,回去再想办法嘛,”大家劝林秀青道。
林秀青在大伙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老磨坊。大家坐了一会,你一言我一语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进行了分析,想了许多的办法,可最终也不晓得该咋做。夜深了,大家又扎扎实实宽了一会儿林秀青的心,才各自回家里去了。
四奶没有说话,眼泪一直流着。她手里那张手帕,早已经湿得滴水了。
这天晚上,四奶和林秀青,一夜都没有合上眼。
第二天天刚亮,秀青就起了床,拿起那把砍刀别在腰上就去开龙门。她昨天晚上想了一夜,崇礼一个十来岁的娃娃,走丢了是不可能的。最大的可能是逮黄鳝的时候,掉水凼凼里淹着了。她要一根田坎一根田坎,一条水沟一条水沟,一个田缺一个田缺地去找,直到把崇礼找到为止,哪怕找到的是他的尸体!
她拉开大门,正要跨出去,却发现门坎下面有一张纸。她赶忙捡起来,转回厅坝里,就着晨光瞪大眼睛,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清楚了。“果然是他个□□的!”一股怒气从她的肚子里涌了起来。纸上说,叫她三天内,拿五十个袁大头,放到大鱼仓石洞里。等他拿到钱了,就把崇礼还回来。到时如果没见到钱,就让她跟崇礼收尸。
看完这信,她的心都紧了。咋办呢?崇礼就是她的命,也是一家人的命,千万不能有半点差池。她的血液在奔流,脑壳在飞转,紧张的气息在胸中澎胀!
五十个袁大头?别说五十个,五个老子也拿不出来。要钱没得,要命有一条,老子就不信了!她回到房间里去,提出那杆砂枪,别着那把砍刀,拿着那张信纸,高一脚低一脚飞快地朝曾五家跑去。她想,就是拼了老命也要把儿子崇礼救回来!
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到曾五家,那门却是关着的。她扯起喉咙就大喊曾五龟儿子把儿子跟老子交出来。可里边没人应。喊了半天,里面还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旁边有几个人听到叫声,悄悄地伸出头来从墙上向这边看。林秀青问他们曾五在家没,没得人应。还都悄悄退下去,再也不露头了。林秀青去敲他们的门,也没有人开。
林秀青怒火万丈,飞起一脚踢推开大门,端起砂枪就冲进里屋去。她想,老子再给他一枪,看你□□的还敢不敢欺侮老子!
可是,令她十二万分愤怒而失望的是,找遍整座房子都没有人。
“你□□的躲了?看你躲哪去。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老子就在这等你!”主意已定,林秀青搬了个凳子放在门口上坐下来。
天黑了,还没见曾五的影子。“老子今晚上就在这等,你不可能不回家!”晚上,林秀青睁大眼睛,张开耳朵在凳子上坐了一夜。天亮了,也没有一点动静。
她心头焦急如焚。你□□的曾五,有本事你朝我来,绑我娃娃算啥子能耐!儿啊,他们到底把你整到哪里去了呀?我咋个才把你找得到啊?她望着天空,脑壳里面就象干了的丝瓜,空空如也,毫无办法。
“咋办?咋办?咋办?”林秀青飞快地问着自己。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在异常愤怒、焦急、无奈的心境下,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家里。
“找哈子玉,请高丙清帮哈忙,”四奶说。
“找他帮忙?”
“哪你还有啥子办法?”
“钱呢?钱哪里去找?”
“行不行先找哈再说嘛,没找过你咋晓得行不行?”
“我不去,死我都不得找他!”
“你不去,我去。为了我的孙孙,这张老脸我也不要了!”
……
☆、林秀青巧救汪崇礼
晚上,高丙清和子玉来了。高丙清戴了顶黑色博士帽,一双小眼睛贼亮亮的放着光。长长的鹰勾鼻挂着一脸的络腮胡子。宽宽的黄皮带,箍着白汗衫,外罩一件黑色对襟衣,斜挎着的合子炮吊在胯前。看着他那模样,林秀青心里骂了一声“狗!”没有叫他坐,也没有叫他立。
“这件事情,你们没有报案,我们团防就不好去管,大家都晓得,民不告,官不管嘛。”高丙清一脸正经地对林秀青说。
林秀青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岳母来找我,说了这个事,我也很愤恨。你说你曾五咋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到底要干啥子嘛?哎,就算你想干啥子,你也得看看是啥子人是不是?”高丙清滔滔不绝地说开了,“昨天岳母来的时候,天黑了。今天一大早,我起床就去找曾五。我狠狠地骂了他一顿,骂他龟儿子不是人,不做人事!”
