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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部分

雀登枝-第1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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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就说今年的风水不错,江南的粮米应该能按时解缴入京。到时候多跑几趟多挣几个铜板,回头就把儿子送到学堂去读书,省得长大了当个睁眼瞎子。另一个力夫就得意洋洋地说,已经存了五百文捎回乡下去了,家里的婆娘和孩子又可以割几角肉打打牙祭了。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常柏满心满怀的艳羡。
    他迷蒙地望着这些平日里不屑一顾的粗人,羡慕他们一心一意地过着贫贱的日子,羡慕他们明白家中大字不识一个妻子的根底,羡慕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不是亲生的。哪里象自己,枕边人时时带着假面具,就连一心疼爱呵护的儿子也不知道是谁的种!
    外面巡夜的更夫已经敲二遍锣了,店小二抄着手苦着脸过来说打烊了。常柏怒从心头起,就这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也敢瞧不起他是吗?他胡乱地翻捡着身上的荷包,将兜里的几两碎银全部抖落在桌上。
    店小二见他长衫布巾知道他是读书人,也不敢十分得罪于他,连忙哈着腰把碎银收了。趁人不注意时又悄悄换上两壶兑了水的劣酒,心想反正喝迷糊了那舌头也分辩不出来,这么晚的刮风下雨夜赚一个是一个。
    常柏喝到实在不能喝了,肚子里的酒水一阵又一阵地往喉咙口涌,身子不听使唤头脑却越发的清醒。他大着舌头找店家会了半天账,把找补的银子小心地收回荷包,这才厚着脸皮借了把伞,一脚高一脚低地往家走去。
    因为下着大雨,街面上没有什么行人。微弱的灯光下,雨水连线一样噼里啪啦地打在棕黄色的油纸伞面上。常柏混乱地想到,以万教谕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嘴巴,只怕书院里的人明天就会知道那些丑事,知道他是靠卖了老婆才保住了功名,知道他视若珍宝的幼子其实是个老太监生的杂种。
    雨水漫过沟渠,形成一股股浑浊的溪流争先恐后地往潞水河流去。常柏踉跄地摸回了家,却惊异地发觉院门大开着,院子里似乎一个人都没有。他甩甩头才见正房点了一盏灯,一个女人的身影透过双格纹的窗户映照了出来。
    不知为什么常柏就感到一丝心安,他自嘲地轻吁了一口气。拂开蓝底缠枝门帘子,就见女人安坐在灯下,正在缝制一件衣裳。看那样,分明是自己的夏服。床榻上的被褥微微隆起,彩哥露了半个头睡得正安稳。
    常柏一屁股坐在四面开光的榆木圆凳上,咕隆喝了大半壶的茶水,喘着气问道:“怎么不让奶娘带孩子睡,半夜闹起来了还要叫人,这个天儿忽冷忽热,当心让孩子沾染风寒!”语气倒是温和有礼,仿佛白日里那个暴怒而去的人是个不存在的影子。
    徐玉芝拿针线的手就顿了一下,淡淡道:“奶娘家里有急事,我不敢耽误她,就给了二两银子打发她回家了。以后……彩哥就由我自己带,反正我一天到晚没事,带一个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屋角的双喜铜字灯忽然闪烁了一下,一张桌子边上坐的夫妻俩一动不动,投在窗纸上的人影子就变得又黑又长。常柏拄额靠在桌子上,仿佛累极一般叹息了一声,终于把压在肚子里许久的话问出口,“彩哥,是我的儿子吗?”

