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不慕-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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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旌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这是讲武堂奖给你的,你给我做什么?”
君闲急道:“阿姐你比我聪明会读书,这根笔在你手中总比在我手中来的有用些。”
落旌见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便踮着脚摸了摸他的头,笑:“行,我收下了。正好,我也有一样东西想要交给你。”说着,她将君闲拉着坐下来,将那本血衣连同册子一同交到他手中,“这两样东西我也保管了许久,今年你十四了,我想,也该是我将它交给你的时候了。”
君闲沉默下来盯着手中的东西,半响,幽幽问道:“阿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落旌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钢笔盒子,微微一笑露出嘴边的梨涡:“袁寒云他派人来信说,再过不了多久,大伯就会从日本回北京一次,想来他——”
闻言,君闲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但是又在下一瞬黯淡了下去,如同烟火的绽放与陨落。落旌见他低下头不说话,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问道:“君闲,怎么了?”
君闲沉默了半响,终是眉目轻触地问道:“阿姐,大伯就算从日本回来,你说他会认我们吗?”少年只要一想到当初那个姨太太站在洋房二楼上用着蔑视的目光瞧着他们,而她涂了口红的嘴里说着难听的讽刺话,他的心便像是被蚂蚁撕咬着一般让他无法忍受——
君闲有些无助地闭上眼,却觉得头越发地昏起来,胸口中涌上一股恶心。
原本以为君闲脸上的红是被冻出来的,落旌皱眉看着少年病怏怏的神态,连忙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才猛地发现他周身的温度高得吓人。落旌俯身扶起他:“君闲起来到床上去,你发烧了。”
君闲强打着精神,摇头说道:“阿姐,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没事也给我躺到床上去!”落旌沉下脸,难得生气地斥道,“你不过是去了讲武堂上了一年多的学,便觉得自己是铁打的了?若是真的从讲武堂里毕业了,那你还不觉得自己成了个金刚不坏之身?!”说罢,少女便将床上的被子给他盖上。
“没想到,我还是这么没用。”君闲乌溜溜的眼睛湿润地望着落旌,“别说照顾阿姐,便是不给你添麻烦都做不到。”原来少年回来时为了省钱便坐在了火车的通风处,而在这种腊月天里吹了一晚上的冷风,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要倒下。
落旌将烧酒倒在了帕子上,细心地给少年贴在他宽阔的额头上,闻言淡淡一笑:“你是我阿弟,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照顾你,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也不知道一天到晚你这个脑袋里都瞎琢磨了些什么?”少女给君闲把了脉,又仔细地看了看少年的脸色与喉咙,“你得了风寒,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喝两服药便好了。阿弟你先睡一觉,我现在去给你煎药,等药煎好了,我便叫你起来。”
她刚要起身,却不想被君闲拉住手。她回头,只见少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一咧笑起来:“姐,你真的像慕轩哥说的那样,当了一个医生了吗?”
落旌沉默了一下,她捏了捏他的手,眉目间带着难以言说的认真与郑重:“现在还没有……不过阿弟,我想当一名医生,想做一个真正有用的人。”少女抿嘴笑起来,“保罗神父和我说,医生是一个很神圣的职业,他们能够减轻人们的痛苦,甚至与死神病魔做斗争将人们从鬼门关给拉回来。所以,阿弟,我想成为一个这样的人……这样一个有用的人。”
君闲笑着,嘴唇像是干涸的土地般裂了口子,可却仍然影响不了少年的沉稳俊朗,只见他点头说道:“阿姐,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实现你的理想的。等……等咱们找到了大伯离开了这里,阿姐你一定可以当上医生的。就算大伯不认我们,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实现你的理想……”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变成细小的鼻鼾声。
落旌眼睫微颤,她转过头却见少年已经疲惫地昏昏睡去,而手上紧紧攥着的仍是被血衣包裹着的小册子。她说不上心头是什么滋味儿,就像期待了糖果太久的孩子,当有人真正拿着糖果放到他们面前时,也许会更加不安。少女弯唇笑了笑,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按照药房将药抓进药罐中,却发现了药柜中麦门冬和贝母不多了,落旌决定去药铺一趟可是没等她推开门,门就被人‘砰’地一声大力推开了。落旌不禁踉跄着倒退了一步,皱眉看向来势汹汹的刘婶和管家他们。
刘婶对着落旌不屑地哼了一声,而一旁的翠云将头埋得低目光闪烁,管家沉下脸对着身后的家丁说道:“仔细地搜。”身后的家丁和仆妇应声而动,不过转眼的功夫便将药炉翻得乱七八糟。
落旌紧紧地攥着衣角,皱眉道:“管家,刘婶儿,你们这是做什么?”
