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心-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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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目瞪口呆的百官里,只有君泠崖看着她额上争相冒出的热汗,脸上透出一丝紧张。今日大典,来使与朝臣的黑脑勺一列列数过去,都有不下百个,更遑论宫外还有千万被她掌握着命运的子民,这样的压力对她而言确实太重了,每一项都是对她演技和忍耐力的重大挑战。
但先皇既然将她架到了龙椅上,便注定她身不由己。
经由这一事,沈卫更笃定圣上是装疯卖傻,一待敲定了和亲事宜后,他赶忙回府,将今日大典上的发现告知张简。后来两人不知私底下商议了什么,只见当夜的宫宴上,沈卫愁眉不展,不住地往圣上的龙颜上看,像是要硬生生从中看出一条龙纹来。
其实张简打的什么主意,君泠崖早从探子口中知道了一二。想与国君攀关系,想救出李灵月,这算盘是打得好,可惜他们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他的火眼金睛盯着。
他正愁没地方塞李灵月这个时刻惦记圣上性命的小人,正好当做个礼物送给表面温和无害,实际上残暴不仁的西疆国国君,届时李灵月出了什么岔子,影响到两国关系,他就可拿此事做些文章了。
次日晚上,他以圣上的名义邀沈卫进宫,以一杯酒释了沈卫的兵权,理由还很理所当然,让人找不到一点儿不妥:“沈老将军年事已高,当回京坐享清福,将机会让给年轻人。”一句话,将沈卫逍遥前半生的权力剥夺,只剩一个空壳子。
后日,册封沈卫为定国公,食邑三千户,从一品。沈卫与张简都出乎意料,本以为驱逐敌寇,还促成了两国之间的好事,沈卫立下大功,应当得到重用,谁知结局却截然相反。用沈卫的话说,就是明为升官,实为贬谪,定国公这虚衔不过是个只拿俸禄、不事生产,还连封地都不能出的酒囊饭袋,哪比得上战场快意杀敌,以敌人头颅定功绩来得逍遥?好不容易重返沙场,快意恩仇,又被打入深渊,连原本仅有的兵权都双手奉上,归还天子,这种苦,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惜他做了齐王的棋子,而张简背后牵涉太深,君泠崖需要留张简一条命,一步一步地铲除势力,因而他只能受委屈了。
和亲敲定后,大小事宜就紧锣密鼓地筹办中。
李千落摸了摸怀里的阿挠,歪头歪脑地看着张罗嫁妆的宫人们,她看到那些人从早到晚,提着一箱又一箱“自己”赏赐的东西出入皇姐的寝宫,不大的寝宫都被撑得满满当当,金光闪亮的首饰与瓷器一溜眼看过去,琳琅满目,都说不出名字来,眼都给看花了。她好奇地问梅月:“好多好多东西,这都是什么呀?”
梅月含笑告诉她:“这都是嫁妆,两人成亲,男子要出彩礼,女子要出嫁妆。”
“那我以后嫁人了,是不是也要出嫁妆呀?”她很快领悟道。
“是极。”
“啊,要送好多好多东西哦,我可以不送么?”她眨眨眼睛,天真地问。
“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若是不送,会很失礼。”梅月解释道。
她惊呼道:“啊,这么麻烦,那我不嫁行不行?”
“这……”梅月的脑子运转速度都快比不上她了,哭笑不得地道,“男婚女嫁,是天经地义之事,您已过及笄的年纪,其实是当嫁了,只是近来齐王叛党的余波还未歇,被暂时搁下罢了。是了圣上,”她转移话题道,“您近来可有欢喜之人,若是有钟意的,不妨跟奴说说?”
“欢喜的人……”她一手点上唇间,苦恼地皱着眉头想了想,北斯是坏人,我不喜欢他。那还有谁……
“圣上,您可有想相伴一生的人?”梅月的眼里浮动流光,泛开的光芒里流动着不可捉摸的期盼,“见不到他时,会心伤,见到他时,会开心,想每时每刻都跟他在一块?”
