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美人-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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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
“回宫!”苏吟带着哭音的喝声传了出来,那宦官也不敢多言,赶忙驾车往回赶。
马车颠簸中的一路,苏吟心如刀割。
她最先是觉得愤怒,觉得自己被骗了。楚霁房里已经有了别人,却从没有告诉过她。
可然后,她回忆起楚霁茫然的神色,又恍悟这于他而言并不算隐瞒。
他没有娶妻,也没有纳妾,通房丫头没有正经的名分,对大妇而言大约该是个不值一提的存在。
这样的丫头,不止楚霁会有、别的朝中大臣会有,天底下家境殷实的男人或许都会有。
只是她没有想到而已。她从没接触过这些,连宫门都没出过几次。她所想象的爱情,都是翰林院送进宫中的话本里写的,那些感情单纯美好,充满风花雪月,不见柴米油盐。
那是她目前为止对爱这一字的全部印象。偏楚霁又长得好看、智勇双全,宛如书中的男主,她便觉得他就是书中那样的人。
但其实,她对楚霁的了解并不算太多。她突然很迷茫,不知自己喜欢的究竟是楚霁,还是自己想象中的人。可总之,现下她心里难过极了。
苏吟面如死灰地回了宫,驾车的宦官刚一唤她,她就闷着头下了车,一路跑入房中把自己关了起来。
而后整整一夜,苏吟辗转难眠。直到破晓之时她才昏昏睡去,之后自然而然地睡过了头。
乾清宫中,沈玄宁照例跟着汤述仁读了一上午的书。晌午时汤述仁出了宫,他吩咐传膳,刚吃一口,就见冯深进了殿。
“皇上。”冯深在他旁边躬身,压音道,“苏吟好像……出了点事。”
“?”沈玄宁搁下了筷子,“她怎么了?”
“下奴不太清楚。”冯深紧锁着眉头,“就是昨儿个晚上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里,到现在也不见出来。下奴原想直接叫人去瞧瞧,但谨慎起见,先问了问昨天跟她出去的宦官,可那小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苏吟突然从将军府跑回了车中,瞧着心情不大好。”
这是跟楚霁吵架了?楚霁欺负她了?
沈玄宁抓过帕子抹了把嘴又扔下:“朕去看看。”
他走得足下生风,只消片刻就进了苏吟的院子。他在她的卧房外抬手叩了叩门,见没人应声,就直接推门进了屋。
房中,苏吟面朝着墙壁还睡着。沈玄宁走过去探头瞧了瞧,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倒是不烫。这一摸却把苏吟惊醒了,她睡眼惺忪地翻过身,继而微惊:“……皇上。”
“你怎么了?”沈玄宁在她床边坐了下来,又细看看她,“怎么睡觉连衣服也不换?出什么事了?楚霁欺负你了?”
楚霁欺负你了?
苏吟下意识地想点头,但最终还是摇了摇:“没有,但奴婢不想嫁给他了,先前的话,皇上当奴婢没说过吧。”
“究竟怎么……”沈玄宁想追问,可她眼睛忽而一红,一下子哭了出来。
“别哭别哭。”他边说边起身给她找帕子。
她房中的格局他还算熟,知道锦帕一类的东西都在妆台右手边的抽屉中,很快就找了出来。
沈玄宁把帕子递给她,她抹着眼泪又抽噎了好一会儿。他也没催,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又道:“哭得跟受了委屈的小猫似的。怎么了?楚霁怎么你了?你跟朕说个明白,朕帮你收拾他。”
苏吟眼睛红红的,跪坐在那儿,哽咽着把昨日在楚霁府上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他。
说罢她又道:“奴婢是为说明白为什么不想嫁他了,才把这些告诉皇上的……楚将军没做错什么,皇上别为难他。”
“嗯……”沈玄宁懵在了那儿。
他没料到是这样的事,既心疼苏吟,也不怪楚霁。与此同时,他心头又还涌动着一点淡淡的、不厚道的……狂喜?
他跟自己说这不对,可那点儿暗搓搓的喜悦却还是在。他觉得心里有另一个自己已经跳了起来,望着天空大呼:她不喜欢楚霁了!!!
接着他又认真严肃地宽慰起她来,温声道:“别太难过。楚霁……原也家境不错,眼下又建功立业,有个通房丫头实属正常。”
“奴婢知道。”苏吟闷闷道。
“这样的人家,有通房的多了去了,许多都是打小就跟着,等长大了就给主子开个蒙……”
“皇上别说了。”苏吟的眼泪再度涌了出来。
沈玄宁又说:“但这也算不得什么。朕相信他还是会善待妻子,通房丫头终究只是丫头,你……”
“皇上别说了!”苏吟禁不住地语气冲了些。她抹了把眼泪,继而紧紧地抱住了被子,“通房丫头终究只是丫头,凭什么?我们姑娘家就活该被人不当回事么?若在楚霁眼里她什么都不是,那奴婢日后……”
——她突然之间明白了自己到底在失望、在恐惧什么。
楚霁怎么样,或许并没有那么要紧,但他理所当然的态度令她心生恶寒。他轻而易举地把话本为她构建的美好都击碎了,让她恐惧于自己今后要面对的事情。
沈玄宁一哑,发觉自己劝得过了劲儿,赶忙往回找补:“不是不是,话怎么能这么说?谁说你们活该被人不当回事了?”