292。第二九二章 火焚

  
    院子里有两只半人高的大肚瓦缸; 养了几支寻常得见的小凤眼。
    前一向天气好照顾的人也精心,尺高的莲叶将水面挤得密密匝匝。今夜却因风大雨大; 淡紫色的莲瓣在大雨的侵蚀下显得有些瑟瑟; 一阵风吹过后几乎就凋谢殆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莲蓬突兀地立在那里。
    外面未关紧的槅扇啪啪地摔打在墙面上; 屋角的双喜铜字灯的烛火便有些飘摇不定。徐玉芝将烛台转了一个方向,盯着指尖上的一点血珠子,蓦地笑得有些凄凉; “就是因为这个缘由; 你怒气冲冲地把彩哥掀翻在地; 连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常柏不知为什么感到一阵心虚,旋即想起明明是这个女人做了丢人现眼的事; 反倒在自己面前振振有词简直是不知廉耻。遂昂起头强硬道:“休要左顾言他,你昔日里做下的丑事早就人尽皆知。那位徐太监哪里是你的义父,分明是你的姘头吧!”
    面对这等骇人听闻的指责,徐玉芝连眉毛都未动一下,坐在那里斜睨他一眼挺直背脊不屑道:“不管我承不承认你都认定此事了吧,那么你知道了又待如何呢?你敢到处去嚷嚷自己戴了绿帽子吗?”
    她嘴角噙了一丝蔑笑,“昔年靠着我义父给你求了国子监的名额当了几天正经的监生,今日看了我义父失势进了慎刑司的大牢; 就准备找些由头把我休弃掉。你不怕那些嘴巴长了刀子的人说你无义在先,如今又无情在后?”
    常柏看着衣服下摆上的一块污渍; 那是先前彩哥将芙蓉鸡骨糖丢在上头留下的; 这么久了都还在。刚刚回来时雨水太大; 将一大片衣襟都给晕湿了,那块污渍便不怎么打眼了。他沉默半晌复又固执问道:“彩哥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徐玉芝充耳不闻地站起身子走到床榻边,慈爱地看着被褥里的儿子,轻声道:“你看这孩子的模样,眉毛眼睛还有笑起来的神态,哪里跟你不同呢?你怎么会以为他是别人的孩子呢?徐琨是个实打实的太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男人,如何会生孩子?”
    也许是酒水喝多了,常柏有些浑噩上头,就将心中疑问磕磕巴巴地说了出来,“从前在学里听说,那些太监有钱有势之后,不惜千金购得番邦药油,可以令人重泛发身体生机,甚至还有人娶妻生子的……”
    徐玉芝的眼睛便一点一点地瞪大,旋即咯咯地笑了起来。最后越笑越大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清秀的脸上竟然有种无法言说的凄厉,“枉你为读书人,道听途说的话也能真。我纵有千般对你不住,彩哥却是半点错处也无的,你却将他伤得那么狠,还头也回地走得那么快……”
    常柏听说彩哥伤了,才恍惚想起先前出门时的确推搡了儿子一下,心里不禁一急。毕竟是从丁点带大的孩子,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他探过头去想看一眼,但是此时的徐玉芝却象护崽的母狼一样,将床榻上的儿子护得严严实实。
    接连的羞辱化作实质,常柏心中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他不禁暴跳气怒道:“什么叫做道听途说,若是没有一点风声人家会说得有鼻子有眼儿吗?古时有嫪毐为图富贵与人勾结做伪入宫,与嬴政之母赵姬还生了两个私生子,我看徐琨就是这么一个假太监!”
    徐玉芝被他的强词夺理气得愣在当场,半晌才呵呵冷笑道:“我竟不知道我这位义父大人还有如此了得手段,其实你也不过是捕风捉影罢了。你当宫里皇帝和二十四司衙门的大人是瞎子不成,容这么一个假太监在宫里好祸害那些娘娘的清名?若是你这番话传出去,只怕你项上人头立时就要落地!”
    常柏便有些后怕,却依旧咬牙强嘴道:“我不想和你扯破脸,索性今日便把话说开。原本我有妻有子,虽不如意却也过得。若非你使手段挑唆徐太监将我父亲的职位罢黜,又撒娇卖痴地招惹于我,何苦后来生这么多的事端?”
    屋子外风大雨疾,将槅扇吹得哗哗作响。屋子里的两人像旷野里的豺狼一般,隔着一张桌子紧紧盯着对方,好像随时准备上去撕咬。
    常柏胡撸了一下僵硬的脸颊,涩涩苦笑道:“傅兰香吊死在门梁上时,身上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若非你逼得太急,我怎么会写下休书迫她致死一尸两命?若非将傅家人惹急了,傅念祖怎么会不顾昔年的同窗之谊,非要到州府学正处告发于我?”
    徐玉芝尖利的指甲死死掐住手心,木木地反问道:“如此这些都怪我吗?”
    不知是酒壮人胆还是心中郁气聚集难泄,常柏一脚踹翻了身边的矮凳,在内室里连转了几个圈。终究顾忌床榻上还睡着彩哥,压着声气道:“我本是直隶府的小三元,却被你这个始作俑者连累得没了正经功名,连累我父我母这般岁数了还日夜为我垂泪担心。”
    远方有闷雷隐隐传来,常柏却觉得又热又闷,汗湿的衣裳紧紧贴着后背。
    他垂头丧气地靠着桌子,满脸的郁懑,“这些是我自个不检点所致就算了,但是后来我在国子监呆得好好的,若非你动了贪念为了区区两万两银子,乔张做致地将淮安侯世子的事情强揽过来,我就是今科正经的前三甲!”
    徐玉芝手脚冰凉,她虽然晓得男人趋炎附势心性不堪,却再没想到会听到这般寡廉鲜耻之言。竟然将一生的不遂尽数推卸到了自己的身上,这样的男人,这样没有担当的男人要来何用?
    她心中下定决心再无犹疑,回转身子缓缓道:“表哥,我从小就心仪于你,却不想你竟如此看待于我。彩哥对于我来说如珍似宝,却遭你如此敝弃,还说他是太监所生的孽障。罢了,我这就亲手送他上黄泉路,望他来世投胎时把眼睛睁大些,好好找一对珍惜他的父母!”
    常柏还没有明白其中的意义,就见徐玉芝将桌上的双喜铜字灯拿起,轻轻巧巧地抛向床榻的边沿处。绣了回字纹的天蓝色帐幔上不知被撒了什么东西,遇到明火便“轰”地一声剧烈燃烧起来。
    常柏浑身的酒意顿时都被吓没了,忙把壶中茶水泼向明火处。但那只是杯水车薪,更何况帐幔本是极易燃烧的绡纱所制,上面又被提前撒了些易燃之物,遇到茶水之后反而燃地更加猛烈,只是几息之间就被燎得没了半边。
    半明半暗的火光映在徐玉芝的脸上,她的眉睫显得有些疯狂之意,她咯咯笑了几下后柔声道:“我的为人手段你也不是不知道,你既然如此嫌弃这个孩子,我就让他干干净净地走。如此之后咱俩好好地过日子,等你熬够资历了我再重新生一个,咱们走得远远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重新开始!”
    常柏心里又气又急,看了一眼被褥里微微隆起的人影,简直是撕心裂肺的疼。跳起脚骂了一声“疯女人”,一时不能顾及其他,顾不得被烧伤连连怕打飞溅的火星,不经意就瞥见了徐玉芝脸上的笑容。
    火苗闪烁间那笑容简直诡异至极,又欢喜又解脱的样子。常柏无法想象这世上怎么有这么狠毒这么疯狂的女人,为了自己过好日子,竟然想将唯一的儿子杀了意图一了百了,真是又蠢又毒的妇人。外面风雨夹杂着冰冷的雨水席卷天地,屋子里却是黑烟满滚热烫灼人。
    此时此刻,常柏已经无比确定彩哥的确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徐玉芝分明是在报复自己的口无遮拦,才起意想杀了儿子让自己余生活在心痛当中。他一边急急唤着儿子的名字,一边扯着床榻上厚重不已的被褥。脑子里却模糊地想到,怎么这般大的动静都没有惊醒这个孩子?
    火势越来越大,已经容不得细想的常柏此时才隐约辩出床榻周围被洒满了棉籽油。扑灭了这边那边又被引燃,连衣襟处都被点燃了。床榻上的彩哥却无一点醒转的迹象,仿佛没有察觉到屋子的热意一般。他再顾不得其他,拼着手臂被火燎伤伸手去抱那沉睡的孩子。
    那床架子终于不堪火势,轰地一声连同未烧光的帐幔和床杆尽数倒塌了下来,将父子二人齐齐掩埋在里面。
    徐玉芝见状一个错步就退出内室,将雕了长寿仙桃的门从外面一把扣住。纤细的手指摩挲着渐渐发烫的铜锁,忽然间就泪如雨下。她望着静止不动的蓝底缠枝纹的门帘,低低喃道:“好彩哥,黄泉路上黑你莫怕,我让你亲爹陪你一路。你放心,如今他再也不会推搡你了。”
    火舌一点一点舔舐着门窗,徐玉芝摸了一下不小心被火苗燎伤的脸颊,抖落了被火星溅了几个黑眼儿的裙子后,顾不得找伤药敷在患处,冷笑了几声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包裹转身离去。
    远远有人发现了雨夜里的火焚,大呼小叫地结伴而来。她沿着屋角跟那些人小心地错开身,心想我在彩哥睡的床榻上和内室各处角落里泼了整整十斤的棉籽油,此刻即便是雨下得再大只怕也救不了常柏的性命了。
    徐玉芝踉踉跄跄地走着,雨水不一会就打湿了头发。她抬头看着无尽的夜空,恍惚想到很久之前也有这样一个狼狈逃窜的时候,背后也是火势冲天的景象,身边也是急着去救火的人群。只是,那回还有碰巧遇到的徐琨出手相助,这回却真正是孤身一人了!