想跟他在一块啊。
掰着手指数了半天,似乎来来去去在她身周转的,除了一个君泠崖,就是一个坏豆腐,他就像个跟屁虫,走哪儿都能撞到他的脸。坏豆腐总是欺负她,让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情,但是他能帮她按揉小肚子,还会帮她买漂亮的鞋子,给她糖吃,如果不跟坏豆腐在一起,她就没人帮她按揉小肚子了。
那还是跟坏豆腐在一起吧。
“梅月梅月,我想到我喜欢谁了,我喜欢坏……”
“圣上,小的有事禀报!”突然响起的尖细嗓音,打断了她未尽的话。
她打着疑问回头一看,啊,是姨娘身边亲近的内侍:“怎么啦?”内侍行色匆匆,眉眼里写满了慌张,看来是出了什么事。
“启禀圣上,太妃娘娘身体不适,突然晕阙,梦呓时一直叫唤圣上的名字,称想见圣上,小的斗胆,恳请圣上前去探望娘娘。”
“姨娘晕倒啦!”她大吃一惊,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怀里的阿挠疼得喵叫一声,气呼呼地跳了下地,“啊呀,阿挠对不住。快快快,带我去看看姨娘。”
火急火燎地赶到清烟殿,刚踏入殿门,就是一阵刺鼻的香气熏来,将新鲜的空气都“赶尽杀绝”,就剩下让人头晕脑胀的怪味。
“参见圣上!”正在打开雕花窗,疏散气味的宫人闻声,齐声福了一礼。
她免了大家的礼,加快脚步到里殿去。
此时太医刚给太妃诊完脉,听闻圣上御临,抖抖袖站起,恭敬地行了一礼:“参见圣上。”
“姨娘怎么样啦?”她眉目里俱是担忧,只见太妃脸上如擦了劣质的胭脂,白得几乎能看到精细的血管,虚弱得连眉间赤红的画钿都暗淡了颜色。
太医禀报道:“回圣上,太妃娘娘的病状已有一、两月,是由风寒引起的,但因室内不通气,太妃又常闻自身受不住的檀香,以致病情加重,才导致今日的晕阙。”
“那……那怎么办?太医,你快救救姨娘。”她脸上表情快哭了,最亲的姨娘变成这副鬼样子,她心肝都疼了。
太医花白的胡子抖了抖,叹息地摇了摇头:“圣上不必惊慌,太妃娘娘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太妃一直瞒而不说,延误了治根的最好时机。若要身体恢复,得先开窗通气,远离这些檀香味,再辅以药物好生休养。”
“那你快开药给姨娘喝,要让她快快好起来。”她激动地将太医推到桌边,连笔都硬往他手里塞,“快开药快开药。”
太妃从昏迷中醒来,灰蒙蒙的双眼在周遭转了一圈,许久才凝注在她的身上,目光里的死水动了一动,怔道:“千落,你怎么来了?”
她跑到床边,焦急地道:“姨娘你不记得啦,你在梦里一直喊我的名字。”
“是么……”太妃柔若无骨的手贴在脸上,轻轻盖在眼上,遮住瞳里的彷徨,“大抵是夜长梦多吧。”
“姨娘姨娘,你为什么生病了都不告诉我,呜……”
“姨娘怕你担心,”太妃慢慢地朝她伸出手,晃动了半晌,才凝注视线抓住她的手,冰寒从手心里顺到她的掌心,太妃微露一笑,“好暖,千落,姨娘好冷,帮姨娘暖手可好?”
“好,给姨娘暖暖手,热乎乎的,”她笨拙地搓着太妃的手,往手心里呵气,“姨娘,手暖不暖?”
“暖,好舒服。”太妃勉力扯动嘴角,笑了一笑。
“姨娘,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生病,是不是因为我不乖,惹姨娘生气了,呜……”她两眼盈满了泪水,泫然欲泣。
太妃吃力地揉去她眼角的泪痕,苦笑道:“也怪姨娘太不小心,那日前往皇兴寺祈福后,大抵是受了凉,染了风寒,后来见到落毒之事,姨娘心惊肉跳,生怕千落你再出什么事,就在寝宫里摆了个佛龛,日夜拿香供奉着,祈求佛祖保佑您平安,但是姨娘可能吃不消着檀香味,加之冬日窗户关得严实,不透气,闻多了身体便受不住了。千落,你无需担心,姨娘没事,只是太久没见你,怪想念你的。”
“啊!”姨娘染病已有一、两个月,竟然直到现在才摊开心扉说生了病,这让她心理如何好受?也怪她这段时日天天被坏豆腐赶上架,忙里忙外的,一得闲就巴不得与龙床化为一体,睡上十天八夜,这么一来,还着实是冷落了姨娘。“姨娘对不住,我不知道你生病,以后我会多多陪你的。”
太妃秋水剪瞳里俱是暗淡的光芒,病态的脸色变得更差了,她沉吟了好一会,提出一个要求:“千落有此心,姨娘甚是高兴。只是姨娘有一事想求,还请千落您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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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太庙
她握紧姨娘的手;点头道:“姨娘你说,我都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
太妃得了她金口玉言的承诺,病好似都愈了几分,笑容透出脸庞:“姨娘这病也有段时日了,也不知何时能医治得好,恰逢长公主和亲,姨娘这病体易传出污气,毁了长公主的福泽,因此姨娘主动请命,请千落你应允姨娘到太庙侍奉列祖列宗,以让姨娘求列祖列宗保佑大锦昌盛,保佑你一生平安。”
