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凤计-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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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绝不会承认梁氏生得好的。
她又纳罕。原本得信说梁氏似乎不待见这个侄女,让在门口干等了半日才让放进来,又遮遮掩掩的,似乎不愿声张。且据说此女来时身边只跟了两个从人,她当时听了差点没笑出声来,这样的人估计不是家里落魄来投,就是小门小户出身。前者穷酸,后者缩手缩脚上不得台面,她当时就笃定一定要将此女带来给老太太好好瞧瞧,也让她看看梁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大户人家。梁氏性子骄娇,有事没事就爱跟自己争上下,论高低,想方设法要压自己一头,这回巴巴送上给现成的话头,她不用才怪!这才一力撺掇着将人请来,好看梁氏的笑话。没想到最后反而让她得意了一把。她又怨女儿们今日打扮得不够鲜亮,下人们也不劝着些,都是些无能的奴才!她这样想着,眼神越发不善,将伺候妍凤、妍鸾的丫鬟盯得心里直发毛。
终究是不甘心。
捡了个空当,冯氏干笑了两声插言道:“我听说侄女是从三弟妹老家来的。一个斯斯文文的姑娘家,走这么远的路,舟车劳顿的,身边却只有零星几个人在照顾,说出来可真叫人心疼。要是凤姐儿和鸾姐儿这样,我只怕要吓死了。”她边说边还拍了拍胸口。
梁氏最烦冯氏失了算盘还没完没了的劲,刚要出言驳她,却见妙懿细声道:“自父亲故去后,家里一应事务全靠母亲打理,夙兴夜寐,十分辛苦操劳。我这个做女儿的非但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惹了一身的病,连累母亲操心。我想着若是能暂时走开一阵子,出来散散,病兴许就都好了,母亲也能得以松快些,不必再为我担心。且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一个人上路,同行的还有一位世伯及其家眷,一路都有人接应,并未吃什么苦。姑母爱惜收留,妙懿感激不尽。”
张太君叹道:“你也是一片孝心。”又问她身子如何了,妙懿答说差不多都好了。
冯氏见无人理她,仍旧不肯罢休,眼见梁氏慈爱的望着自家侄女,不由酸道:“侄小姐好个样貌,都说生女随姑,我瞧着若三弟妹自己生个闺女,恐怕也就是这个模样了。”
此言一出,屋内忽然间静了一下。喝茶的喝茶,低头的低头,清嗓子的清嗓子,无人接话。
梁氏这下可真被气着了,就因为生不出孩子来,她受了多少苦,用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大夫,背后听了多少闲言碎语。她和同样无子的四太太不同,她是远嫁,身边没有娘家撑腰,一切全得靠自己争取。因为没孩子,后来实在被逼得没法子了,干脆先下手为强,从花高价从农户人家买了两个秉性老实又好生养的丫头过来,亲自调理,其中一个竟然十分有福气,才一年功夫就生下了一个男婴。事后,她干脆利落的把两个丫头都打发了,将孩子落到了自己的名下,三房这才不至于断后。但到底还是有些遗憾。有时候她想,即便生不出儿子来,生个女儿也算慰聊寂寞了,谁知她却偏没这个命。
想到这里,她将妙懿揽入怀中,摩挲着她的背,心满意足的道:“侄女也算是半个女儿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当然了,我是远比不得二嫂子儿女双全,二房枝繁叶茂。这不,再过不久,二嫂子就又要做母亲了,弟妹在这里先恭喜嫂子一声了。”
冯氏差点被气歪了鼻子,她有儿有女,区区一个婢生子算个什么东西!给她女儿提鞋都不配!要说也奇怪,自家老爷从前年轻的时候,屋里也不过才两个通房,一个妾侍,还多是老太太给的。现在老了老了的,忽然就对美色上了心,今日收一个丫鬟,明日买一个戏子的,如今那个娇滴滴会唱曲子的十五岁侍妾桃儿已经怀了三个多月的身孕,一想到她跟自家大女儿的年岁差不多,她心里就直犯恶心,背后没少为此跟二老爷赌气闹别扭。
冯、梁二人的目光相对,谁也不肯输给谁。
张太君喝了口茶,缓缓道:“老二家的是个有福气的,只是有福也要惜福才是。”
一句话如冷水泼头,冯氏的一腔怒火瞬间被吓到爪哇国去。她深知老太太近来因为自己和老爷闹别扭的事不满,时不时的就敲打她一句。她这位婆婆可不是好惹的,别看面上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其实给你穿小鞋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想到这里,她勉强挤了个笑出来,再不敢多言。
