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回去-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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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从来不觉得你是,”我怀疑地看她一眼,开始起身踏下高脚椅,但她拦住我说: “我去带她。她洗澡的时候,不想让你敲门。
“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奥莉薇亚唇边浮起浅浅一笑,带着几分感伤。 “她在长大,弗朗科。她现在只要衣服还没穿好,连我都不准进浴室。几周前,我打开房门想拿东西,结果她像女妖精一样大声尖叫,接着气冲冲地训了我一顿,说人需要隐私。你现在要是靠近她,我保证她一定会警告你。”
“我的天!”我说。我还记得荷莉两岁的时候,直接从浴室冲出来跳到我身上,全身光溜溜的和刚出生一样,泼得到处是水,我搔着她小巧的肋骨,逗得她咯咯笑。 “赶快接荷莉下来,不然她连腋毛都生出来了。”
莉儿差点又笑了出来。我以前随时都能逗她笑,但以最近的表现来看,一个晚上两次算是纪录了。 “我去去就来。”
“不用急,反正我没地方好去。”
离开厨房前,她对我说,语气几乎有点勉强: “咖啡机开着,想喝自己倒,你看起来很累。”说完她将房门关上,发出清脆的叩门声,叫我不要轻举妄动,免得德莫来了,我决定穿着四角内裤出去应门。我滑下高脚椅,弄了一杯双份浓缩咖啡。我很清楚莉儿刚才提出不少有趣的点,有些很重要,有两个非常讽刺,但全都可以等,等我想出该怎么处置天杀的谢伊,并且动手之后再说。
我听见楼上浴缸在放水,荷莉唧唧喳喳的,奥莉薇亚偶尔插上一句。我忽然好想,想得无法呼吸,好想冲上楼张开双臂抱住她们两个,就和从前的星期天下午一样,三个人跌跌掩撞地倒在我和莉儿的双人床上,压着声音偷笑,听德莫疯狂按着门铃,气得没,下巴,看他开着奥迪驶向夕阳,然后点一大堆外送食物,在家里窝掉整个周末,甚至下个礼拜。我差点就这么做了。
荷莉唧唧喳喳说了一会儿,才谈到最近发牛的事情。晚餐时,她跟我聊嘻哈课,除了全程示范,还加上一堆兴奋得喘不过气的评论。接着她说起学校的功课,比平常少了很多抱怨,之后在沙发上缩着身子紧紧靠着我看《蒙塔纳》。她嘴里咬着一绺头发,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做了,我知道她在思考。
我没有催她。一直到她上床盖好被子,我搂着她陪她喝完热牛奶,讲完了床边故事,她才说: “爸爸。”
“你在想什么?”
“你要结婚吗?”
这小家伙在想什么?“没有,甜心,不可能。和你妈妈结婚已经够了,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你有女朋友吗?”
老妈,一定是她,可能是离了婚就不能到教堂再婚之类的。 “没有,我上星期就跟你说过了,记得吗?”
荷莉想了一下。 “那个死掉的萝西,”她说, “就是你在我出生之前认识的女生。”
“她怎么了?”
“她是你女朋友吗?”
“对,她是,我那时还不认识你妈妈。”
“你要和她结婚?”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
荷莉眨眨眼。她的眉毛细得有如笔刷,这会儿紧靠在一起。她还在用力思考。 “那你为什么没有?”
“我们还来不及走到那一步,萝西就死了。”
“但你说你根本不晓得她死了,最近才知道。”
“是啊,我以为她把我甩了。”
“你为什么不晓得?”
我说: “她有一天就突然消失了,留下一张字条说她要去英格兰。我发现那张字条,心想这表示她甩了我,结果是我搞错了。”
荷莉说: “爸爸。”
“怎么?”
“有人杀了她吗?”
荷莉穿着粉红和白色相间的花纹睡衣,我之前才帮她烫过。荷莉喜欢新烫的衣服。她让克拉拉趴在弯起来的膝盖上。床头灯光晕黄柔和,她看起来有如故事书里的水彩女孩那么永恒完美,但却吓坏我了。我真希望有人告诉我正确答案,甚至不要错得太离谱就好,我愿意牺牲一条手臂来交换。
我说: “应该是吧,因为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很难确定。”
荷莉看着克拉拉的眼睛陷入沉思,一绺头发再度回到她的嘴里。 “假如我消失了,”她问, “你会觉得我跑走了吗?”
奥莉薇亚说她会做噩梦。我说: “我怎么想不重要,就算我认为你跳上宇宙飞船跑到别的星球去了,我也会去找你,不停地找,直到找到为止。”
荷莉长吁一声,我感觉她肩膀靠我更近一些,让我以为搞定了。但她说: “要是你和那个萝西结婚了,我不就根本不会出生了?”
