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登枝-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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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檀木匣子里面都铺了大红的丝绒; 一个雕了瑞云满地纹饰的匣子里面放了满满一捧混圆莹润的珍珠,另一只雕了松鹤延年的匣子里却是黄豆般大小颗粒分明的红蓝两色宝石。
那伙计恭敬地低了头,“我们太太说了,今年老天爷赏脸; 老爷赚了点银子; 想着青州老家老太太和大老爷大太太日子过得辛苦,特地挤吧些置换了点值钱的物件,叫小的送来老宅。看是老太太和大太太打些首饰穿戴; 还是大老爷进京打点一二; 都随您老的安排。”
傅老娘喉咙里格隆格隆响了好几声; 连连吐了几口浊气,猛地站起来把那巴掌宽的两只扁平匣子一古脑儿揣进了怀里,连话也没顾上说一句,像风一样利落地急急往后院去了,那腿脚利落得根本看不出来是上了岁数的老妇。
大老爷傅满庄面上就有些讪讪,忙招呼伙计下去吃酒用饭。片刻工夫,先前还热闹的大厅里,就只剩下大太太吕氏和身边的奶娘干瞪眼地坐着。奶娘知道吕氏的脾气,知道此时这自小带大的姑娘心里头只怕是要气炸了。心里暗暗叫苦,却只得伸手拉了拉吕氏小声劝道:“大太太,莫在这里生气,先回屋子里再说!”
吕氏高一脚低一脚地回到内室,倒在褥子上扯了帕子就哭了起来。
老宅的屋子格局建得浅,吕氏不敢哭出声只抽噎得浑身发抖。奶娘忙关了门,回头搂了人在怀里道:“我的好太太,明明知道老太太就是这样一副见钱眼开的德行,每回二老爷送节礼过来时,你还巴巴地呆在一边看,看了不说偏还自己怄气,要是让大老爷看见了,我看你怎么说?”
吕氏一扭身坐起来怒道:“我堂堂秀才家的女儿,嫁进他们这一穷二白的傅家,给他们做牛做马十来年,又生了两儿一女,难不成我发顿脾气还要看他的脸色不成?”
奶娘骇得连忙捂住吕氏的嘴,拍着大腿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也知道十来年了,这傅家眼看就要兴旺起来了。不说二老爷的生意越发红火,就是大老爷来年真的中了进士,你就是响当当的诰命夫人了。你娘家除了个后娘生的继弟老早就没人了,你靠的终究还是傅家!”
吕氏抿了嘴强辩道:“都考了两回了,这回还不知道怎么样呢?那二老爷生意再红火,我又沾不了光?“语气虽然硬,但熟知她脾气的奶娘知道这股子气性已然消了不少。
奶娘慈爱地为她理了头发,“前两回都是大老爷水土不服,一进京就病了,这肚子里有再好的学问也写不出来。这回老太太自个都发话了,让大老爷早早地就进京,你就擎等着当进士夫人吧!”
吕氏脸上渐渐放了光,有些矜持地坐直身子笑道:“我在傅家辛劳这么多年,不就是还有这么一点想头吗?要不然我何不学了二弟妹跟着二老爷在外面逍遥自在,也用不着日日在那老太婆面前立规矩!你看她那德性,见着那些金的银的黄的白的,眼珠子都不会转了,立马就要收在自己的床底下才踏实。”
奶娘一看她又钻了牛角尖,心里头想你刚才见了不也一样挪不动脚丫子了吗?一时不敢深劝,只得委婉地说:“这些年家里的大半开销都是二老爷负担的,连家里前几年陆续置办的百亩上等田产也是用了二老爷拿回来的银子,要是大老爷听见你这样说二老爷二太太的不是,可不好呢!”
吕氏烦躁地说道:“等我们老爷中了进士做了官,全还了他就是,用得着你日日在我面前念叨他家的恩德吗?”
奶娘心里想,这都十来年了那大老爷不是还没有中进士吗?现在你吃人家的穿人家的拿人家的,还说人家的不是,诋毁人家的老娘,是人都得不乐意。这自小奶大的姑娘,千好万好就是心眼只得针尖大小。想来一下,只得暗暗叹口气低声道:“二老爷每回送回来的东西都让老太太看得死紧,她也是怕你们年轻胡乱花用了,存在那里将来还不是大房的!要知道,到现在为止你那好弟妹身下都还没有儿子傍身呢!”
这话就直直说到了吕氏生平最得意之处。
自嫁进傅家第二年,吕氏先是一举得男得了大儿子念祖,元和七年和那宋氏前后脚生了女儿兰香,徽正元年又生了次子念宗。现在大儿子已经准备下场考秀才了,幼子也是虎头虎脑地招人疼得很。而那宋氏膝下还是只得一个女儿,即便是富贵些又如何,命不好没儿子就一切都是空谈。
奶娘知道这话真正瘙到了吕氏的痒处,连忙说出了心里一直琢磨已久的事情,“我的好太太,你想过没有,那宋氏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女儿,现下年岁越发大了,以后可见是生不出儿子的了。二老爷又看重她,想是不会再纳妾的。那广州城那头那么大的一笔家私,日后会留给谁呢?”
