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凤归-第1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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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别跟朕胡闹。”
公子湛不动,依旧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怒气满脸的皇上,并没惶恐,而是浅浅的笑了,既清又朗,一个笑容就让身姿渐瘦的他恍惚又回到了数月前的翩翩公子的模样。几个月不见他的笑容,皇上脸上的怒气一滞,也跟着有些恍然了。
“儿臣初记事是就是父皇抱着儿臣站在城门之上,指着下方的疆土跟儿臣说,这些以后都是儿臣的,让儿臣一定要好好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好的太子,日后才能成为明智的君王。”
虽是抱孙不抱子的规矩,但幼时的公子湛,什么都是皇上一把手教导的,自然亲密无间,抱着年幼的公子湛四处行走,也是常事。
“儿臣的字也是父皇启蒙的,是宋楷,父皇当时说,帝王的字,会流芳百世,会落入历史记载,需严谨正经,若儿臣日后喜欢其他的,再练,但这宋楷不能松懈。”
“儿臣的第一本书也是父皇念给儿臣听的,是一本前明政要,当时父皇还指着书中的事迹对儿臣讲,残暴之君不可取,定要铭记。”
这些公子湛没有忘,皇上又何时忘记过了?他出生就封太子,他的一切都需要自己过目,很欣慰,他是个合格的太子,并未刻意把他教导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而是顺着他的性子往好的方向引导。
太子心善世人皆知,然幸好,太子够聪明,不会被人随意诓骗,足够处理政事,或许不够狠,当个仁君却完全没问题,以仁治天下,也是明君。
这些记忆一直在心底,平日不会刻意想起,但它们从未消失,现在公子湛一说,皇上自然就全部记起来了,脸上的怒气不自觉的消失,叹了一声道:“你既记得这些,刚才又何苦来气朕?快起来,刚才那些话,朕就当没听过。”
公子湛依旧稳跪地上不动如山,背脊挺得笔直。
“儿臣初记事时,父皇抱着儿臣指着疆土豪情万丈,可父皇知道儿臣当时心的想的是什么吗?”
初记事不过四五岁的光景,他那个时候在想什么?皇上当真不知。
公子湛话不停,“儿臣当时第一次见城墙下面的风景,看到了涌动的人头,看到了成片的山林,也看到了完全不同宫中谨慎的喧闹。儿臣想的不是拥有他们,而是想着,什么时候,能身入其中去体验就好了。”
“在林里感受风声,去雨里聆听水声,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父皇教儿臣写字的时候,大约不知道,儿臣早就在偷偷临摹别的字体的吧?儿臣那时候也不知好坏,只从字帖中挑着一本顺眼的临摹,结果,父皇偏偏教了儿臣最不在意的宋楷。”
皇上脸色渐变,公子湛的话还是没停。
“旁人都是启蒙都是千字文三字经,儿臣却是政要,儿臣听在耳里,却没听进心里,那时年幼不知事,只是觉得烦恼,为什么儿臣和别人学的不一样?”
皇上道:“因为你是太子,你当然和别人不知道。”
刚才美好的回忆被公子湛自己一字一句的推翻,皇上甚至都想冷笑,“在你心里,朕对你这么不好吗?”公子湛摇头,“自然不是,父皇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没人能比父皇对儿臣更好了。”
身为帝后嫡子,皇后当初自然也是把公子湛捧在手心的,只是皇后更在意他太子的位置,先是太子,然后才是儿子,无意间说的有些话做的有些事,总瞒不过公子湛的眼睛。皇上不同,在皇上心里,他是太子也是自己的儿子,这两点没有先后。
“可是父皇,儿臣并不想要这些。”
落地就封太子,一直被当储君教育,可从来没人问过公子湛,是否愿意。
“不想要这些?”
皇上没情绪的重复了一遍,现在才知道刚才行九叩大礼是要干什么,不娶妻不纳妾还是小事,大事在这等着呢!理智已经渐渐远离,皇上气得青筋直跳,“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你现在是求着朕让你离开吗?”
古来多少皇子争夺皇位血流成河民不聊生,自己这个,竟然不想要!
公子湛再次低头,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儿臣心不在此,也自知无能让大周更进一步,求父皇,废黜儿臣太子之位。”
本就寂静的大殿现在更是静得只剩皇上越喘越急的呼吸声,皇上极度气愤的瞪着公子湛的头顶,他,他竟然真的说了!
“朕生你养你育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为了一个女人!”
公子湛没有再说话,依旧深深叩首。
皇上忽得抬首,面目赤红的看着一直沉默站在公子湛身后的公子玉。
“是不是你?!”
“你大哥从小就什么事都让着你,是不是你想要太子之位,所以他才这样说的,是不是你?!”
