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谱-第1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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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重阳亲自盯着这边,看着烛光熄灭,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这两位年纪不小了,诺大的广平王府,非得挤一张床,啧啧,这情形略诡异啊。
一盏一盏灯熄灭,广平王府渐渐恢复了宁静。白天被烤全羊吓着的人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连起夜都不敢。诺大的庭院,只听得巡逻的侍卫,靴子猜过雪地的沙沙声。
今年也不知道为何,雪特别多,这都开春了,还连续下了好几天。白天停,晚上下,积雪未化,晚上又铺上一层。
第一片雪花飘下,司隶台众人便知道今夜别想睡觉了。
他们打起十二分精神,紧紧盯着各自的岗位。陈深又起来了,慢慢悠悠地转到厨房,拿了两只烤地瓜,回到屋头,在火炉上热了热,香喷喷的气息便飘到窗外。窗外的徒隶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跟另几人交代了几句便去向刘煜回禀。
刘煜对面的楼台便是宋轶今晚下榻的地方,楼台上也亮着灯。他一边看着窗户上映照出来的剪影,一边听手下汇报广平王府的情况。
听完,刘煜又凝视了一会儿窗户上的身影,那小东西多久没动过了,他心口蓦地一震,冲上对面楼台,只见窗户边一个剪出来的身影被他带起的风摇曳了一下小蛮腰,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人呢?”
一直守在门口的薛涛也愣了愣,竟然有人从他眼皮子底下跑了他毫无察觉。
“她今天做过什么?”
薛涛将今日宋轶与陈深画画事情说了,刘煜蹙眉,陈深最开始废弃的几张恐怕多少画出了雪女的几分样貌,那个小混蛋拼拼凑凑,恐怕已经知道雪女是谁了?
萧旭是丑时时分突然从梦中惊醒的,伸手一摸,楚流云躺的地方还有余温,人却已经不见。果然,这香料已经渐渐失效了。随便披了件衣服出门,被雪风吹得瑟瑟发抖。
赵重阳迎过来,“萧世子有何事?”
“出恭!”萧旭朝着广平王居住的院落跑去,赵重阳愣了一下,方才分明感觉到萧旭有一丝慌乱,回身看屋内,操,楚流云何时不见的?
而同时消失的还有广平王,暗中看守的徒隶不少,竟然也没一个人发现。
司隶台头一次觉得自己的部署受到了愚弄,三个人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整个王府顿时乱成一团。
一刻钟前,一座看似荒废的院落。高门之后,是一间矗立在荒草冰雪中的小木屋,与整个王府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平素几乎没人来。萧炎掌着灯,查看神龛下面,果然有血迹。昨日赵石应该就是被藏在这里吧。
他方起身,门吱嘎一声开了,寒风吹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即便不回头他也知道,寒风中此刻正站着一个人。
“来了?”
“嗯。”
萧炎将烛台放在桌子上,烛光在寒风中摇曳,晃得面前的人面色不明。单薄的衣衫,长发曳地,双脚赤、裸,眼睛从披散的头发中露出半只,形容如鬼魅一般阴森可怖。
“你想怎么死?”
萧炎长吸一口气,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他容色平静地看着眼前人,目光中露出一丝慈爱,“若是能够让你从仇恨中走出来,我怎么死都无所谓。”
雪女拔剑出鞘,“那将你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让你尝尝当年她所承受的痛苦可好?”
萧炎嘴里抿着一丝苦涩,答:“好!”
雪女的手在那一刻颤抖了,可下一瞬,“她”眼色一厉,长剑劈面而来。
响亮的一声,长剑撕破血肉,刺入了面前人的胸膛。
萧旭赶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浑身血液都凉了个透。那一剑下去,并不深,剑尖拔出,顺带削掉一片肉。
萧旭没有说话,拔出匕首,走上前,刺进了萧炎的胸膛,萧炎用最后一丝力气握紧他的手,最终倒在地上。萧旭转身,看向雪女,雪女冷冷地看着地上,“他死了?”
“是的,他已经死了!”
萧旭拉开衣襟,露出胸口,那上面有他们一起浴血混战时留下的刀剑伤。他冲雪女做了一个手势,像在教“她”怎么切下去一般。
明明是如此血腥残酷的事,他脸上却带着笑,“她”最熟悉的和煦如春风般的笑。
雪女的手僵在半空,萧旭说:“我是你要找的最后一个人,杀了我,你就可以走了。”彻彻底底地消失吧!
雪女突然冷笑起来,“你在诳我!最后一个不是你!”
果然,这个人不是那么好忽悠的,难怪陈深游荡了那么多天,“她”都没有出手,他便知道,他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萧旭拉起衣服,也不再诱导导“她”,“那你觉得最后一个会是谁?”
雪女愣住,最后一个,到底是谁?“她”想不起来了。
萧旭突然邪邪笑起来,“那个人,一直跟你在一起,你想杀了他吗?”