管家摇了摇头,而刘婶眼角眉梢带着显而易见的刻薄恶意说道:“前些日子,大少爷送了夫人两对翡翠麻花手镯,今早因为大夫人房中进了老鼠,夫人受惊摔碎了手上带着的那对玉镯子,便叫下人把另一对照出来。可剩下那对放在首饰盒中的镯子却是平白无故地不见了,府中小姐奴婢的房间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就差你这间药炉了。”
在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中,落旌忍着心中怒气,冷冷说道:“刘婶,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现在的意思是那个偷了镯子的人,是我?”
刘婶嗤笑了一声:“这个年头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你这个扫把星心里面藏着什么花花肠子?何况,翠云和紫堇两个丫头都说看见你在给夫人把脉时,对着首饰盒子左瞧右瞧地,总是一副手脚不干净的下贱样子!”
落旌被她嘲讽的语气气得浑身发抖:“刘婶,有证据吗?如果没有证据,就凭两个人的一面之词和自己的推断就去怀疑去指责他人,你这样做,不会太过愚昧了吗?”
紫堇期期艾艾地开口说道:“落旌,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一次你弟弟之所以没能参加结业考试就是因为还没攒够钱。其实你如果实在缺钱,大可以去跟夫人老爷说,犯不着……犯不着做这样下作的事情!三小姐她自己都说……说亲眼看见你曾偷偷摸摸地从夫人房里出来过。”
“我没做过的事情我不会认!”落旌红着眼眶大声道,“君闲才刚刚回来,根本就没来得及告诉我那些他在讲武堂中发生的事情!对没错,我们当年确实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卖身给段府当下人,可是并不代表我们会去偷!——”
只听‘啪’地一声响,将落旌后面的话彻底给打断了。刘婶手中拿着刚被搜出来的手镯,冷笑一声看向被她一巴掌打在地上的落旌:“死到临头还嘴硬,我看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下贱的人,始终都是下贱,不管读的了多少圣贤书,认得多少字,讲得了多少大道理,到头来都是贱骨头!”说罢,她将放在炉子上熬着的药连着罐子一同摔在地上,滚烫的药汁溅上落旌的小腿上,虽是隔着一层冬衣却仍让落旌疼得尖叫一声。
落旌疼得倒抽着气,眼眶猩红,倔强说道:“我没偷东西,没偷就是没偷!”
刘婶被她的眼神看得冷不丁打了一个颤,她悻悻转过头对管家道:“哼,做贼拿脏、捉奸成双,我看这小贱蹄子脸皮也真是厚,连偷的赃物都被搜出来了,还嘴硬得不肯承认!”
管家叹了一口气,接过那副翡翠麻花手镯仔细地瞧着,确认是大少爷送给夫人的那一对才说道:“落旌好歹在府里做了那么多年,这个孩子是个什么样的心眼大家也不是不清楚,也许……也许有什么隐情也说不定呢?”
“霍管家这样说,是觉得我看错了,又或者是有人故意将镯子从我娘那里偷了栽赃给李落旌,是吗?”听到这样嘲讽的话语,落旌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朝说话之人看去,却看见段式筠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两条吐着芯子的蛇,带着嫉妒讽刺不甘与狠毒,而少女那高高在上的神态真是像极了当初在上海洋房中那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姨太太。
众人低头对迈进屋里的段式筠行礼道:“三小姐好。”
霍管家笑了笑,向少女解释说道:“三小姐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毕竟这一副镯子不是小事,我是担心老爷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恐怕……”
“所以,就放任一个小偷在我们家里吗?”段式筠冷笑一声,一把将那副翡翠麻花手镯抢过来,冷眼看着倒在地上的落旌,“霍管家难道不知道大哥送我娘的手镯有价无市?现在人赃并获,你以为你保得了一个偷东西的家贼吗?”
“我说了,镯子不是我偷的!”落旌撑着自己站起来,下一刻却被一旁的家丁反剪了双手用绳子绑了起来。段式筠递给紫堇一个眼神,紫堇抖着身子指着落旌说道:“霍管家,我……我亲耳听到,落旌跟她弟弟说,等攒够了钱,就要找个机会离开……离开这里。”
“当初被段家收留,却想不到我们收养了喂不熟的狼,最后倒是反咬了家里一口!”段式筠冷笑了一声拿着镯子离开,回头喝到,“娘因为这件事被气得喘不过来气,霍管家,现在你还不赶紧带着小偷到我娘面前去领罪?”
