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唐-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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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晟指了指不远处的破庙,轻轻笑道:“穆兄,我看那边有座破庙,不如我们暂时去那边暂且歇息一时,等天亮了再赶路也不迟。”
穆长风嗯了一声:“挺好。公子,其实你也不要太着急了,按照我们现在赶路的光景,大概十天左右就可以抵达睢阳,那地方穆某去过,倒也繁盛富庶。不过,如今安禄山起兵叛乱,燕军攻占河南道大半地域,谁知道现在乱成一个什么样子!”
“是啊,睢阳正处在叛军进攻的最前沿,形势不容乐观。”孔晟轻叹了一声:“但是朝廷昭命,我又不能不从,否则就要留下一个贪生怕死的千古骂名,万夫所指,我承受不起。”
穆长风深深望着孔晟,缓缓点了点头:“没错,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能因为战乱就退而却步,以穆某看来,公子去还是要去的,到任之后再定行止,事有可为则为,不可为就不能白白送死,你说是不是?”
孔晟笑了:“穆兄所言甚是。”
穆长风说的一点也没有错,他去了睢阳当尽力而为,事有可为则为,如果穷尽个人之力也无法改变时势大局,若是睢阳继续按照历史的走向被叛军踏平覆灭,他也不会迂腐到为一座城池、为一时之地而殉葬的程度。
当然,到了那个时候,他的未来和前途都将变得暗淡无光。一切的一切,都需要重新规划、设计和安排了,命运将再次陷入低谷和绝境。
第八十章神力
与关内、河南河北河东等道的兵荒马乱相比,江南一带堪称安居乐业、安定祥和的世外桃源了。此地还是杨奇的治理范围,至少在安全系数上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地处旷野,荒凉是荒凉一点,但起码没有盗贼横行。
穆长风与孔晟并辔而立,小声说着话,过了好一会,乌显乌解才一脸苦色地折腾着胯下的黑马赶过来。好端端地,非要连夜赶路,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两人是一肚子的怨言和怨气,只是却不敢发作出来。
一则是有李辅国的积威严命,二则孔晟始终都是即将上任的朝廷命官,正八品的下县县令,官阶牢牢压两人一头。还在于,孔晟身边还有一个剑术高明、高来高去的江湖侠客,乌显乌解估摸着怎么都不是穆长风的对手,要真是撕破了脸皮,两人肯定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两人也搞不懂,凭孔晟何德何能怎么就能引来一个侠客追随。他们更是万万想不到,这侠客却曾经在孔晟手里栽了跟头吃了哑巴亏。
孔晟向两人微微一笑,在马上抱拳道:“辛苦二位副尉了,时间紧急,只能连夜赶路,诸多不便还请见谅。我们这一趟出江宁城近百里路了,我看路边有座破庙,我们就去那边稍事歇息,等天大亮了再赶往润州,明晚,我们就在润州住下。”
“到时,孔晟一定置酒向两位赔罪!”孔晟向乌显乌解拱了拱手。
寒风呼啸,乌显紧了紧棉披风,嘴角撇了撇,却没有说什么。乌解则黑着脸跳下马来,拖拽着马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破庙的方向行去。
孔晟扫了两人一眼,对两人的冷漠和不满视若不见。这两人是李辅国那边“借”过来的,对孔晟来说,可有可无,如果他们不听招呼,孔晟也不勉强,随时可打发他们回去。不过,恐怕他们回到李辅国身边更没有好果子吃。
要不是顾忌这一点,乌显乌解早就溜之大吉了。
孔晟轻笑一声,纵身从马上跳下,他的动作是如此的轻盈流畅。穆长风看着,知道他的骑术大有长进,已经不逊色于一个熟练的骑手,也就笑着跳下马来,两人并肩一起牵着马走过去。
人和人之间其实就是一个缘分。自打那日不打不成交之后,两人渐渐成为知己好友,各自都对对方有几分欣赏。虽然穆长风一直没有宣之于口,但他的心意孔晟是一目了然。
到了近前,借着昏暗的星光,发现这是一座荒废多时的山神庙,院墙坍塌杂草丛生,庙门都倒了半截,听到有人来的动静,从里面嗖地一声蹿出一只野猫来,跳入黑漆漆的旷野消失不见,吓了众人一跳。
庙门口的两个镇庙石狮子,一个倾倒在草地上,一个则滚落在进庙的台阶上,挡了马匹进庙的路径。
孔晟扫了一眼,突然松开追风的缰绳,走过去,弯腰做出要圈抱石狮子的架势。他目测这个石狮子还在他的力量推动范围之内,绝对不是自不量力。
穆长风知道孔晟天生神力,江宁城中有口皆碑,就微笑着拭目以待,看看孔晟能否抱起这破败的镇庙石狮子。穆长风自问自个是不成的,论剑术他是高手中的高手,可要论力量,就非他之所长。
乌显与乌解兄弟俩对视了一眼,不屑一顾地望着孔晟,心道:真是无知稚子,这石狮子起码有四五百斤,岂是你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能托起的?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关于江宁城中广为流传的,孔晟是卫怀王玄霸再世的传闻,两人根本不信——区区一介士子,体格瘦弱单薄,焉能与雄壮的天下第一条好汉相提并论?这些江宁人真是满口胡柴,也不怕污了卫怀王玄霸的赫赫威名?!