293。第二九三章 落魄

  
    平安胡同; 裴宅。
    裴青得知通州的这场惨事时已经是一日之后了,他将信函慢慢地塞回信封; 用手指轻磕着红木案几轻叹道:“通州县丞俱报; 常柏及其子当晚皆死于非命,徐玉芝却不知所踪。他家的下人当时都不在场; 所以没有人说得清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书房的案几对面坐着头发花白的程焕,他先前已经看过了通州县丞送过来的书信,闻言不由捋了一下下颔上几根稀疏的胡须; 连连摇头道:“老头我也算是看多识广; 可算是头一次见着这般心性狠毒的女人。常柏对不起她也就算了; 那孩子可是她亲生的,也一股脑地烧成一捧灰; 然后把家里的细软收拾干净一走了之……”
    裴青生得极浓的眉峰轻轻一挑,眼底就掠过一丝凛冽的肃杀之意。他伸出手拿过一旁的八宝莲纹茶壶给程焕面前的杯子续了一点水,闲闲道:“当日常柏供出徐琨、许思恩许圃父子,后来的攀扯越来越宽,引得民间舆论哗然朝堂震动难安。圣人却碍于他出首告发的头功,不得不做做样子放他一马,为平息民怨还革了内阁首辅陈自庸的职。”
    今年已经二十六岁的裴青眼神一阵暗沉,“这样一个人就是个烫手山芋; 杀不得放不得。圣人特特保留了他的功名,许还给他一个九品州县教谕的位置; 引得与他同科之人的忌恨。这世上文人手中笔利过将军马上刀; 常柏出了东城兵马司大牢的门时; 其实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些日子程焕一直跟着裴青处置些杂事,自然知晓其中的根底,看着铺了五彩孔雀纹的地毡缓缓笑道:“还是大人你运筹得当,能够及时领会圣人未及言表的意图,行事如羚羊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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