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隋-第4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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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达是圣主“旧臣”,对圣主忠心耿耿,深得圣主的信任和倚重,但正因为如此,他更要谨守臣子的本份,不能在圣主面前指手划脚、说三道四、论人长短,更不能当着圣主的面“妄议”齐王,干涉君主“家事”,触犯了政治上的大“忌讳”。
圣主一直在认真聆听,神色很平静,看不出情绪上的变化。段达禀奏完毕,毕恭毕敬等待圣主指示。圣主视若不见,坐在那里凝神沉思,眼神有些飘忽。
忽然,圣主开口说道,“河北贼祸再度猖獗,戡乱力度必须加大,以防局势恶化。”圣主不动声色地看了段达一眼,问道,“爱卿曾在河北剿贼,对河北局势较为熟悉,面对今日河北混乱之局,爱卿有何建议?”
段达迟疑不语。今日河北是混乱之局?圣主此言一出,河北承受的压力就大了,很明显圣主要“报复”河北豪门世家了。
不过想想也正常,白发贼本来在齐鲁为祸,后来又劫掠通济渠,现在突然渡河北上,转战千里到了河北北部的上谷和河间一带,迎头与圣主相“撞”,打了圣主一个措手不及,摆明了就是要给圣主和中枢一个“大巴掌”。而从目前局势来看,白发贼显然已经攻陷了高阳宫,接着又抢占了蒲阴陉,准备好了逃亡之路,如果白发贼全身而退,这个巴掌就算结结实实打在了圣主和中枢的脸上,打得圣主和中枢“鼻青脸肿”,“灰头灰脸”,十分的难堪,圣主焉能不怒?焉能不把怒气发泄在河北人头上?再说白发贼悄无声息转战千里,明显就得到了河北人的“掩护”,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此事与河北人有直接关系,圣主和中枢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但彼此心知肚明,圣主打击报复也在情理之中,河北人也只能摇着牙忍了,总不能与圣主反目成仇吧?
段达踌躇良久,反复思量,这才小心翼翼地回道,“圣上,河北贼祸再度猖獗,与逆贼杨玄感兵变有直接关系。当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率军南下驰援东都之际,大河南北两岸的叛贼们也闻风而动,顺势而起。白发贼正是利用这个机会渡河北上,贼帅韩相国也是利用这个机会祸乱通济渠,甚至就连江淮、江南都有叛贼蜂拥而起。臣以为,叛贼虽多,但不成气候,不足为虑,之所以此起彼伏,一则我卫府主力都在远征战场,地方镇戍力量单薄,二则地方官府与地方势力斗争激烈,戡乱倍受掣肘,短期难见成效。”
段达这话说得相当含蓄。无凭无据,“大帽子”不能乱扣,以免激怒了河北人。竟现在政局混乱,保守和改革的矛盾已经轰然爆发,两大派系已经大打出手血腥厮杀,西京和东都渐行渐远,决裂之期已越来越近,这种困难局面下,圣主和中枢若想迅速稳定两京政局,还得借助江左人和山东人的支持,联手两大贵族集团正面抗衡关陇人,以牢牢压制住保守势力的疯狂“反扑”。河北人做为山东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此刻只能拉拢,不能打击,否则不要说发动第三次东征了,恐怕最后连北疆镇戍都要出问题,毕竟河北才是北疆的大后方。
圣主微微皱眉,目露阴沉之色。
段达有些紧张,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了,“年初白发贼在齐郡遭遇重挫,不得不放弃蒙山,逃亡通济渠,可见其已难以为继,只能苟延残喘,但杨玄感的叛乱救了他,给了他渡河北上的机会,从齐王的围追堵截中逃了出去,以致于有今日之祸。”
这话说完,段达更紧张了,心脏猛跳,口干舌燥,窒息难当。
圣主看了段达一眼,目光冰冷,有不满之色。
段达这句话说得就不够含蓄了,十分大胆,直言不讳,直接点明了齐王与白发贼之间有“默契”,这种“默契”从齐鲁一直延续到河北,而“今日之祸”的源头不在白发贼,是在齐王。圣主避重就轻,不在第一时间解决齐王的问题,却把怨气发泄到河北人头上,实在是本末倒置。