吕氏一愣,慢慢地寻思起来。是啊,二老爷没有子嗣,为了传承即便他自己再不愿意,傅老太太都会死活闹着让他寻个嗣子以供身后香火,而这血脉最亲近的就是自家的两个儿子了。
吕氏心中一动,就听奶娘又压低了声音说道:“我那大儿子去年帮大老爷送信给二老爷,特地跑了一道广州城。回来跟我说那宅子那个气派啊,二太太头上戴的金身上穿的银,即便是咱们青州县太爷家里的夫人小姐都比不上。那个二老爷家的姑娘珍哥小小年纪不过是过个生辰,就戴了一副小指粗细的赤金八宝璎珞项圈,也不怕招贼惦记。“
吕氏听得心头一阵火烫热络,“难怪往老宅这边都送了那么多的珍珠和宝石,想是他家真的发了大财了。如若我儿子做了他的嗣子,那这份家财不就是我自家的吗?”
奶娘见她终于明白了事情的轻重缓急,欣慰地言道:“太太只要想好到底让哪个哥儿去做二老爷的嗣子,再等大老爷做了官,那时你要权有权要财有财。整个青州城里,即便老太太也没有你这份风光!”
一席话说得吕氏心花怒放,不由憧憬起百年之后自己的画像被恭敬地奉在祠堂里,青州傅氏长房二房里满满的都是自己的子子孙孙。
奶娘当然有自己的私心,从广州回来后大儿子说过,要是能在二老爷手底下当差就好了。二老爷为人豪气手底活泛,那广州宅子里的仆佣穿的是细布吃的是白米。听到这些时她不是没有心动,可一家子的身契都在吕氏手里捏着,这吕氏为人最是小气,要让她开口答应放自己一家去跟了二老爷,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事情。
为了给儿子寻个好前程,奶娘寻思了许久终于想到以二老爷过继嗣子为由,说服大太太送一个哥儿去广州。这儿子就是吕氏的命根子,送那么老远去身边得跟个信得过的人,而自己的儿子儿媳不就是现成的人选吗?
坐在硬木扶手椅上的吕氏想到那触手可得的富贵,心底忍不住就有些异样。
到底送哪个儿子去广州呢?大儿子十三岁了,眼看着就可以下场了,学堂里的夫子说这孩子聪慧自得,怕是要成为青州城年纪最小的秀才公了。把这样才华出众的儿子送去当嗣子,即便是有泼天的富贵等着,吕氏心里也舍不得。
小儿子今年也有四岁了,长得虎头虎脑的,一看见他心都要化融了,就是老太太那般难相处的人也稀罕这个孩子。当初自己生他时遇着了难产,在血房里折腾了两天才生下这么个心肝儿,真是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样可心的儿子自己怕是一日也离不开,怎么舍得让他离了自己到个陌生的地方去生活?
吕氏心头一时间纠结不已。
奶娘打小就带她,立刻就明白了她的顾虑,又想吃栗子又怕烫手说的就是这种人。于是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劝道,“按说你给二老爷家哪个儿子都是他天大的福分,他都该好生感谢你这个亲嫂嫂。可是,咱们家的大哥儿马上就是秀才了,你和大老爷花了多少功夫费了多少心思才栽培出这么一根好苗子。你让这棵好苗子移到别家的地头,不是让别人摘现成的果子吃吗?”
这话说到了吕氏的心槛里,奶娘觎着她脸色继续说道:“这小哥儿也是你的心头肉,今年他已是整四岁,可正正是记事的年纪,他谁都忘记可绝不会忘了亲娘。那边接过去对他再好,你只要一站在他面前说你是他亲娘,那这份亲情就是拿刀也斩不断的!”
吕氏听得眉眼放光,“是了,我还可以说就是为了让那宋氏和我的念宗培养母子之情,才做主选了小的送与他们当嗣子,到时候里子面子我全得了。等日后我的大儿做了官,小儿得了财,我这一辈子也就圆满了!”
日头从冰格纹的窗棂投进来,吕氏一张涂了胭脂的蜡黄脸上,尽是踌躇满志的得意。
26。第二十六章 过继
待月上梢头; 傅大老爷才微醺地回房来。
吕氏把心里斟酌了好几遍的话语在丈夫面前重新说了一遍,“你看; 二弟和二弟妹成亲好些年了,身下都没有个儿子傍身; 你这当兄长也不为他们考虑一二,他们心底里就是有什么想头怕是也不好开口说出来!”
吕氏拿帕子拭了一下眼角继续说道: “本来我是绝计舍不得让小儿子去给人家当什么嗣子的; 可那是你嫡嫡亲的亲兄弟; 这么多年一直供你读书应考; 我思前想后就权当没生过这个儿子罢了!”