孔晟用力用两手抬着石狮子的头颅动了动,试了试斤两,如此,他大抵就心中有数了,五六百斤的石狮,体型太过硕大,要想拦腰抱起或者举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若是单纯的托起扶正,应该问题不大。
见孔晟挽起袖口准备下手的样子,乌显忍不住嗤笑一声:“我说孔县令,你可要小心一点,别动不了石狮,反而闪了腰,那就不美了。这石狮起码有五六百斤的份量吧?以我们兄弟这一膀子力气,两人合力或许能推动一点,你还是让开,让我们来吧!”
乌解粗野地大笑,掐着腰:“老大,我们上!”
“好,你们来!”孔晟嘴角掠过一丝淡然的微笑,拍拍手起身走到了一旁,让开了场地。
乌显乌解两人笑着走上去,两人分别弯腰抬住石狮子的头颅和身子,吐气开声,一起用力推去。
两人是雄壮军汉,自然有两把子力气,石狮子起初微微颤抖了一下,慢慢被抬起,但五六百斤的份量着实超出了两人所能承受的极限,尽管是用尽了吃奶的劲,但还是因为其中一人的后力不继,打破了力量的平衡,乌显额头上青筋暴跳,大叫一声,手一松,身形往后倒去,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台阶上。
乌显撒了手,乌解一人就更加难以承受如此巨力,仓促间他猛然撒手后撤,身形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差点一头从台阶上栽倒下来。
沉重的石狮子轰然一声再次落下,将青石台阶给压得下陷了三分,尘土四溅。
当着孔晟的面出了丑,乌显乌解两人面色涨红,呼呼喘着粗气,正要起身来重整旗鼓再试一次,却见孔晟朗声笑着大步走过去,弯下腰身,两手搬住石狮的头颅,大吼一声“起”,石狮立时离地而起,向一侧倒去,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石狮的整个身子即将全部落地的电光石火间,孔晟飞速探手扣住它的另外一侧底座,吐气开声借力使力,顺势就将石狮子推下了台阶,滚落在草地上。
八分气力,两分巧劲,相得益彰,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也就是那么四五秒钟的时间,孔晟瞬间的爆发力之强大和对于力量掌控的巧劲拿捏之精准,让一旁的穆长风看得眸光闪亮,忍不住拍手叫好:“穆某早就听说公子天生神力,有当初的卫怀王玄霸之风,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穆兄过奖了,我哪敢跟卫怀王玄霸公相比,当不得,当不得!”孔晟自谦着微笑道。
第八十一章以德服人,以力服马
乌显乌解看得目瞪口呆,神色之难堪、之复杂,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他们刚到江宁,对孔晟没有太深入的了解,眼见孔晟一介文士少年,竟然真的跟传闻中的一样神力惊人,差点没惊掉两双眼球。
两人在军中也算是孔武有力、武力值相当高了,可在孔晟的神力面前,他们却狗屁都不是。这少年郎如此神勇过人,怕真有当年卫怀王李玄霸的风范,若是在军中,必有万夫不当之勇。
乌显倒吸一口凉气。他震惊的目光从孔晟斜插在背上的那柄长剑转移到孔晟的面孔上,心头暗暗凛然:原来这孔家少年不仅文采过人,还真的身怀绝技武功,难怪他敢孤身一人赴河南道上任啊!
乌氏兄弟再次望向孔晟的目光自是不同,不由都生出了几分敬畏。
对于他们这种粗狂傲慢的御林军底层军官来说,所谓的诗文绝世其实一文不值,那些舞文弄墨的风雅事儿、那种趾高气扬的文人墨客,他们根本看不起更懒得理会,但一个少年文士能在力量上完胜他们,这远远比做多少首传世诗文都来得震动内心!
孔晟站在台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淡然一笑:“好了,诸位牵马进来歇息吧,吃点东西,小寐几个时辰,天亮好继续赶路!”
孔晟率先走进破庙,追风轻轻嘶鸣一声,突然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窜了进去,竟然径自冲到庙堂外的透风撒气的回廊上,大刺刺地卧了下去,骄傲的一丛马尾百无聊赖地翘着、摇动着。
见这马如此,孔晟哈哈大笑。
穆长风则有些艳羡地望着追风赞道:“公子这匹白马,真是突厥宝马中罕见的万里神驹,不仅体力与速度惊人,还通晓人气,着实让人羡慕。”
孔晟笑着走过去,探手在追风丰腴的马臀上狠狠拍了一记,“这马是还不错,但就是一身臭毛病,就不能给它好脸色看,否则就要惯得翘尾巴!”