“啊?去太庙?”她皱皱眉头,太庙是什么地方,那是连鸟都不愿去的荒郊野外,吃住都比宫里差上一大截,别说穿锦绣罗缎,吃山珍海味了,就是想穿上最廉价的丝绸,吃顿荤腥,也得掐着手指数一数,今日是不是良辰吉日。
她少时随父皇去过几次太庙,那儿也不知是因供奉了列祖列宗的牌位,吸了阴气,还是伺候的宫人不满生活起居,怨气冲天,空气里四处都弥漫着阴森的气息,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还不寒而栗。
但太庙却有一好处,四面环树,吐纳代谢新鲜空气的速度极快,适合休养身体。
大锦祖上,也确实出现过太妃因身体抱恙,前往太庙休养,后来身体痊愈的特例。
因而,在太医提到太庙的环境适合养生后,她点点指头,盘算着两者的利弊,最终还是姨娘的身体情况占了上风。
“我答应你,姨娘,你要好好地养身体哦。经常回来看我。”她天真地以为出了皇宫,就像回家一样,能随时回来。
梅月见她答应得爽快,刚想让她先与君泠崖商量再定,但毕竟地位低了一等,不好开口,默默地低头,装作充耳未闻。
太妃没有更正她的想法,含笑着勉力起身,就要给她磕头谢恩,被她扶好靠在床上,又千恩万谢道:“谢圣上开恩。”
“姨娘不用谢我,你一定要好好养身体,照顾好自己,冷了就多盖被被,热了就扇扇风……”她喋喋不休地把自己知道的知识告诉太妃,越说越多,小嘴巴好似连天火药,炸个不停,后来,她声音渐渐低弱,直至哽咽嘶哑,直至用满面泪水代替了后话,“呜,我舍不得姨娘,舍不得……姨娘走了,没人陪我,我一个人好孤单。”她双肩抖动,泪眸盈盈地望着太妃,仿佛要经历什么艰难苦痛,强忍着不去抱住太妃。
太妃默叹一声;伸出无力的双手拥着她;轻轻拍打她后背安慰:“千落乖,要听话,姨娘不在了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我会的。”她抹了抹眼泪,却止不住汹涌澎湃的情感,将头埋到了太妃怀里,“姨娘也要乖乖的,记得吃药,不要再闻檀香了,臭臭的。”
太妃面色不易察觉地一紧,随即又笑道:“哪儿臭了,这可是佛祖荫庇的福气。下次可别乱说话了。”
“噢,姨娘抱抱。”她揉揉鼻子,没心没肺地笑了。
臭?梅月的心一提,闭上双眼嗅了嗅空气里的檀香味,确实味道重得能与臭气熏天相衬了。可是太皇太后的寝宫,常年弥漫檀香,也没见有如此浓重的味道。
这是怎么回事
梅月低下头,目光锐利地在周围扫了一圈,也没寻到香味的来源,直到李千落依依不舍地拜别太妃,她才在外殿的香炉中,发现一点儿端倪。
圣上刚出外殿,刚哭得红通通的小鼻子就被刺鼻的檀香光顾了一番,一个喷嚏打了出来;她不满地揉揉鼻子,跑去找香味来源,指着一个紫砂熏炉气呼呼地道:“快扔掉,臭臭的。”
梅月火眼金睛一扫,精明地见到炉里有一些白色粉末状物,趁着宫人清理时,动作迅速地顺走了一些,笼在袖里,状若无事地跟着圣上的尾巴走了。
回寝宫的时候,君泠崖恰好忙完归来。
她方才还义正言辞地给太妃做主,同意让其到太庙去,这会儿见到真正能做主的人,就蔫下了头,怯怯地扯着衣袖,小声汇报情况。语毕,她低下头,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个不停,就是没眼看君泠崖:“坏豆腐,姨娘身体不好,我同意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许久没听到一声回应。
她害怕得肩都抖了,每次坏豆腐不说话的时候,就是怒火冲天的先兆。但她确实没听话,私自同意了姨娘,他凶她也是正常的,只是,他不要打她屁屁就好,那会很疼的。
“圣上,你为何不敢看臣?”
一如平素冰冷的声音,砸进她耳里骤然降了十几度,她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向冷气压抗议:“我、我不听话,不敢看你。”
“圣上何错之有?”
小巧别致的下颔被宽厚的大掌抬起,她害怕的双眼不得不容入君泠崖的脸——没有狂风暴雨,也没有怒火喷发,出乎意料的,竟是雪霁初晴。
君泠崖没有笑,但难得一见的柔和目光里,却透出丝丝欣慰的笑意。
她正在踏着往上走的阶梯,一步一步成长,从害怕,到尝试,再到今日的大胆做出决策。她一路走来的每一步都凝注着他的心血,他就像严厉的夫子,将她推下悬崖,逼着她在荆棘地中爬到山峰顶端。但她却从来不知,状似无情无义的他,一直在悬崖底下,流着泪敞开怀抱,以便接住站立不稳掉下来的她。
“坏豆腐,你不怪我?”她很不解,她没有听坏豆腐的话,为什么坏豆腐不骂她?
“圣上乃一国之君,只要您对自己所做之事负责,您做何事均无需经过臣的同意。”
“啊?”她摸摸脑袋,好迷糊,“那我夏日时光脚,你不同意。”
君泠崖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