公子玉抬头,冷淡的看着皇上愤怒的双眼,声音平静,“如果不是因为某些原因,儿臣也不想要这太子之位。”嘴角轻勾,嘲讽明晃晃的挂着,“当太子当皇上有什么好的?劳心劳力,半分自由也无。”
“如果不是因为某些原因,你也不想要?”
皇上重复了一次,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真的是你!”
☆、第124章
公子玉他竟真的认了?!这让皇上极度震怒,也让一直跪在地上的公子湛起身,回首震惊的看着仍是轻描淡写站着的公子玉,不是说好了一切由他来说,他不承认就是了?公子湛定定的看着公子玉的眉眼,从容中竟带着肆意?!
当下也不再顾忌,直接喝道:“三弟你在说什么,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什么时候与你有关了?”
总觉得不喝住他的话,他能说出更吓人的话……
公子湛的出声让公子玉收回了直视皇上的视线,低眼看着一直跪在地上的公子湛,静默的看了他一会,突然衣袍一掀,也直直的跪了下去,和公子湛平视。
“男子跪天跪地跪父母,而今天我这一跪,不为天不为地。”顿了顿,视线扫了一眼因为公子玉动作也僵住的皇上,马上收回视线,“也不为父。”
皇上:……
看着公子湛不明又焦急的视线,轻轻一笑,“只为长兄。”
“幼年时,人人都道三皇子金玉其表败絮其中,性情顽劣不堪,长成也是一祸害。”
虽说三岁看到老,但三岁的幼童真的又能懂什么?聪明如公子玉,他那会听得懂人话,却辨别理解不了人话,只是懵懂凭自己的喜好来做事,自己不高兴,旁人也别想好过,那时候公子玉就是这样的混孩子。
所有人都闭着他,只有公子湛,不管公子玉闯了多少祸事,总是先一步替他认错。而堂堂三皇子,竟然被奴才们说金玉其表败絮其中,这里面,自然是皇后的手笔了,偏心到了这样地步,还没懂事就开始防范了。
“只有长兄一直陪伴在身侧,这些事,我从未忘。”
公子玉说的轻说的缓,可他的郑重认真,公子湛明明白白的感受到了。
“长兄如父,你既唤我一声哥哥,我自当护着你。”
更何况,三弟何其无辜?
没有接公子湛的话,而是自顾自一般接着道:“幼时情义没忘,时隔经年后再回宫,不怕长兄笑,那时心中是忐忑的,怕就我一人记住了,哥哥忘记了,幸而,老天并没有苛待我,哥哥还是一如往昔,我心里很欢喜。”
听到他这样的话,公子湛也想起了他经年后再回宫的模样,除了眉眼间还是那样精致,其余的,竟是一分也对不上了,无论性情还是办事风格。别说公子玉忐忑,公子湛也是忐忑的,还记得迎在宫门时的心情,又欢喜又害怕。
欢喜的是终于可以一家团圆,害怕的是母后的态度没有半分改变,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个什么性子,人大了,再闹事,自然也不可能是小时候的小打小闹,一旦闹开,怕自己护不住他。
幸好,至少他表面上看起来,已经乖顺了。
那时候自己想的是,许是他多年在外所以懂事,心疼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生疏?
“你我是兄弟,隔得再远再久,血脉里的牵绊是怎样都少不了,我是你哥哥一天,我就一定护住你一天,你莫怕。”
公子玉却是摇头,“互助才是兄弟,长兄的情意,子玉一直铭记在心,可今日,却不能只听哥哥的话了。”说完也不再理会犹自惊心的公子湛,毫无预兆的忽得起身,看向了沉默在侧的皇上。
微偏首,竟是笑着的。
“父皇很生气?”
分明是极致冷凝的气氛,偏叫公子玉问出了闲庭意致的味道。
皇上这会子竟是没有生气,只是在脑中回顾刚刚短短的一瞬,兄友弟恭,这是皇上欣慰的,可竟是这样的事!怒气下去了些,试图挽回僵硬的局面,“你既和你哥哥感情深厚,你就不该让他说刚才那些话。”
“刚才那些话?”
“父皇认为那些话是我教的?”
皇上没答,沉默代表了一切。
“呵。”
公子玉低低一笑,垂首掩眉,只看到他嘴角上扬的弧度,看不到他眼中的思绪,片刻后公子玉抬头,眸中已然一片平静,疑惑道:“父皇记得和哥哥的点点滴滴,可曾记得关于儿臣的事情?”
“如何不记得?”