霍管家沉默了半响,终是叹了一口气,挥手说道:“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一周,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日更。
开心吗?惊喜吗?因为我终于有榜单了啦!(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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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Chapter。20众矢之的
只听‘扑通’一声,落旌被两个家丁推搡着跪倒在府中祠堂外面的青石砖上,少女被汤药淋湿的裤腿被凌冽的东风一吹裤腿便结出了冰碴,然而被烫伤的小腿已经从最初的疼痛变为麻木。
被绑缚着双手的落旌抬起头,眉目轻触地看向坐在祠堂中怒不可遏的大夫人还有带着鄙夷之色的众人。少女的眼瞳黑得幽深,因为太冷,两片唇畔都被冻成了青紫色。
等刘婶添油加醋地禀报完,张氏捏着佛珠气急反笑,指着落旌呵斥道:“好啊,段家供你们姐弟吃穿上学,倒是养了两条白眼狼现在反咬了我们一口!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如今人赃并获,竟然还如此恬不知耻地抵死不认!”
寒风像是刀子一般直往皮上削,落旌冷得打着哆嗦,一张月脸不见半分血色:“……大夫人,我没有偷东西!我没做过的事情,我也不会认!”
一旁的式巽不忍地看着狼狈的落旌,转过身拽住张氏的袖子,带着哭腔求情道:“娘,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落旌在家里快十年了,她是什么样的人,难道大家还不清楚吗?!”
张氏一把挥开式巽的手,怒视呵斥道:“就是家中平日里太纵着这丫头,才让她越来越无法无天起来!如今她不仅胆子大到想要逃出段家,还偷了家中宝物,我身为家中主母,岂能轻易饶恕这个奴婢!”她看向李落旌,手里的佛珠甩得泠泠作响,“当初我能给你们姐弟两个一口饭吃,现在也能断了你们的活路!刘婶,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教训这个狼心狗肺的死丫头!”
刘婶得意地诶了一声,手里拿了根马鞭,命人将落旌吊起来。
“等一等。”段式筠冷眼看着要被人吊起来的落旌,手紧紧地攥着袁寒云送来给落旌的那封信,不带任何表情地说道,“翠云,紫堇,你们出来!”
两个丫头吓得忍不住一个哆嗦,连忙跪下来:“小姐有何吩咐?”
“这种天气里,抽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丫头鞭子,竟然还让她穿着这样厚的棉衣,也是太难为刘婶了!你们两个,去给我把那丫头身上的冬衣给我扒下来!”段式筠轻声细语地说道,却把两个丫头吓得跪在地上发抖。
式巽愤怒地看向她,不敢置信:“三姐,你疯了吗?这么冷的天,你把落旌的衣服扒下来,你是要害死她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不近人情,你……你现在简直不可理喻!”
段式筠恍若未闻,见紫堇和翠云没动,便转头蹙眉冷声喝到:“怎么,我现在是使唤不动你们了吗?还是说,你们两个想跟那个贱人一起挨打?!”
翠云和紫堇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埋着脑袋走到落旌身前,哆嗦着将她身上的冬衣给脱了下来。落旌沉默着看着抹着眼泪的两人,一双眼里燃着明灭的火光,而嘴角带着一抹嘲讽的淡笑——明明就是她们栽赃的自己,可是现在却好似收了天大委屈的人是她们一般。
“刘婶,给我狠狠地打,什么时候这个丫头松口招认了,什么时候住手!”张氏冷眼看着被吊起来的少女,毫不留情地说道。
式巽跪下来拉着张氏的衣角,哭着说道:“娘,你这样会打死人的!”
“打死就打死吧!”张氏冷冷说道,手里的佛珠转得越发得快,“当真是个扫把星!我当初好心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她弟弟给搅黄了不说,还借着老爷的手废了段和贵!我当年,怎么就没看出来她这个丫头般恶毒心肠!想当初,我倒真以为她不想嫁人愿意留在段府当一辈子奴婢,却原来是等着偷了值钱的东西好跑路罢了!”
段式筠挽着张氏的手,看着刘婶狠狠地抽着少女鞭子,微微一笑说道:“是啊,为什么当初就没看出来那个丫头藏了这般恶毒的心肠呢?如果知道,当年就不应该随了慕轩的意思,直接应该将她和她弟弟扫出家门饿死在街头上才好!”
落旌后背被抽得血迹斑斑,少女咬着唇用力到连唇角都破了。她紧紧地攥着手,指甲将手掌心抠出深深的月牙,哪怕疼得冷汗濡湿了头发也不肯哼出一声——她不想让其他人看她的笑话。更不想在这样狼狈的时候连尊严都丢了。
“阿姐!”一声暴喝从门口响起,落旌抬起汗涔涔的脸,慌乱地看向一脸病容而神情带着绝望的少年。少女张了张嘴想让君闲别过来,却无奈喉咙干涩得厉害,而嘴里全都是咬出来血腥味。下一刻,尚且病重的少年却像只敏捷的豹子般冲了出来,手一把缠住刘婶毫不留情地挥向落旌的鞭子,手腕狠狠一甩,刘婶便被少年重重地甩了出去。
刘婶额角砸在院里的水井沿儿上,登时便昏了过去。
少年脸颊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