雪女看他。
萧旭靠近,伸手,拉开他身上的衣服,像之前对着自己比划的手势比划了一遍。
“这一剑下去,你就解脱了,你所有的仇人都杀光了。”
寒风拂起雪女的发丝,露出“她”惊恐的眼眸,“她”的嘴唇在颤抖。
“你忘记了吗?你也有一份啊!五个活下来的人,你也是其中一个!不然,你又怎么会站在这里?”
雪女的脸扭曲了。
“看,你是知道的,只是你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要我帮你么?”萧旭就像一只鬼魅,诱惑着人堕落到无尽的深渊。
他手里还握着杀死萧炎的匕首,诱惑道:“这一刀下去,你便可以完全解脱了。你的仇已经报了!就让我帮你吧!”
那一匕首毫不留情,躲在外面的宋轶几乎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鲜血。雪女的身体委顿下来,萧旭扶着“她”,视线锁定她的方向。
宋轶逼不得已从草丛里爬出来,讪笑两声,“我什么都没看见!”
萧旭没理她,收起匕首,拿出药,先给被他捅了一刀的父亲敷上,再给雪女敷上。血很快止住,萧旭摘掉雪女的长发,露出楚流云的脸,脱掉自己的衣服把他裹住。
宋轶默默地蹲在他旁边看他处理伤口,伤口处理完,她才启口:“你那匕首上涂着药吧?能让人瞬间昏迷。”
萧旭没答。
宋轶又道:“这样他是不是就觉得自己也被自己杀死了,就再也不会附在楚流云身上?”
萧旭找到一个火盆,捡了木材,点起火,将萧炎和楚流云搬到火盆旁,房间的温度慢慢升高。
宋轶不请自来,将楚流云拨开了一点,坐到靠近火盆的位置烤火,萧旭很是不满地瞥了她一眼,她却毫无自觉,缓缓道:“他是雪女的孩子吧?当年被你父亲救下,怕被赵石罗敬辉等人斩草除根,不得不送到乡下寄养。后来村庄被胡人抢杀,你父亲不得已又将他带回王府。”
萧旭满眼戒备地看着宋轶,宋轶继续说:“他之所以会失去记忆,可是因为,他做过他此生绝对不能容忍的事?”
一个被当做食物留下来的孩子,被逼着吃了母亲的肉延续性命,从此,他,再也不能是他……
萧旭的手紧紧握着拳头,却没有否认,反而像是忍耐到极限,警惕道:“你还想说什么?”他要看看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有没有封口的必要。
“放他走吧。”
萧旭猛地一震。
“如果明早醒来,他想离开,就放他走吧,别留他。”
萧旭看向楚流云,明日,他还会是他认识的那个楚流云吗?
宋轶起身,拍掉身上灰尘,走出了这边院落。黑暗中的雪地上站着一个黑影,像是等了她许久。宋轶只是怔愣了一下,便迎了上去。
刘煜的脸色很平静,只将一只手炉交给她,“结束了?”
“嗯,应该吧。”
宋轶抬头,方才还飘扬着的雪花,却在此刻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略糙,明天来修
☆、第一百零四章(捉虫)
雪女被司隶台重伤,困在小木屋; 自焚而亡。这是翌日一早司隶台向满朝文武的交代; 广平王力证此事。
轰动一时的惊天大案; 就以这种方式宣告结束。
楚流云是临近午时醒来的,食物的香味勾缠着他的味蕾; 他吞了口口水,睁眼; 便见宋轶那只小狐狸坐在他屋里,正用匕首费力地切着盘中一只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
楚流云默默地起身,起身的动作带动了胸口的伤; 疼得他抽了一口凉气。
那个从形势上看应该是来看护他的小狐狸连头都没回一个; 咬牙切齿地跟一块肉较上劲儿了。楚流云走过去,看着她的小爪子,原本纤细莹白如玉石雕就的漂亮手指此刻满是油污,而且还黑漆漆的一坨一坨; 怎么看着怎么膈应。
楚流云终于没忍住; 伸出手将那块她折腾了半天没折腾下来的肉给撕了下来; “给!”
宋轶无辜地抬头看他; 委婉表示:“你没洗手。”
楚流云冷峻的脸一僵,兀自拿起那块羊肉吃起来。
“怎么是你在这儿?”
