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那些爱情-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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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初生的嫛婗……竟是这般模样。
长到近十九岁,他几乎从未亲近过小孩子,身边最熟悉的孩子便是幼弟成蟜,但他九岁归秦,那年,成蟜也已六岁大了。
再小些的孩子……就真的了无印象了。所以,从未想到,刚刚出生的婴孩,竟是这样的。小成这样儿,整个脑袋差不多也只有他的掌心大小,娇成这样儿,似乎碰上一碰,都会弄疼他似的。
一时间,仿佛情不自禁,心底蓦然涌上一层柔软的情绪。
当初,知道自己将为人父时,他是颇为高兴的,嗣裔传承,向来是攸关宗族绵延的大事,于王族而言尤甚。
更何况,这个孩子的出生,意味着他有了继嗣,这于自己日后的许多筹谋,都有百利而无一害。
那时候,他只是单纯地高兴着这个孩子的出生将带来的诸多益处。而此刻,抱了这糯软的婴孩在怀中,静静端量着这小小的脸庞与睡颜,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是他的孩子,身上流着与他一般的赢氏血脉,日后,待他一日日长大,会有与他相似的五官容貌,甚至性情举止。
初生的婴儿都分外嗜睡,秦王静静抱了他许久,也不见小家伙醒转,下意识地,心底竟有些微失望……莫名地,盼着小家伙现在能睁开眼晴,好看看他的容貌同自己究竟有几分肖似。
绫绢襁褓里的婴孩依旧不知世事地酣睡着,而清池院中因他的降生而筹划的一切都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正门左边早已挂上了一把精致小巧的兽筋髹漆桑木弓,这是时下习俗,家中生了男孩儿,便要在门左挂木弓以相庆。
《礼记。射义》有云:“故男子生,桑弧蓬矢六,以射天地四方,天地四方者,男子之所有事也。”
三日之后,还要请射人用桑木弓和蓬箭射向天地四方,象征孩子日后会身手矫捷,精于骑射。
另外,要为孩子在宫中另辟一室居住,并自贵族妇人中挑选“三母”——子师、慈母、保母,分别负责婴孩的教育、衣食、起居。
秦国的大公子诞世,自然样样都容不得丁点儿马虎。
一月后,清池院正堂,西侧小隔间。
正是夕阳西下时候,晕红和暖的昀光透过西边小隔间半开的绮窗轻柔地泻了一地。
西窗下,置了张精致的髹漆小藤床,不过三尺见方,藤面上一层层垫了绵暖的绫绢,最上层还铺了张雪白绒软的羔皮。
那雪白羔皮上静静躺着一个刚刚弥月的婴儿。
初生的婴孩长得极快,不过一月辰光,已然比原先重了四五斤不止,红皱一团的五官渐渐长开,眉目日日愈见秀致起来,身子白白胖胖的糯软,雪团儿似的圆腴可爱。
此时,那糯软的雪团子正躺在垫着羔皮的小藤床上,睁着一双乌润透黑的大眼睛,吮着自己胖嫩的拇指,嘴角时不时吐出一个带着奶腥气的小泡泡。
阿荼席地跪坐在一旁的藻席上,看着小家伙这般模样,唇角不禁微微带起了几分笑意,随手便拾起玉龟席镇边那只嵌琉璃的墨玉带钩,拿绫带系了,一扬手,悬在了他眼前。
柔亮的夕晖洒在那带钩顶端的琉璃珠上,霎时间光华玓вㄨ玻唬切〖一镆凰谟袼频难垌⑹北惚晃斯矗艚舻亟鹤×恕�
阿荼手指轻轻一拨,琉璃珠便左右晃动了起来,婴孩精致的小脸儿上那一双乌润黑圆的眸子也追着那一颗璀璨晶光,骨碌碌转了起来,时左时右,十二分的灵动可爱。
直到赢政进来时,小家伙的眼睛还在追着那颗琉璃珠转。秦王自正堂东侧的厅堂一路进了小隔间,似乎有意放轻了足音,直到他走近了那张小小藤床,阿荼才蓦然发觉,急欲起身行礼,却被他一个手势止住。
年将十九岁的秦王政,在小藤床边的藻席上跽坐了下来,微微倾了身子,垂眸细看着羔皮上那个雪团儿一般白胖可人的婴孩。
阿荼的动作被秦王的意外出现打断,已收了那只嵌琉璃的玉带钩,小家伙忽然失了可心的玩物,立时有些不满地蹙了一双剑直的眉,蚕豆似的红润小嘴一瘪,小脸儿上满满的委屈,似是要哭出来一般。
秦王低头静静打量着小家伙这一番神情,一向寡淡清冷的面上竟有些微的忍俊不禁,他又倾了倾身子,离那雪团子更近了些,几乎是巨细靡遗地端详着那张小脸,半晌也没有言语。
室中一时又是落针可辨。
许久的静,令阿荼开始有些不安。
“眉骨与下颔最肖寡人。”有些突兀地,少年秦王自语似的说道,倒将身畔的人惊得一时怔住。
——这人,半天工夫……竟是在细究这个!