苏吟环着膝没有应声,他又道:“人和人总归不一样。楚霁或许不在乎他与那通房丫头的情分,可换做旁人,许就在意了。就说你吧……你虽不是朕的通房丫头,但朕绝不会轻看你的。”
这话说出来,没有换来苏吟的什么反应,沈玄宁看出她觉得他只是说说而已。
他不禁自嘲一笑,心下很想跟她说“朕要真轻看你,早就把你放到后宫里去了”,但到底没说。
现下正是她最难过的时候,他把她安慰好才是要紧的,不该在这会儿不管不顾地让她看他的想法。
“天下这么大,楚霁不合你的意,你就换人,总能找到合意的。”他说着用拇指蹭了蹭她脸上的泪痕,“顶不济了,还有朕呢,朕不怕照顾你一辈子。”
他终于委婉地、小心地说了这么一句表明心迹的话。
却见苏吟豪气地又一抹眼泪:“奴婢也这么想!”
沈玄宁一愕,她冷哼了一声,又说:“若真找不到如意郎君,奴婢大不了一辈子不嫁!在宫里当嬷嬷也挺好的,锦衣玉食,还没有那些府里宅里的烦心事!”
沈玄宁:“……”
她那么忿忿,他还以为她要说“若真找不到如意郎君,奴婢跟了皇上也行”呢,结果她说的竟是这个,竟是在宫里当嬷嬷?!
看来她当真没想过嫁给他,一丁点儿都没想过。贵女们削尖脑袋想进的后宫,在她这儿连条退路都不算。
沈玄宁哑了半天,窘迫地咳了一声:“是……朕保你一辈子锦衣玉食。来,不生气了,洗脸更衣,咱们一道用膳去,朕刚传膳就过来看你了,现下还饿着呢。”
待得回到乾清宫,睡过了早膳的苏吟被一筷子凉菜开了胃,接着便大快朵颐起来。
沈玄宁心情复杂地给她夹菜,一会儿喜悦于“她不喜欢楚霁了”,一会儿又悲愤于“她完全没想过嫁给朕”。
但到了午后,他还是忍不住小酌了两杯酒。虽然这着实不厚道,可想到她不喜欢楚霁了,他实实在在地开心啊!
苏吟自是不知他在为什么事喝酒,只劝他少喝点,别耽误了下午的功课。沈玄宁便在喝完了第二杯后放下了酒盅,苏吟刚要将酒端下去,听到宦官进殿禀说:“皇上,楚将军在外头,说有急事……想跟大姑姑说。”
两个人同时呼吸一滞,而后苏吟垂眸道:“奴婢不想见。”
“知道。”沈玄宁轻哂,指了指寝殿,“去里头歇着,朕帮你应付。”
“谢皇上。”苏吟福了福,便避去了寝殿,还阖上了门。她跟自己说当断则断,既有了心结就别想了,可又忍不住地想再听听动静,不知不觉地就趴到了门缝处。
她于是看到楚霁进了殿,向皇帝一揖:“皇上,臣有事想同苏吟说,不知她……”
“她现在不太想见你。”沈玄宁截断了他的话,一喟,“她想嫁个能一心一意待她的人,但将军房里有个通房丫头。依朕看这事就算了吧,朕总不能替将军去逼她。”
“……皇上。”楚霁对沈玄宁的强硬有点意外,怔了一怔,道,“臣不知苏吟为何如此恼怒。臣只有一个通房而已,不曾有过婚约,也没有那过妾。臣是当真喜欢她,她若在意这些,臣日后也不会纳妾的。”
一刹间,苏吟听得心下一颤,但她转而想到那通房,心里又还是难受。
沈玄宁心里也一颤,战战兢兢地担心苏吟会不会动摇。
他便从御案前站起身,踱向了楚霁:“这些话,将军自己信多少?”
“臣爱慕苏吟。”楚霁沉然,“臣自第一次向她提起婚事起,就想一心一意地待她。”
“那是因为将军现在喜欢她,若有朝一日将军不喜欢了呢?不纳妾的承诺,将军仍能信守吗?”