此时,四太太笑道:“侄小姐生得这样好,我却也没什么可送的。”说着,伸手从发间拔下来一枚金累丝蝶恋花镶珠发簪,塞到妙懿手中,爱怜的道:“我看这上面的珠子倒与你的攒领倒像是一对儿,不如送你带着玩吧,也不算糟践了好东西。”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如今三太太掌家,她侄女来了你能不给面子?于是这个撸金手镯,那个摘水晶戒指,还有掏荷包,摘坠子的,就连冯氏都别别扭扭的给了两个“事事如意”的小金锞子。梁氏挨个为妙懿介绍道:“这是二太太,这是四太太,这是五太太,这是苏姨妈,这是林婶娘……”妙懿将东西都交给怀珠收着,自己则起身一一谢过。
张太君听闻妙懿是属马的,便送了她一只碧玉雕的小马做见面礼,妙懿磕头谢过。梁氏面上有光,笑容愈发灿烂的几分。
接着又开始介绍小辈。张家一共有四位小姐,三位小爷。小姐们依次唤作妍凤,妍鸾,妍莺,妍燕;小爷们依次是张延佑,张延荣,张延亭。如今大公子张延佑去了外祖家,尚未归来,在座的只有二公子和三公子。众人互相见礼,论了序齿。
用过了晚饭,众人又坐在一处陪张太君闲话。妙懿挨着梁氏坐了,对面坐着张家四位小姐。张太君右手边第一位年纪最长的名唤妍凤,生得端庄明丽,说不上容貌多美,但气质卓然,举手投足都十分有气派。在她下手坐着的是二小姐妍鸾,容貌与妍凤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偏柔美,手握一把绘有山水的团扇,娴静而坐。三小姐妍莺则令人眼前一亮,一身海棠红百蝶穿花的袄裙,樱唇雪肤,艳比蔷薇。虽然妙懿只是暗中瞧看,但还是被她察觉到了,扭头冲她笑了笑,微微露出奶白的贝齿。妙懿则回她一笑。四小姐妍燕容貌清秀,和姐姐们长得都不太像,或许是因为年纪尚小的关系,一团的孩子气,正鼓着腮帮子吃桂花糕。
到底是上了几分年纪,精神有些不济,张太君说了一会儿话便让众人都散了。
就这样一连过了几日,妙懿日日都随梁氏去上房请安,逐渐将女眷们都认齐了。怀珠嘴乖,妙懿也不是个吝啬的,打赏大方,于是不出几日功夫便将府里大小诸事打听得*不离十了。在张家世代为奴的丫鬟仆妇占了仆役总人数的一半还多,其中上上下下的亲戚关系盘根错结,基本上也没什么事情能瞒得住。
原来,张太君名下一共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前四个儿子皆是亲生,五老爷则是太姨娘乔氏所出。如今乔氏还在府里住着,只是从不见外人。另外,两个女儿也均是妾侍所生,一个嫁了礼部尚书的嫡子做填房,一个嫁了陈侯家的庶子,如今丈夫已是鸿胪寺的右寺丞。
张家的媳妇们也俱出身高门大户出身。大儿媳妇去年病逝了,大老爷尚在守义当中,如今大房的事物暂由张太君帮着打理。大公子张延佑今年一十六岁,已得了秀才的功名,现正在苦读,准备明年的秋闱,说不想只依仗着家里的爵位。大房子嗣单薄,据说原本还有一个女儿的,不过未满周岁便夭折了,并未序齿。
二老爷和二太太冯氏膝下颇丰,共有两女一子:大小姐妍凤,二小姐妍鸾,二公子张延荣,皆为冯氏嫡出。如今还有一个新晋怀孕的侍妾,尚不知怀的是男是女。算起来二房的人口是张家最多的。
三房,也就是妙懿的姑母梁氏这一房。梁氏因进门多年无所出,便将庶出的三少爷抱到了膝下抚养,取名张延亭。
四房无子,且仅有两位庶出小姐:三小姐妍莺和四小姐妍燕。四太太因为无子,当年一口气给丈夫纳四房妾侍,可惜至今也尚未折腾出一个儿子来。不过连老太太都夸她贤惠明理,府里上下也无人敢多说什么。
五房子嗣全无,五太太体弱,极少出门。
再说张家的五位老爷。除了大老爷张显榆袭了爵位之外,二老爷张显杨是个撒手掌柜的,并不管事。听说从前也很是风光过一阵子,但后来得罪了官场上的人,便干脆打消了上升的念头,如今不过在礼部挂个虚职,大多数时候闲赋在家。三老爷张显林为工部员外郎。四老爷张显槿早年花钱捐了份闲差,平日帮家里打点些铺面生意,家里家外的都有几分体面。五老爷张显榉最爱和道士们凑在一处摆弄丹药,娶了五夫人之后更觉已尽了责任,连家都少回,干脆住在道观里,张家定期送衣物吃食过去,每月捐的香油钱也是成箱子搬的。另外,家中上下人等很少提及五房的事。
妙懿觉得除了二太太经常明里暗里刻薄姑母外,张家表面上还算融洽。因她就住在三房,让怀珠稍稍打听了一下就得知了原因。
“那位二太太和咱们家姑太太确实有些过节。自从大太太生病之后,家事就由二太太操持,可后来不知怎么的,二太太也忽然病了一场,这管家大权就由老太太做主,交给了咱们姑太太;之后二太太病好了,但管家的权利却一直留在了姑太太手里。有传言说是因为二老爷的事,也不知是闹亏空还是得罪了什么人,具体的都是外面的事,后宅也没人说得清。”