可说着这样有些幼稚的话,偏秦王还是一脸认真模样,阿荼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悄悄别过脸去,微微翘起唇角无声地笑了起来……
季秋九月,天穹辽阔,晴空一碧,几笔微云淡抹。
庭中芙蓉红褪,却是蔓了满墙的芄兰、茜草与苕藤,青翠欲滴的一片莹碧颜色,目力所极,便是满眼舒然宜人的绿。
婴孩出生三月时,便要剃胎发,男孩儿头上四周要剃干净,唯天灵盖要留角,叫做“羁”。
秦国的大公子如今将满三月,五官眉目间已经略略可以预见日后的清峻秀逸的容貌。他承袭了父亲棱角分明的面庞轮廓,剑直眉宇,高鼻,薄唇……却独一双眸子乌灵清澈,如月明圆,似极了母亲。
这般大的孩子已经可以多些活动,这一日,阿荼便令人将那张精致的小藤床搬到了院中。
她敛衽跽坐在了小竹床边置着的那张半尺高的黑漆朱绘小榻上,床上的小家伙手中抓着一把弯如新月的青玉篦,才一个不留神,便见他正将那莹润的玉梳齿往嘴里送……阿荼微微一惊,忙伸手夺了过来,心底里不知第多少次无奈——怎么净想着吃!
被夺了玩具,小家伙顿时不依了,一双乌灵眸子扑闪着睫羽眨了眨,小嘴巴一扁,做势便要哭出来。
阿荼见他恼了,却不着急,只神色温和地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略清了嗓音,启唇,随意地轻哼起了支歌儿来哄他——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十六岁的阿荼,声音愈见清越,玲玲盈耳,比山林里的仓庚鸟还要婉转动听。
自幼,她便最喜欢这支调子,而况如今恰值九月,想来,正是鄢陵漫山的扶苏绿叶繁荫的时候。
果然,如同以往一般,小家伙被耳畔柔柔响起的歌儿安抚了下来,渐渐舒开了眉头,唇角略略一翘,便是一副怡然自乐的乖巧模样。
“是什么曲子?”忽地,清冽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阿荼陡然一惊,蓦地回神,侧目便见一身玄色直裾的秦王已渊停岳峙便立在她身旁。
“是郑地乡间的曲子,没有名字,许多人便以首句为名,称它作《山有扶苏》。”阿荼敛了心神,努力缓了缓气息,而后垂眸,轻声答。
“扶苏,是树?”秦王默了一瞬,问。
“是生长在鄢陵山林间的一种野树,树身高大挺直,树冠亭亭如盖。”阿荼似在思忆着什么一般,眸光微微有些散漫地落向了远方“总是较近旁的其他树木高大劲拔了许多,所以,多是难得的良材。”
闻言,秦王只静静看着髹漆小藤床上,那个糯软一团,兀自啃着自己胖嫩拇指的懵懂婴孩,半晌未有言语。
“这孩子,便唤作扶苏罢。”许久后,他忽然有些突兀地开口道,仿佛想着什么出了神。
山有扶苏,木秀于林。只愿他一生顺遂,拨萃于群伦。
几日后,秦国大公子满三月,命名礼上,秦王为长子赐名扶苏。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人牲】杀活人做为祭品,先秦时期在贵族的陪葬中十分多见。
【带钩】秦汉时期的带钩非常精致,不止是用在革带上作装饰,还用来佩挂刀剑、印章、铜镜等。材质有金、银、骨、玉,造型有竹节形、琵琶形、琴面形、兽形和圆形,制造工艺有错、镂、鎏、嵌、刻。(上图~)
☆、秦始皇与郑女(五)
晚秋的最后一丝燥热渐渐褪去,不觉便进了子春十月。
秦王诞辰便在本月,今岁,赢政弱冠。
古来男子二十而冠,加冠之后方是成年。是以,自天子至庶民,冠礼都是男子一生之中最为重要的仪式之一。
所以,这一年的国君诞辰,本该是举国上下数十年不遇的盛事
阿荼早些日子便开始留心,太史局究竟何时替王上卜筮,冠礼到底会定在哪一日?王上何时动身去故都雍城?
可,眼见着王上的诞辰日渐一渐地近了,宫中却始终没见任何动静。
自十月初,阿荼几乎每日都是平旦早起,自晨光熹微等到天色向晚,看着咸阳宫千殿重宇的青灰色甓瓦檐角间终于销了最后一缕霞光,渐渐暮色四合——又过了一日。
直到秦王的诞辰当日,咸阳宫中一派波澜不惊的平静。没有巫者卜筮、没有百宾朝贺、没有冠礼庆典……秦王弱冠这一年,竟未能加冠!