“广平王和萧世子还在宫里,一时半会儿大概回不来。谁教我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呢。”
宋轶没有问他想起了多少; 楚流云也没有问自己胸口的伤是哪里来的,两人气氛和谐地吃了一顿午饭,除了羊肉之外; 还有很多美味佳肴,宋轶吃得好不满足,完全没有被前日里烤焦的赵石影响到胃口。
吃饱喝足,漱完口,抹抹小嘴儿,宋轶准备打道回府,她刚起身,手便被人拉住。宋轶转头,楚流云眼中似有浓烈的情绪涌动着,她方要启口询问,他又松开手,“我送你回去。”
宋轶乖乖点头。
难得天开了晴,阳光照射在洁白大地上,衬得整个天地亮堂堂的,楚流云拎宋轶上了马车,自个坐在前面驾马,一条大长腿搭在车辕上,晃晃悠悠,依然是那个潇洒不羁的楚流云。
“春天来了呢。”宋轶撩着帘子,看到路边积雪下倔强冒出的嫩芽。
楚流云在前头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声随着雪风送到她耳里,挠得鼓膜有些痒。
到了漱玉斋门口,另一辆马车挡了道,楚流云将车停下,宋轶从马车里钻出来,看到台阶上站着的刘煜,雪风挠红了他的耳根子。
宋轶跳下马车走过去,问:“豫王殿下有事?”
“嗯。”刘煜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软乎乎的,很暖,而自己的被风吹得有些冰凉了,他又放开,看向坐在车辕山动也不动的楚流云,抬手揖了揖,算是感谢送宋轶回来。
楚流云挥起马鞭,调转马头,渐行渐远,宋轶站在那儿叹了口气。
“担心了?”
宋轶摇摇头,“他不是个软弱的人,应该能熬过这一关吧。说起来,我也很好奇,雪女那样天姿国色,怎么会孤身一人带孩子住在雪山上,他的身世怕也是不简单的。”
既然想起来,他肩负的使命自然是不一样的,又怎能拘泥于那些已经葬送的前尘往事。他可以从此开始自己真正的人生了。
当天下午,广平王府有消息传来,广平王义子楚流云独自一人游历天下去了。宋轶去定远侯府给罗丹琼烧了一回纸,赵石死了,这位大概能瞑目了吧。
离开时碰到广平王府长史陈深,两人互相一揖。宋轶对陈深没什么印象,只因为这位长得实在普通,按照她的正常审美标准,绝对是被忽略的那一类人。
但经过昨日之事,宋轶不得不对他心生感佩,为了救楚流云,他甘愿当那第五人,还多次试图引诱被雪女“附体”的楚流云来杀他,虽然没成功,但这份义举是值得名留青史的。
“有一个问题,宋轶一直很好奇,不知陈长史能否相告?”
“宋先生但说无妨。”
“雪女真救过陈长史的命?”
“嗯。两次,一次是风雪太大,我带着押运粮草的车马经过飞云雪山,迷了路,是她一路留下标记,引我出山。她救的不止是我的性命,还有等待粮草救命的军队。另一次,是躲避仇池军追杀,身负重伤,是她将我藏起来避过了追兵。”
“那萧世子呢?我想他其实并没有见过雪女吧?”
陈深笑,“宋先生眼力不错,世子他的确是冒用了我的名义。”
宋轶点点头,这萧旭对楚流云果然情深义重啊,可惜了这对小断袖,就此要各自天涯了,唉。
“宋先生若是没别的事,陈深便告辞了。”陈深这一揖,十分郑重,差点让宋轶消受不起,但很快她便明白陈深这一揖的深意,这是为了楚流云,为了他恩人的孩子。
陈深此次来,不是为别的,而是将楚流云与雪女的事情系数告诉了罗祺。包括罗敬辉和赵石等人做过的缺德事以及楚流云的各种遭遇。
他告辞时说,虽然楚公子杀死了罗敬辉,但罗敬辉的性命也是雪女所救,而最后罗敬辉恩将仇报,以雪女血肉续命,雪女算是救了他两条性命,而最后雪女被杀,那么罗家便欠了雪女三条性命。如今楚公子杀罗敬辉,便只是讨回这一条性命的债而已,剩下的,便是让罗祺善待萧玉致,当做还债吧。
因为这翻话,罗祺脑中那些个乱成一团的仇恨终于在这一刻捋清楚了,再见萧玉致时,他觉得万分愧疚。
听到楚流云离去的消息,萧玉致坐在窗前,看着皑皑白雪,出神良久。罗祺端着羹汤进门,看到她这般形容,脚下微微停顿了一下,将羹汤放到她面前矮桌上,启口道:“阿致,好好跟我过,欠你的,我会用一辈子来偿还。”
萧玉致回头,“如果我爱不上你怎么办?”
尽管猜测到她心有所属,可听得这话,罗祺感觉自己的心还是被扎了一下,他握住萧玉致的手,“别怕,我们有的是时间,十年,二十年,直到白头,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还是不错的。”
萧玉致的眼眶发热,她所有的少女梦想都在这个冬天被抹杀了个干干净净。人的一生会经历很多人很多事,最后能陪你走到最后的,只有那么一个人。而此刻,他在她面前许下了这一生的承诺。也许,她该试试吧。
宋轶回到漱玉斋时,看见一个穿着小徒隶衣服的少年,十分面熟,便多心地打量了一翻。少年站在蔷薇园门口,起初有些不自在,见她半晌没认出人,还作势要无视他的存在兀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