妙懿了然。二老爷不争气,连累得二太太也丢了权。在羞恼之下,二太太又无法怨怪老太太,自然将气都撒在了最终得利的姑母身上。想到这里,她嘱咐道:“这都是姑母的家事,咱们是外人,咱们心里有数即可,万不可与人议论。”
怀珠忙道:“这是自然的。”
主仆俩正说着,只见门帘子一挑,丫鬟海棠走了进来。她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衣服,笑盈盈的道:“小姐的衣服都洗好了。”
怀珠随手一翻,一眼就瞧见中间夹着的一件雪绸素面小袄上破了一个一寸多长的口子,伸手一把将衣服拎起来,蹙眉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第4章 闲游园巧遇鸳鸯偶
海棠一怔,有些慌张的摆手道:“不关我的事,都是腊梅姐姐洗的。”她本是来抢功劳的,却没想到惹了一身骚,心中暗骂腊梅无能。她偷瞄了妙懿一眼,见她正在看自己,连忙又道:“早上喷壶坏了,花还没浇呢,婢子这就去花房借一个去。”说着,赶忙溜了。
“怎的这般没规矩!”怀珠气得发怔,想骂却又忍住了,直到确定左右无人时才小声冲妙懿抱怨道:“腊梅干活不牢靠,粗手大脚的,一看从前就是做粗活的。这绸子缎子的本就是娇贵东西,哪里禁得住这般揉搓?还有海棠,叫十次有八次不见人影,说浇花,那窗根底下的蔷薇都打蔫了,也没见她拎一次水壶。露脸领功的事儿就拼命往前钻,一看事情不好,溜得比耗子都快,被鬼撵似的,也不知姑太太怎的就拨了这么两个人来伺候您。”
妙懿从怀珠手里接过衣服,仔细瞧了瞧,道:“不打紧,我正嫌这衣裳太素,想在上面绣些什么呢。昨日鸾姐姐送来的描金石榴花样子就很新巧,等我绣上去盖住那口子便是了。你也别声张,去床头把樟木箱子里的针线取来,还有咱们路上买的绣线,也一并拿过来。”
见怀珠仍愣在那里,她缓了缓口气,耐心的道:“来之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出了门就不能有任何抱怨。咱们如今和大房的关系虽算不上僵,但也谈不上和睦,姑母肯收留咱们已数勉强。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京城,我本就没指望着过得舒服,只想着能有个容身之所便不错了。咱们不是已经算过利弊了吗?住店或者赁房子住不安全不说,且传出去也不好听。没有长辈在,我一个女子领着你们几个,终究是不方便。再说姑母事忙,顾不到这些小事也是有的,算不得什么。况且她们也不是完全不得用之人。腊梅性子虽有些粗枝大叶,但肯干活,不躲懒;海棠要伶俐些,虽总往外跑,不过对府里的消息却很灵通。我不是她们的正经主子,能如此已经算不错了。如今寄人篱下,能省的便都省了吧,可别忘了咱们来这里的目的。”
一语未了,那个叫腊梅的丫鬟正好进来送午饭,主仆二人便换了话题。怀珠面色虽有些不好,却也没发作,冷着脸将衣服收到了柜子里。妙懿饭罢,觉得有些口渴,和颜悦色的嘱咐腊梅煮些茶来,将她支了出去。怀珠走到妙懿榻前的脚踏上坐下,压低了声音道:“刚忘了说,关于李公子的事,哥哥让我给小姐稍带个话的。”
妙懿闻言,不由精神一震。待要细问时,却忽听门口有人道:“侄小姐在家吗?婢子是夏荷。”
怀珠忙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打了帘子,将人让进了里屋。夏荷笑吟吟的冲妙懿施了一礼,道:“今儿大公子回来了,太太让我来跟小姐说一声,午后有亲戚们来家里做客,顺便为大公子接风。因是临时请的,故此通知的晚了些,不过都是些常来往的,倒也不打紧。太太说老太太那边现在没人,叫小姐早些过去陪一陪,好歹府里的小姐们晌午散学就快到家了。”
妙懿看了一眼桌子上紫檀木底的西洋钟,表针已快要指到正中间了,忙道:“我这就准备。”
换过了衣服,妙懿照例先去见过了梁氏。梁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觉得她头上的绢花不够精致,便命人取来一支宫制堆纱花,花心是金丝加玛瑙珠子的,十分精巧。梁氏亲手为她插在了发髻上,又理了理她的衣服,方才慈爱的道:“我膝下没有女儿,可见到你,就觉得跟我自己亲生的一般。我的儿,你平日若无事,也别闷在屋子里,多去和你那些姐姐妹妹一处玩玩。老太太年岁大了,喜欢热闹,更难得的是觉得你投缘。你来的这几日,老太太送这送那的,显见着是十分心疼你。我平时忙,难得过去一趟。好孩子,我知道你大方,不怕生,平时就多过去走动走动。咱们家亲戚多,常常有年青女孩子来家做客,平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