自古及今,从天子至士庶,冠礼皆是男子成人之资,未行冠礼,则不可治人……秦王,自然仍旧没有亲政的资格。
更令阿荼暗暗心惊的是——这般大事,咸阳宫中却没有一人提起,更无一字议论。好像,根本不曾发生过一般。
仿佛轻舟掠江,帆影一霎,瞬后便又是流水深静,了无波痕。
阿荼再次见到赢政是在他诞辰之后第三日,眼前刚刚满了二十岁的秦王,与她以往见到的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长身而立,玄衣当风,数年如一日的寡淡神色,莫辨喜怒。
但,阿荼却从自他清冷无波的神色中察觉出了一丝异样来——那天,甫及弱冠的秦王独自一人静静跽坐在扶苏的小藤床边,从日中到暮时,整整三个时辰。
秦王政七年末,夏太后死。
秦王政八年,王弟成蟜领兵击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
秦王政九年,四月已酉,咸阳宫,清池院。
正是孟夏时节,一院的芍药与谖草恰值花期,满地葱郁欲滴的如茵碧色自堇涂的宫墙边无垠蔓延开来,丛丛簇簇的菁茂绿叶间一个个雪白娇粉浅绛嫩黄的晶莹花苞儿次第而放,有的半开,有的盛绽,仿佛翠玉琼田里散落了一颗颗瑰艳的金珠玉粒玛瑙籽儿,烂漫璀璨得有些奢侈。
扶苏已近三岁,偌大的庭院中,一身银色玉蚕丝直裾袍的稚童,乌发垂髫,肤色白皙,肉嘟嘟的胖嫩小手紧紧牵缰,架着那辆四面装有护栏的精致小羊车四处跑,一脸的兴奋亢然几乎要从眸子里溢了出来——
阿荼立在不远处的甘棠树下,唇角不由漾起柔和的笑意——前些时日她方知晓,原来华阳太后当年所赠的羊车,竟含了这样未雨筹缪的心思。
扶苏如今的年纪,正是合用。小家伙也是喜欢极了它,几乎每日朝食之后都会驾了车来院中玩耍,旬日下来,竟隐隐有了几分御车的章法。
看着驾车握缰,高兴得不时咯咯直笑的儿子,阿荼原本也是欣然喜悦。
可,偶间一抬首,见天穹间的几片浮弋的云翳映入眼帘,暗色沉沉。莫名地,心头连日以来的那一丝不安,此刻似乎分外清晰了起来——
今日,便是己酉——王上加冠之日。
秦王的冠礼已经拖了两年有余,上月,太后终于请巫者卜筮,择了四月己酉为期。
本月初,王上便赴了雍城郊祭。雍城作为秦国故都,曾历经自秦德公至秦献公近三百年间一十九代君王,至今仍是秦人宗庙之所在。
而今日,秦王政便将在雍城故宫——蕲年宫举行盛大的冠礼。
一切,似乎都顺遂得有些异样——多年来一直阻着王上加冠亲政的太后和吕相国,为何此次这般轻易便松了口?
阿荼不懂朝政军务,但她却明白——这世上,举凡人心心念念的东西,断没有轻易得来的。
记得幼年时,家中餐餐只有粗糙寡淡的藿饭豆羹,他们几个小儿每每馋得厉害,于是从屋后山上那棵老野梨莺月开花起,便日日守在树下眼巴巴待着梨熟。但每一年最早透出诱人的熟黄,掉在脚边的梨子……从来都是遭了虫蛀的。
这一天日暮时分,夕阳西沉,天边如绮似锦的绚烂云霞渐渐淡褪了最后一分明艳颜色。夜色将临,薄烟似的暮霭笼了花木繁荫的清幽小院。
一切,安谧静好得如同阿荼与扶苏在清池院度过的每一个傍晚。
直到雍城事变的消息,惊雷一般轰响遍了整个大秦——
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带剑。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秦始皇本纪》
长信侯嫪毐率众谋乱,欲攻蕲年宫,王上危殆!——偌大的咸阳宫瞬时仿佛釜中的热汤般急沸了起来,护卫宫城的玄甲守卫们步履匆促,而数千名宫婢寺人早已是一派惶惶无措的惊乱。
只怕,这也是自一百一十三年前秦孝公迁都咸阳以来,这座矗立于渭水之滨、终年庄穆端肃的大秦王宫,第一次经历这般风雨欲来的乱象。
暮色渐深,天边月胧初升,正值即望,一轮玉镜悬穹,霜华冷浸人间。
寒意渐侵,清池院中,阿荼抬手轻轻阖上了东窗的绮户。室中置着一尊两尺来高的青玉五枝灯,五盏明亮的焰心莹莹晕开柔和的暖黄色光华,照澈厅堂。
阿荼在窗下的那张卷云纹朱绘漆几边,席地跪坐了下来。柔暖的淡光静静地映亮了她的侧颜,清灵秀致里透着一脉恬静。
距她几尺远的厅堂居中处,扶苏正地费劲地摆弄着手上一张柘木髹漆的犀筋玉蚕丝弓,尚不满三岁的稚童,胖乎乎的圆腴身子只比弓身高了些。他有些吃力地抱着那张沉重的漆弩,使了全身的劲儿奋力试了半晌,还是未能拉开那根色如沉潭的铮韧弓弦。小小的稚童不禁皱了两道剑直眉峦,紧抿唇角,有些沮丧地垂了头……
“阿母。”他放下弓,肉嘟嘟的圆腴身子蹭了过来,仰起一起稚嫩的小脸,扯了扯她的袖裾,糯软语声有些委屈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