“你生下来就抱在了我的身边,你也是我带在身边的。”
“朕记得你刚出生的柔嫩,也记得你逐渐张开的喜人模样。”
这个儿子因为皇后当初不喜,当时已有太子,皇后心心念念的是生一位公主,结果出来是个带把的,看过一眼就丢开手不想管了,自己把他接了过来,虽不像当初太子那样尽心,政事过后,总要抱一抱问一问的。
“这样。”公子玉点头,复而又道:“那父皇记得儿臣喜欢吃什么,喜欢用什么,爱哪一类书,春夏秋冬四季偏爱哪一季,又习惯,用什么样的字体吗?”
皇上一瞬间卡壳。
公子玉轻笑的催促,“这些问题,莫说血亲,私交一般的朋友也可答得上来,父皇可知道?”
老三喜欢吃什么,用什么?皇上眨了眨眼睛,竟是答不上来。他也只幼年陪伴了几年,那时候,他性情顽劣,每天听得最多就是他又弄坏了什么东西,又折腾了哪些人,每天少有的空闲时间就处理他的那些恼人官司了,最多问一句用饭可香,至于吃什么,又喜欢吃什么,真没问过。
而他长大后再回宫……
好像,每次陪在自己身边时,都是自己用什么他就吃什么,完全不知他喜好。
“父皇答不出来吗?”
公子玉平静地再问了一次。
皇上言简意赅,“正楷。”
前面所有的问题都跳过,就回答了最后一个。皇上知道这个,是因为公子玉每每给他的奏折,都是书写的正楷,第一次见时,还曾跟身边的臣子夸耀,说老三幼时跳脱,现在字倒是这般严谨,都说女大十八变,男儿也是如此。
公子玉面色不变,“数个问题,父皇就回答了一个,还是错的。”
“如何错了?你不是一直用的正楷和朕书信吗?”
不答反问,“儿子五岁就去了江南,五岁之前,父皇也是闲暇时抽空给儿子起了蒙,那时候,儿子可有认真练过字?”
皇上摇头,公子玉那时候上天入地的闹得人人不能安生,让他安静看书写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说,儿子真正的启蒙,其实是谢老爷子完成的,父皇觉得,那时候,就算儿臣肯静心,会学循规蹈矩的正楷吗?父皇觉得,谢老爷子会教儿臣什么字体?”
不会。
谢老爷子一手狂草天下闻名。
以为至少答对一个,没想到面子里子失得彻彻底底。可纵然如此,公子玉脸色依旧平常,不喜不悲,仿佛答案早就在心中笃定,没有期望,所以不会失望。这样平淡的面容让皇上的怒气再次陡然升起。
“你说你不用正楷,那你为何又对朕用这个?”
公子玉眉梢轻扬,笑道:“自然是因为父皇喜欢呀,一直在外面,以为父皇早已忘记还有一个儿子在外面了,好不容易回家,若不上赶着讨好父皇,说不定哪天又被发配出去了,儿臣可不想这样。”
面带着笑容却字字诛心。
皇上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着眉目浅淡的公子玉,既失望又生气。
“是,朕确实不知道这些,所以,你就把朕这些年对你做的事情全盘否决了吗?!”
“呵。”
公子玉再次低低一笑,只是眼底早已不见丝毫笑意,一双眼睛黑得没有半分生气,偏生他又是笑着的,“父皇对儿臣好在哪?”皇上再次被激起了怒气,正要再答,公子玉却突然上前一步,定定的看着皇上,周身的气势陡然上升,一声比一声厉。
“好在不管我如何哭闹,只要关于哥哥的事情,皇上一定会马上离去吗?!”
“好在不停劝她总是我母后,哪怕她丢下高烧的我不管不问也一定要忍着她,让着她吗?!”
“好在头一天还陪着我睡觉,第二天就面也不见话不说一句直接送我去江南吗?!”
“好在江南那几年,父皇连封书信也不曾给吗?!”
“好在回京后,父皇从未问一句我在江南过的好不好吗?!”
一叠声的连声质问,直接把皇上给问蒙了,恍惚的看着因为激动再也淡定不了的公子玉,眼中无泪,只有恨和泛红的眼眶。许久之后才颤着声音,里面有着皇上自己也不知道的心虚,道:“你幼时顽劣,你哥又是太子,朕自然要顾着他些……”
竟还是只回答了一句,后面几个,皇上不会答,也不想答,大概,是因为无力辩解吧。
公子玉眼睛定定的看着因为心虚视线有些漂浮的皇上,又转回了现在,“再说今日之事,提出这件事的事情是哥哥,儿臣没有否认儿臣事先确实知道这件事情,可父皇在不知晓的前提下,不是第一时间问向了儿臣吗?!”
因为太爱长子,所以第一件事将愤怒转向了并不是太亲近的小儿子身上,哪怕不知道他有没有参与这件事,因为不忍对长子发火,所以要小儿子来承担怒火。
皇上沉默,这时候说的越多,就越暴露了自己的卑劣。
皇上的沉默并没有让公子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