白发贼能有多大实力?一群乌合之众,从齐鲁逃到中原,又从中原逃到河北北部,几个月里奔行数千里,疲惫不堪,即便现在他在攻打高阳宫,但他同时还攻占蒲阴陉,完全暴露了其色厉荏苒的恐惧心理,尚没有看见卫府军,就先把退路准备好了,准备逃亡大山了,这有多大威胁?所以真正的威胁不是白发贼,而是齐王,但圣主显然有顾虑,不敢果断下手,毕竟齐王的支持者都是关陇人,在杨玄感的叛乱没有彻底平定,在东都与西京之间的谈判没有最终结果之前,圣主无论如何也不会对齐王痛下杀手,以免激怒关陇人,进一步恶化两京政局。
圣主想了片刻,冲着段达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段达稳定了一下情绪,毅然做出决断,事已至此,干脆把话挑明了,免得引起圣主的猜忌,反而对自己不利。
“圣上,有时同样一件事,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去思量,利弊截然相反。就目前北疆局势而言,镇戍形势并不乐观,尤其燕北镇戍,更是危机重重,其中最棘手的便是南北走私,再次便是马贼盗匪横行。这两者之间有密切关联,马贼盗匪横行长城内外是为了混乱燕北局势,而燕北局势的混乱则有助于南北走私。南北走私不利于中土,却为大漠北虏所急需,所以我们若想稳定燕北局势,确保燕北镇戍的安全,首先就必须斩断南北走私背后的‘黑手’。但目前南北关系紧张,我们若公开断绝南北走私,必然进一步恶化南北局势,因此,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借刀杀人。”
圣主的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之色,显然,段达这句话所隐含的意思得到了圣主的肯定。
段达敏锐捕捉到了圣主眼神的瞬间变化,心中顿时一喜,紧张的情绪立即舒缓下来,随即便领悟到了圣主召见他的真实意图。
圣主不是没有看清复杂的局势,也不是没有对策,而是他需要一个能够正确领会其意图,并忠实执行其对策的人,而这个人,正是涿郡留守段达。
当前中外局势并不具备发动第三次东征的条件,而中枢内部也存在激烈的“主战”和“主和”之争,所以现在不要说制定继续东征的决策了,就连想方设法创造继续东征条件的共识都难以达成。
发动第三次东征的时间越早越好,明年春天最合适,如果以此为“节点”计算,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半年时间,所以对于圣主来说,与其把时间浪费在中枢内部无休止的争论上,倒不如先行动起来,默许、纵容和暗示朝内的主战派,想尽一切办法创造继续东征的条件,以此来向中枢施压,迫使中枢最终不得不做出继续东征之决策。
段达已经向圣主表达了坚决支持第三次东征的态度,但他到底是口头支持还是用行动支持?这次就是个证明的机会,如果段达有积极主动创造东征条件的意愿,那么他就应该能从齐王和白发贼“联袂北上”这件事中看出一些端倪,继而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实施一系列有针对性的举措,“巧妙”的帮助圣主发动第三次东征。
结果证明段达此人果然可靠,可堪大用。
燕北镇戍是涿郡留守府的职权所在,但现在燕北镇戍形势很不好,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中枢“主和派”故意以纵容南北走私来维持目前的南北关系,否则以主战派的强硬态度,早把走私断绝了,当然结果可能是恶化南北关系,不利于北疆镇戍,不利于东征。现在不论有没有第三次东征,中枢为了争取到更多时间去解决东都危机和西北危机,就必须有一个稳定的南北关系,为此必然向大漠北虏做出一些妥协,必?继续纵容燕北的南北走私。这种情况下,做为主战派重要成员之一的段达,利用自己涿郡留守的职权,故意纵容白发贼祸乱燕北,甚至推波助澜“驱赶”白发贼出塞祸害北虏,行“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之计,则中枢“主和派”必定是无计可施,一筹莫展,而大漠北虏亦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最终只能“吃掉”白发贼以泄愤,但中枢主战派却赢得了时间,创造了继续东征的条件,如此一箭多雕,一举多得,可谓绝妙好计。
圣主故作沉吟,稍迟,语气平和地问道,“爱卿可有什么困难?”