我将头发从她嘴里拿出来,放回该在的位置,她的头发飘着婴儿洗发精的香味。 “我也不晓得事情是怎么搞的,小乖,神秘得很。我只知道你就是你,而且我想你已经找到一种方式,不管我做什么,你都是你自己。”
荷莉身体更往被子里钻,用准备吵架的语气说: “星期日下午我要去奶奶家。”
她要去奶奶家,我还去和谢伊泡杯好茶开心聊聊呢。“呃,”我小心翼翼说,“这个我们再想想,看会不会影响其他的计划。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多娜星期天都会去,只要等她老爸打完高尔夫球。她说奶奶会做很棒的晚餐,饭后还有苹果塔和冰淇淋。有时洁琪姑姑会帮小女生做好漂亮的头发,有时大家会一起看DVD。多娜、戴伦、艾舍丽和路意丝轮流挑片子,但卡梅尔姑姑说只要我在,就让我第一个挑。我以前都不能去,因为你不晓得我会去奶奶家,现在你知道了,我就可以去了。
我心想,老妈是不是和老爸签了周日下午密约,还是直接在他午餐里塞了快乐丸,把他关进房里和地板作伴? “到时候再说吧。”
“有一次,谢伊伯伯带所有人到自行车店,让他们试骑自行车。凯文叔叔有时会带游戏机过去,而且他有很多的遥控器。可是奶奶会生气,因为他们跳来跳去,她说房子都快被他们弄垮了。
我侧头好正眼看着荷莉,她抱着克拉拉抱得有点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小甜心,”我说, “你知道凯文叔叔星期天不会出现了,对吧?”
荷莉低头贴着克拉拉。 “嗯,因为他死掉了。”
“是啊,亲爱的。”
她匆匆地斜瞄我一眼。 “但我有时候会忘掉,就像莎拉今天跟我说了一个笑话,我很想告诉他,后来才想起来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也是这样,你的脑袋需要时间调整,之后就不会了。”
她点点头,用手指梳着克拉拉的鬃毛。我说: “你也知道这个周末到奶奶家,大伙儿心情一定很糟糕,对吧?不会像多娜告诉你那样好玩的。”
“我知道,我想去因为我想在那里。”
“好,小乖,我们再看看。”
沉默。荷莉帮克拉拉的鬃毛扎了一个辫子仔细检查,接着说:“爸爸。”
“怎么?”
“我想起凯文叔叔的时候,偶尔不会哭。”
“没关系,小甜心,这很正常,我也是。”
“假如我很关心他,不是应该哭吗?”
我说: “小甜心,我想遇到这种情况,世界上没有规定一个人该怎么反应,你可能得自己慢慢去发觉。你偶尔会想哭,偶尔不会,偶尔会气他抛下你走了。但无论如何,你都要记得这些感觉很正常,脑袋里会有什么想法也一样很正常。”
“《美国偶像》里面的人讲到死掉的人都会哭。”
“是啊,但你不能忘了那是哪里,小甜心,那是电视节目。”
荷莉用力摇头,头发拂过了双颊。 “爸爸,不对,那个不是电视,是真人。他们都会讲自己的故事,比如奶奶人很好,很相信他,但后来死了。他们都会哭,有时候连葆拉也会掉眼泪。”
“我想也是。但这不表示你也应该哭。每个人不一样,而且跟你说一秘密:那些人常常是假装的,好让更多人投他们的票。”
荷莉仍然半信半疑。我记得自己头一回目睹死亡,是在我七岁的时候,新街有个远房亲戚心脏病发,老妈带着我们几个小鬼去守灵。过程和凯文的守灵式差不多,泪水、笑声、往事、堆积如山的三明治、整夜喝酒、唱歌、跳舞。
有人带了手风琴,还有人带了《马里欧·兰莎全集》。比起葆拉·阿巴杜和《美国偶像》,我得到的丧亲入门教学健康多了。这让我不禁想到,我是不是该带荷莉去参加凯文的守灵式才对,虽然那天有老爸闹场。
我一想到要和谢伊共处一室,却不能剁烂他,我的脑袋就一阵晕眩。我想到自己当年只是一个毛头小子,却为了萝西而光速成长。又想起老爸对我说过,男人应该知道自己愿意为了什么而死。为你心爱的女人与小孩,做他们要你做的,即使比死还难。
“这样吧,”我说, “星期天下午,我们一起去奶奶家,就算待一下也好。虽然我们会谈到凯文叔叔,但我向你保证,大家会用自己的方式面对。他们不会一直掉眼泪,要是你都没哭,也不要觉得自己做错了,你觉得这样有帮助吗?”
荷莉马上精神一振,甚至抬头看我,而不是盯着克拉拉。 “嗯,可能吧。”
“唔,那么,”我的脊椎仿佛被冰水浇灌,但我必须像大人一样咬牙忍住。 “我想就这么办吧。”
“真的吗?一定?”