傅满庄闻言有些动容,坐在窗下硬木大条案旁拄了下颌闭目寻思。
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真是不假,当年父亲骤然离世; 自己和母亲只知张惶失措,是只有十六岁的弟弟承担起养家糊囗的重任。为了挣几两银子,那几年弟弟一双拿笔的手布满了做苦工时留下的老茧子。
“难得你如此大义; 可是二弟两口子曾经在书信上说过,想等珍哥大些了就招个上门女婿,生了孩子后挑一个承嗣香火也就是了!”
吕氏听了面色一僵,旋即笑道:“那又如何一样; 珍哥生的孩儿究竟是外姓人; 如何能承继我们宋家的血脉。你以后也是要做官的人,要是让别人知道你如此不体恤亲兄弟,只怕会背后议论你呢!”
傅满庄缓缓点头; “难得你如此大度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其实我们念宗才生那年; 咱娘就说过想把这个孩子送去二弟那里。我怕你舍不得,又见二弟无意提这茬,就没在你面前说过这话。此事事关重大,我还要与娘通个气。等明年二月我春闱之后,就直接去广州与二弟商议此事!”
说完话后一双平淡无波的眼直直盯着吕氏沉声说道:“我知道你有些小心思,也知道你跟娘不对付。可是无论你有什么私心,现下能提出将念宗过继出去,二弟膝下有了后人,我们老傅家就感激于你。你且放宽心,二弟两口子都是人品端方之人,念宗过去后定会被他们教养得很好!”
吕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觉自己心头的那点阴暗心思被精赤地晾在大太阳底下曝晒,一时间羞愧难抑,连张了几回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木木地坐在桌边,连丈夫什么时出去的都不知道。
且不说傅家老宅里吕氏如何在傅大老爷面前撒娇卖痴小意温柔,千般手段使出都没讨得了好,广州城这边的宅子里倒是一片和乐安康。傅满仓推了出海的差使,除了在商会和自家铺子里处理些杂事外,就固守在家里,准确的说是在宋知春身边三丈范围之内。
宋知春差点让他给烦死,但凡起个身迈个步都能看到丈夫一副大惊小怪的神情。问了回春堂的大夫过后,人家拍了胸脯说傅太太这胎稳健得很,傅满仓这才渐渐恢复了正常。
大夫说过,傅太太早年伤过肚腹,所以这么多年都难以成孕。幸亏后来不断拿食材温补,胞宫才慢慢恢复了元气,时隔这么久才又有了消息。傅满仓一想,到广州这些年都是陈三娘在料理一家的饮食,珍哥身子健康活泼好动不说,连媳妇儿肚皮里头的陈年旧疾也一并给治好了,看来那些汤汤水水还是颇有用的。
回头和宋知春一商量,就发还了陈三娘母子的身契权作谢礼。又重新签了契约,一年另许百两白银,只求她继续留下来照应一二。陈三娘母子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跪在主家面前,说舍不得这么好的主家,不要返还身契,情愿留在傅家做工,只求他日溪狗长大成人后,能为儿子挣一份好前程。
傅满仓满意至极,亲到衙门为溪狗另上了良家户籍,改名为陈溪。自此之后,陈三娘做菜做汤更是提了十二分的用心,把傅家上上下下滋养得红光满面精气神十足。
等过了寒衣节,傅满仓请了广州城最好的稳婆来看宅子,哪些风水不对的赶紧收拾干净了,哪些忌讳的食材都一一列了单子。最后,稳婆才仔细掐算了说明年开春四月时分胎儿就该落地了。傅氏满门大喜,顾嬷嬷说那时节正是万物复苏春暖花开,对婴孩对母体是再好不过的好时候。
唯一叫傅满仓忧心的就是这媳妇儿太能吃了。
过了头三个月后,宋知春忽然一夜之间对各色吃食格外感兴趣,而且尤其钟爱厚腻香郁的烤乳猪。广州城每年清明祭祀或者大宴宾客时都有烤乳猪这道大菜,陈三娘凭借一根舌头,博采众家之长炼制成了自己的独门秘方。烤乳猪这道菜式早在《礼记》中便有记载,周商时烤猪即炮豚是八珍之一。因烤乳猪较名贵,故民间所食甚少,南北朝时贾思勰曾著书称赞:色同琥珀又类真金,入口则消壮若凌雪,含浆膏润特异凡常也。
陈三娘做的烤乳猪却是独树一帜。
先把五香粉和精盐擦抹在猪的腹腔内,腌约两刻钟,接着把调味酱、腐乳、芝麻酱、白糖、蒜茸、干葱茸、洋葱茸、生粉、五香粉等调匀,涂抹在猪腔内再腌约两刻钟。再用竹条数根竹签使乳猪定型,然后用沸水浇淋乳猪至皮硬为止。接着用白酒、醋、麦芽糖纳于碗中,加清水调和涂抹在乳猪皮上,再把乳猪放入黄泥砌的烤炉中焙烘,烤约一个时辰至猪身焙干取出。
那只差不多十斤重的烤乳猪用了硕大的铁盘子盛了,果然色泽金黄异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垂涎三尺。就见宋知春和珍哥两母女双眼齐放光,等不及这道菜冷却就甩开膀子开吃起来。傅满仓记得自己好象只夹了个猪耳朵,顾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