楚霁被他问得一懵。
沈玄宁轻笑着站起身,一步步地多向他:“若有朝一日将军遇到一个人比她更好,会不会就觉得那个人比她更要紧了,将军也说不准,是不是?所以依朕看,将军还是不要轻易对她做这种承诺为好。”
他说着,已走到楚霁身侧了,楚霁沉默不语地看着他,他压低了声音:“连朕,都不敢对她许这种诺。”
楚霁悚然惊住,二人四目相对,沈玄宁淡笑着,又轻道了句:“你我于她而言都不够好。别太自私,让她过她想过的日子吧。”
“皇上您……”楚霁错愕地望着他,“您果真……”
“她就在寝殿。你再多说一句,朕革你的职。”沈玄宁淡声说。
楚霁只得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沈玄宁转身踱回御案,坦坦荡荡地又道:“将军自己想清楚。若将军真能承诺娶了她便可以一辈子都不纳妾,朕或许能替将军劝劝她。否则,便别再说了。”
他不知自己说出这番话时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大概有那么一部分,是想让苏吟看清楚这些;也有那么一部分,是希望楚霁真的能许诺,而后苏吟能和他重修旧好。
因为他觉得,楚霁着实还是个不错的人,苏吟大约也还是有一点喜欢他的。
他真的希望苏吟过得好,这远比他能娶到她来得要紧多了。
沈玄宁言罢,矛盾无比地看向楚霁。楚霁低着头沉默着,也是心乱如麻。
他的确想娶苏吟过门儿。认识她的这些日子,他觉得天都更亮了,比立了战功都开心。
但皇上问他的问题,让他不敢轻易作答。
这不只是因为皇上在给他施压,不只是因为他一旦毁约便是欺君,更因为苏吟是个好姑娘,他不能让自己头脑一热情绪诺言,日后却辜负她。
他并不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有个通房丫头是什么错,可苏吟,更是一点错都没有。
“臣……”楚霁在长久的缄默之后,深深一揖,“臣告退。”
第21章 陈年事
他就这么走了?
苏吟在寝殿里懵懵的,觉得心里空空的,可这好像又没有什么不对。
整场交谈,她从头听到了尾。除却有几句二人离得太近时的低语她没有听清楚以外,其余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到了。
楚霁是当真觉得通房无关紧要的,沈玄宁也不觉得这不对。如此看来,是她奢求得太多。
可她想要的夫君,却又只有那个样子。她不想妥协不想退让,因为那是美好的事情——如果不美好,为什么文人都在书里追求那种感情呢?
怔神之间,寝殿的门在苏吟眼前打开了。
她木然地抬眼,沈玄宁关切地看着她:“没事吧?”
苏吟无甚表情地摇头:“多谢皇上。”
“出去走走?”他提议道,“朕也想出去透透气,一道去吧。”
她颔了颔首,就迈出了殿门,又与沈玄宁一道走出了乾清宫。秋日的午后,微风清爽又不冷,两个人缓缓在宫道上踱着,走了很久都没人说话。
这种气氛很容易令人紧张,途中遇到的宫人都道是皇上心情不好,一个个都瑟缩着下拜,一点声音也不敢有。
于是又过了一会儿,沈玄宁不禁嗤笑出来,终于搜肠刮肚地思量起了话题,想打破这种吓人的安寂了。
苏吟倒比他先一步想了出来:“皇上昨日和贵女们共度中秋,可顺利么?”
“……挺好。”沈玄宁不太自在地一哂,苏吟垂眸笑道:“有皇上满意的人便好。若能早一点大婚,皇上也能早一点亲政。”
“嗯。”沈玄宁点点头,自言自语般地道,“朕也想尽快亲政。”
若不是想尽快亲政,他就不想这么早大婚了。这样选妃,让他觉得自己在苏吟面前一点儿机会也没有。
不远处,余泠兰正从黎氏的住处告退出来。她是专门来取黎氏给她们备的谢礼的,没想到礼太厚,她一个人竟拿不了。
黎氏便差了身边的侍女送她回去,自己也多走了几步,将她送到了院门口。就这么着,黎氏在院门口一抬头,便遥遥望见了沈玄宁和苏吟。
黎氏不禁怔了一怔,因为她发现,苏吟竟几乎是在和皇上并肩而行。
而且他们还都怡然自得。
“皇上和大姑姑……”黎氏迟疑地看了眼余泠兰,余泠兰也愣了一愣,迅速思索到了该如何回话。
——她不知皇上对大姑姑究竟有没有男女之情,但她觉得,只消让贵女们认为有,便可以了。
“皇上待大姑姑,很好。”余泠兰着意咬重了末尾的两个字,笑了笑,又说,“宫中的一些传言,小姐大约也听过。”
“可也有人说不是真的。”黎氏说。
“是,皇上可比传言里待大姑姑好多了。”余泠兰噙着笑,“大姑姑生病,皇上总要去看一看。大姑姑心情不好了,也多是皇上开解她。”
黎氏脑中微微僵了一会儿,很快又缓出了笑容:“知道了,多谢姑娘。”
余泠兰没再说话,福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