“嗯,我现在就发短信给洁琪姑姑,要她转告你奶奶,说我们到时过去。”
荷莉说: “好。”接着又长叹一声,但这回我感觉她肩膀放松了。
“另外,假如你现在好好睡一觉,我敢说你醒来感觉会更好,睡觉哕。”
荷莉扭着身体躺好,让克拉拉抵着下巴。 “帮我盖被子。”
我帮她盖上被子,刚刚好不会太紧。 “今晚别做噩梦了,小乖,好吗?只准作好梦,这是命令。”
“好,”她眼睛已经眯上,缠着克拉拉鬃毛的手指也开始放松。 “晚安,爸爸。”
“晚安,小甜心。”
我早该发现的。过去十五年,我和手下小伙子一次次死里逃生,靠的就是我从来不曾错过半点征兆。走进房间闻到刺鼻的烧纸味、电话闲聊对方语气里的兽性。我没注意凯文身上的征兆已经够糟了,疏忽荷莉身上的迹象更是千万个不应该。
我该看到的,看到征兆有如火光在玩偶四周闪烁,有如毒气充满那个舒服的小房间,不停告诉我:危险!
然而,我却离开床边,切掉大灯,移开荷莉的袋子免得遮住夜灯。她扬起脸庞,对我低声呢喃。我弯身亲吻她的额头,她更往被子里钻,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我看着她看了好久,凝视她的浅发披垂在枕头上,睫毛在双颊留下针状的影子。之后,我轻轻离开卧房,将门关上。
第二十章 别再回来了
干过卧底的警察都知道,没有比上工前一天更特别的感觉。我想升空前倒计时的航天员也应该明白此理,还有等着跳伞的伞兵。光线变得耀眼夺目,硬得有如钻石,见到的每张脸都美得令人屏息。你的心灵澄澈如镜,每一秒都像平缓大地开展在你眼前,几个月来困扰着你的事情也豁然开朗。你可以痛饮整天却无比清醒,填字游戏就像小孩子玩的拼图一样简单。那一天感觉就像一百年。
我已经很久没接卧底了,但周六早晨醒来,我立刻认出那种感觉,在卧房天花板上的摇晃暗影中,还有我喝的最后一口咖啡里。当我和荷莉在凤凰公园放风筝,在家陪她写功课,一起用太多奶酪煮了太多通心粉,我心里的想法也徐徐就位,缓慢却沉稳。到了周日午后,我们两个坐上车越过丽妃河,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
忠诚之地感觉干净、纯洁,仿佛来自梦境,龟裂的圆石路上洋溢着明晰的柠檬光泽。荷莉握紧我的手。 “怎么了,小乖?”我说, “你改变心意了?”
她摇摇头,我说: “你可以改变心意的,你知道。你只要开口,我们就立刻去挑一张精灵公主故事的DVD,买一桶比你小脑袋瓜还大的爆米花。”
她没有咯咯笑,甚至没抬头看我,而是将肩上的背包拉紧,扯了扯我的手。我们一起离开路边,迎向那一片诡异的淡金色光晕。
老妈拼了,努力想让那个下午尽善尽美。她狂烤东西,屋里所有表面堆满了方姜饼和水果塔,早早就叫大家全员到齐,还要谢伊、崔弗和加文出去买圣诞树,结果买回来的树太宽了,客厅根本摆不下。我和荷莉到的时候,广播正好在放平克·劳斯贝。卡梅尔的小孩站得整整齐齐,围着圣诞树挂装饰品,所有人分到一杯热腾腾的可可,就连老爸都被请到沙发上,毯子盖住膝盖,看起来好像很清醒,有家长的威严,感觉就像走进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广告一样。
然而,这么古怪的装模作样显然失败了。所有入神情疲惫,戴伦斜眼瞪人,我知道他快撑不下去了。但我晓得老妈用心良苦,只可惜她抗拒不了平常的老习惯,马上说我眼睛四周都是皱纹,一张脸像牛肚,顿时让我的感动烟消云散。
我无法不看谢伊,目光一直离不开他。他像轻微发烧似的躁动不安,脸庞泛红,双颊更加凹陷,眼里闪着危险的光芒。但真正吸引我的,是他在做的事。他手脚大开坐在扶手椅上,猛抖一脚膝盖,一边和崔弗聊高尔夫,两人谈得又快又投入。人都会变,但就我所知,谢伊厌恶高尔夫的程度只比他讨厌崔弗少一点,因此他这么做只有一个理由,就是走投无路。他状况很糟,我想这个发现应该会有用处。
我们狼狈地走过老妈的全套圣诞装饰——绝对不要批评妈妈的圣诞品位。我趁电台播放《圣诞宝贝》的时候,悄悄问荷莉: “还可以吗?”
她潇洒地说: “棒极了!”说完便回到那群表姐弟妹身边,让我没办法多问。这小孩对我们家的规矩倒是学得真快,我开始在心里盘算之后要怎么帮她还原。
等大伙儿的肚子都撑到警戒线,老妈心满意足之后,加文和崔弗便带着孩子去史密斯菲德的圣诞市集。 “走点路把姜饼消化掉。”加文拍拍肚子说。
“别赖在姜饼头上,”老妈火了。 “盖文·科格,你变胖可不是我的厨艺害的。”加文嘀咕几句,痛苦地看了洁琪一眼。他很有技巧,只是有点大意,他想让我们一家人在这个艰难时刻聚一聚。
卡梅尔帮孩子穿上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