说着,孔晟冷冷地斥责一声:“你这厮给我把尾巴夹紧,深更半夜的,你骄傲个锤子!”
追风闻言打了一个畏惧郁闷的响鼻,然后垂下骄傲的头颅,马尾也顺溜下来老老实实夹在了股-沟中,这种近乎人性化的神态表现,看得穆长风呆了呆,良久才道:“公子,这可是良驹宝马,你竟然对他使用蛮力?我的天啊,真是暴敛天物!”
若是旁人得了这种宝马,一定宝贝得不得了,好吃好喝好言好色地伺候着,以培养感情为第一要务,所谓以德服人也要以德服马。但孔晟却反其道而行之,追求的是以力服马,完全通过强大的力量来压得宝马“心服口服”,或者不敢不服。
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追风对它的主人怀有根深蒂固的畏惧之心,看来平时孔晟就没少“折腾”它。说来也是,越是良驹脾气就越大,如果不是让孔晟一开始给“打”怕了,追风怕还不是这么老实服帖。
走常规路线与坐骑建立感情,不是不可以,但是费时费力,孔晟偏偏就没有那个时间。耐心他有的是,但时间耗不起。因此,就独辟蹊径,剑走偏锋。不过,从现在的效果来看,还是蛮不错的。
怕归怕,但追风对孔晟的“感情”还是有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与马迟早会建立起生死与共荣辱与共的共存关系。
最重要的是,孔晟在内心里将追风作为朋友来看待。在以力服马的表象背后,是对追风无微不至的照顾,在这一点上,追风纵然是一匹马,也感同身受了。宝马之所以是宝马,就在于宝马拥有普通马没有的灵气慧根。
乌显乌解也惊讶震动,这匹追风神驹天下罕有,价值昂贵,不知孔晟是从何处弄到手的。是不是因为来得太容易,所以就不珍惜了?
乌显慢慢走过去,本来学着孔晟的样子想要抚摸一下追风的屁-股,但他的手还没有落下去,就听追风长嘶一声,怒眼圆睁,马首昂起,鬃毛飞扬,四蹄抓地,做进攻状。
若是乌显敢落下手去,估计就要被追风给踢飞开去。
乌显悻悻地哼了一声,收回手去,嘟囔了一声:“真是不开眼的畜生,又不是老虎,还摸不得一下屁-股了?”
乌解耸耸肩,笑了笑。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追风的屁-股也摸不得!我说乌显,你这厮当真可笑,你好端端地拍它屁-股作甚?”穆长风则哈哈大笑,笑声在沉寂的夜空中、在这间荒凉破败的庙宇中久久回荡着,其实是有点渗人的。
乌显脸色有些不虞,却不敢再招惹追风,他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就把所有的怒气发泄在自己那匹黑马上,他用马鞭在半空中甩了一个响鞭,呸了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却不料追风陡然间猛冲过来,本就是三五丈的距离,可还不是瞬息而至,乌显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追风两只前蹄尥蹶子给踢飞了去。
乌显惨叫一声,身形向一侧落去,他急切间就地一个翻滚,才不至于受伤。
乌解和穆长风目瞪口呆,不知道追风为什么会突然尥蹶子,而且还是冲乌显去的。
乌显恼羞成怒地爬起身来,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就目露凶光地朝追风冲了过去。
追风丝毫不惧,马身微微后退两步,两只前蹄微微弯曲,马尾飞扬在半空中,整个身形前倾,竟然摆出了极有气势的战斗姿态。
孔晟皱了皱眉,一个箭步窜上去,探手抓住乌显握刀的胳膊,奋力一扯,就将乌显扯过了一边。
“乌显,这马有些野性,让你吃了点亏,我会教训它。不过,你该不至于跟一匹马也要斤斤计较,斗个你死我活吧?”孔晟轻轻笑了笑:“你这畜生,还不快滚?!”
追风闻言,竟然挑衅地瞥了乌显一眼,然后昂首长嘶,这才迈着骄傲的四方步,哒哒哒出了庙宇的正堂,在堂外找了一处僻静避风处倒卧下来。
穆长风看得啼笑皆非,这匹马当真是绝了,它竟然似乎真的能听懂人的话,还非常记仇,知道放冷箭尥蹶子。
第八十二章避雪向吴亭(1)
谁都没有想到,孔晟一行四人刚刚在破庙安顿下,就云从风起,漫天的阴霾覆盖了整个江南一地,从寅时起就飘飘荡荡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
这是入冬以来江南的第一场雪,也是天宝十五载改元至德之后的第一场雪。最近两载,江南根本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以至于凌晨起来,大雪压门、封堵道路、锁漫农田,让不少人措手不及。
气温也在直线下降。此刻还是下雪时节,若是等停了雪,温度还会再降。与苦寒干冷的北方相比,江南人习惯了风和日丽和烟云薄雾,骤然冰天雪地冻得伸不出手来,一时间适应不了。
孔晟本想等雪停了再赶路,但不成想,这场雪竟然飞飞扬扬没心没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