“那你见到崇礼没有?”
“没有。”
“他把崇礼弄哪去了?”
“他没说。”
“他在哪里?你快跟我说!”
“这个……”
“你晓得他在哪里?你不说?你各人滚!”林秀青愤怒地大声喊道。
“嫂嫂你不慌嘛,听他慢慢说。”子玉拉了拉林秀青的衣服。
“见是没见到。他不让我见,我就是想见也见不到,”高丙清说,“我说他也太黑心了,要五十块大洋,以为我们是造钱的么!”
“就是,说起来也不是很远的人,大家乡里乡亲的。”
“乡里乡亲?别说乡亲,就是亲戚,也都不放过呢,”林秀青瞟了一眼高丙清。
听林秀青这么一说,子玉立即表现出一脸的难堪来。高丙清看了秀青一眼,打了个眯笑,“那不是以前的事吗?嫂嫂就不要再提了嘛。”
“你就没问他,能不能少点?”四奶问高丙清。
“问了。咋会不问?可他一口咬死了,一文也不能少。不然……”
“咋?”
“他就按信上说的,让你们收尸!”
听了这话,所有的人,当然不包括高丙清,就如五雷轰顶般,一个个都愣了。
“这话你先前咋没跟我说过?”子玉诧了,看着高丙清问。
“我一大男人,啥事都要跟婆娘说么?”
长时间的沉默。
“不过,钱不能少,事情也不是不可以商量。”过了好一会儿,高丙清缓缓地说道。
“啥意思?咋商量?”子玉急忙问。
“咋商量?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到底啥意思,你说啊!”林秀青很不耐烦了。
“他说,他说,如果嫂嫂答应嫁给他,他不但不要钱,还保证你们崇礼不会伤一根毫毛。”高丙清说这话时,都没敢看林秀青一眼。
“滚你妈那X!老子……!”
四奶和子玉望望高丙清,又望望林秀青,满脸的吃惊与疑惑。
“这是他说的,你咋骂起我来了……”高丙清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小声小气地说。
“你们两个没得一个是好东西!”
“这……这……岳母,这不是我不帮忙哈,你看嫂嫂……反正,反正我把话带到了,你们看着办吧。”说完,他愤愤地拉起子玉就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说:“哦,差点忘了,曾五说,三天,三天之内你们必须给他个说法!”
林秀清气愤极了。她没有想到,汪崇礼的失踪,竟是一个大阴谋,是曾五和高丙清早已策划好的大阴谋!他们绑娃娃,要钱,勒索的直正目的,是逼她嫁给曾五!
嫁给你曾五?嫁给一个害死我男人的人?我跟你明说,就是这世上只剩你曾五一个男人老子也不得嫁给你!子玉,好你个子玉,榆木脑瓜!人家把我卖了你还帮人家数钱!
四奶担心她的孙儿,焦急得右手砸着左手,在檐廊上转圈圈。“要不……先答应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试探着说。
“你也说这话?你……”
“我是说,先答应他,把崇礼接回来再说。”
“不行!你也不想,钻进这个圈圈还逃得出来吗?!”
“那咋整?要是他真的把崇礼……”
“……”林秀青看了一眼四奶,没有说话。
那一夜,林秀青和四奶,这汪家大院里的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林秀青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壳里头一直想着如何救崇礼。她想到去报案。可是,陈家营有谁会理她呢?有高丙清两弟兄在那里,想报都报不上。这事儿已经明摆着了,是曾五和高丙清两个龟儿子打她的主意,陈家营的团防是不会理她的。去蒲江?汪子林的死,周豪的死,早已让她看得清楚了,有用吗?
报案这条路,其实早已经堵死了!
答应他?她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曾五是啥子人?一个设计害死自己丈夫的仇人!他害得我们一家人还不够惨吗?还要让他再害下去?绝不能,绝对不能!
先哐到他把崇礼救回来再说?但凭她对高丙清和曾五的了解,他两个绝对不是傻瓜,要是能够轻易地被她林秀青耍弄了,那他们就不是高丙清,不是曾五了。一旦事情不成,以后还会有太平日子过吗?
曾五暂时不会把崇礼咋的,他不敢伤害崇礼。这一点,林秀青几乎很肯定。
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林秀青才想出了一个办法。可是行不行呢?她不知道。天刚亮,她跟四奶说了几句,就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去了张子贤家。
张子贤和杜文三听了林秀青讲的情况,看了曾五写的那一纸勒索信,也非常气愤。他们商量一阵以后,张子贤对林秀青说,张汪两家世代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