“圣上,臣兵力不足,需要支援。”
“善!”圣主一口答应,“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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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四章不加掩饰
八月初三,上午,圣主下达了两道诏令,涿郡留守段达、?果军虎贲郎将阴世师,立即率军南下剿贼。又命令齐王杨暕,立即率军北上驰援高阳,与段达联手围剿叛贼。
八月初三,午时,燕北重镇怀戎急报涿郡留守府,有一支数万人的叛军突然攻陷了祁夷水下游的长宁城,接着横渡桑干水,在桑干水北岸的齐德一带烧杀掳掠,其首领自称白发帅。怀戎鹰扬府紧急出兵剿杀,但叛军人数太多,怀戎鹰扬卫寡不敌众,只好撤回城池坚守。
怀戎鹰扬郎将打探到一些未经证实的消息,说这支叛军来自河北,经常山关翻越太行山,先后攻占了灵丘和飞狐,接着由飞狐陉杀至祁夷水,横扫祁夷水一线的蔚城、平舒和东代诸城。
这个消息太让人震惊了,完全出乎段达的预料。如果白发贼在太行山南北两麓都有数万大军,实力就不容小觑了,其目的也就很复杂了,而“齐王北上”恐怕也远非表面上看到的那般简单了。
段达急奏行宫。这次“通道”畅通,段达的奏章第一时间送到了圣主手上。圣主也很吃惊,形势的发展出人意料,白发贼太猖狂了,不仅在河北为祸,还突然杀进了燕北,这要是处理不慎,则必然影响到北疆镇戍和南北关系,影响到中枢的未来决策。
圣主急召纳言苏威,黄门侍郎裴世矩,内史侍郎虞世基和萧瑀,御史大夫裴蕴,尚书左司郎骨仪共同商讨。
右候卫大将军赵才也奉诏参与议事。赵才是河西酒泉人,出自西北官宦之家,卫府老将,功勋累累,但他人生转折点却是起自晋王府。当晋王夺储,再登基为帝后,赵才“水涨船高”,一路升迁,迅速进入卫府高级统帅行列。一个多月前,兵部侍郎斛斯政叛逃,兵部群龙无首,惶惶不安。六十七岁高龄的赵才临危受命,由左候卫将军升任为右候卫大将军,暂代兵部,主掌最高军事行政权。
赵才代表兵部,率先从军事角度分析和推演了白发贼祸乱太行山南北两麓对北疆镇戍可能造成的重大影响。
苏威等中枢重臣望着赵才在地图上所画的一个大圈,一个个神色凝重,沉默不语。
那个“大圈”就是以灵丘、飞狐和蔚城为“点”,以飞狐陉为“线”所构成的一个锋矢形区域,处在太行山、恒山和桑干水的交汇处,也是代、晋、冀、燕、幽的交汇处,崇山峻岭,地形险要,易守难攻,的确是叛贼理想的藏身之所,但更重要的是,它的攻击性也很强,它可以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展开攻击,可以频繁骚扰雁门、太原和河北北部郡县,也可以在代北和燕北的边疆地区制造混乱,这才是让人倍感棘手之处。
对策实际上很简单,四面围剿,从代、晋、冀、燕、幽五个地区抽调兵力进行剿杀,乘着白发贼立足未稳,尚未对北疆局势造成冲击之前,将其彻底抹杀,但这一计策实际实施起来,难度很大,很复杂。
首先就目前中外局势而言,诸多危机一起爆发,圣主和中枢手忙脚乱,焦头烂额,精力实在有限,再说事有轻重缓急,最严重的危机要优先解决,当务之急是解决东都危机和西北危机,其他危机的解决只能放在后面。
现在白发贼刚刚祸乱太行南北两麓,对北疆局势产生的影响还很小,如果及时围剿,便能把可能存在的危机扼杀于萌芽之中,反之,燕北爆发危机,继而连累到整个北疆镇戍,引发北疆危机,那就麻烦了。
既然要围剿,那就要从相关联的五个地区调动军队,但河北鹰扬府基本空虚,北疆镇戍军也大量抽调到东征战场,目前代北、燕北乃至幽州的镇戍力量都很薄弱,不能再抽调了,再抽调就必然危及到镇戍安全。如此只剩下太原军队可调,但太原是两京的屏障,承担了卫戍两京的重任,同时太原又是代北的大后方,时刻准备抵御外虏,考虑到目前剧烈动荡的两京政局和日益恶化的南北关系,太原军队还是不调为好,以防意外。
这样就剩下最后一个办法,停止东征,把远征军从东征战场上撤回来,一方面加强两京卫戍力量,确保两京局势的稳定,一方面加强北疆镇戍力量,确保南北关系的稳定,同时围剿白发贼,连根拔除。
然而,短期内,圣主和中枢不可能做出停止东征的决策,远征军不可能从辽东边陲撤回来。退一步说,即便中外形势继续恶化,中枢做出了停止东征的决策,等到远征军撤回来也是冬天了。北方冬天来得早,大雪纷飞,大雪封山,围剿难度太大,如此一拖再拖,白发贼便赢得了充足的“立足”时间,来年开春后再想剿杀他就难了,所以这要是远水解不了解渴。
好在还有齐王,齐王帐下还有两万大军。这两万大军可以做为围剿白发贼的主力,然后再命令相关郡县紧急征召地方乡团宗团武装给齐王以支援。
然而,更严重的问题就来了。
齐王和白发贼是“老对手”了,这两年双方从齐鲁打到中原,又从中原打到河北,你追我赶,连番厮杀,结果白发贼越来越壮大,如今竟然威胁到北疆安全了,而齐王也是越来越“胆大”,此次先是借杨玄感之乱“讹诈”圣主和中枢,接着又与白发贼“联袂北上”,目标直指北疆,其野心之大,不言而喻。
圣主也罢,中枢重臣们也罢,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绝不会给齐王胡乱扣“帽子”,更不会把猜测之言公之于众,毕竟这牵扯到激烈的改革和保守之争,涉及到残酷的皇统之争,更是对圣主家事的干涉,稍有不慎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所以齐王是当前中土政局中最大的“禁忌”,谁也不会、不敢轻易碰触这个“禁忌”,以免伤及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