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人就嫁羽林郎-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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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庭波沉默。
这也在邱衍的预料之中,他听妻子之言,早猜到儿子是拿不住那位赵姑娘的,这会儿不由捋了捋胡须,含笑道,“我看那位赵姑娘是个有心人,虽然我们邱家的门楣并不辱没她,但你如今在翰林院,官微职小,拿什么娶她?”
虽然不算是良配,但若能因此鼓舞起儿子的上进之心,邱衍倒觉得那位赵姑娘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虽然他知道儿子一直留在翰林院是为了什么,但眼看过了这么多年,一直没能等到这个机会,如今也该到求变之时了。
这下邱庭波更惊讶了。他本以为父亲会极力反对,毕竟一直以来,家中透露出的意思,都是要挑一位门当户对的闺秀。他心里虽然不怎么感兴趣,但也没想过忤逆。
难不成又是赵姑娘在背后做了什么?可祖母那里也就罢了,她若是连父亲也能影响,又何须自己来做此事?
想不明白,邱庭波也就暂且收敛起了思绪,道,“婚姻之事也不必太急,今上刚刚登基,正是大展宏图之时,也许转机就在顷刻之间,也未可知。还请父亲大人稍安勿躁。”
……
邱庭波发誓,自己那句“转机就在顷刻之间”只是随口胡言,用来搪塞父亲的。
实则他自己也知道机会渺茫,只是始终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而已。毕竟他自己也很清楚,他自己的才能就在案牍方寸之间,口舌三寸之上,在做实事这上面并无任何建树,也绝不可能比大多数干才做得更好。
所以他一直在等。
当然,这种等也不可能完全是无望,否则就不是坚持而是犯傻了。
事实上,邱庭波在翰林院这么多年,当然不可能真的什么事情都没做成过,否则也不可能被翰林院里的那些老前辈们这般看重了。然而无奈的是,不管他做了多少事,不管上司如何提携,他都始终在原本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仿佛这个人彻底被遗忘了一般。一开始大家还会惊诧,时间长了习惯了,只以为是邱庭波什么地方不合上意,也就不再强求了。
当然,他们都可惜这个年轻人。但官场上,像邱庭波这样命名有才能却被埋没的年轻人太多了,能够出头的人始终是少数。就说这翰林院里,能进来的几乎都是一时之选,每一科殿试的前三名,但青云直上名传天下的又有几人呢?
这也是邱庭波即便每天点卯之后就跑出来吃东西混时间也没人管的原因,反正就是这样了,还不如让他过得自在高兴些。
但只有邱庭波自己知道,他不是在被打压。
当年殿试的时候,陛下亲自将他名列第三位,还曾笑着称赞他,“文章翰墨皆是上选,此邱家麒麟儿也,将来必为朝廷砥柱之材!”
试问这位君王又怎么可能突然不满意,要打压他呢?在众人都放弃了他时,邱庭波自己却始终坚信,先帝这样做是有原因的。至于这原因——邱家父子曾经私下里揣测过一次,而那一次的对话,被父子二人共同当做最大的机密,始终不曾外泄过一个字,甚至多年来,也没有再讨论过这个问题。
有的时候,年事已高的皇帝,看到才华能力具足的年轻人时,并不会忙着去任用他,而是会反复的“磨砺”,然后将这些人才留给自己的继承人。之所以不提拔,是为了给新帝施恩的机会,好让这些臣子能够忠于新帝,帮助他尽快的稳定朝政。
有句老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便是父子相继,这种情况也还是在所难免。毕竟每一位帝王都有自己的偏爱和喜好,也不太喜欢在自己的朝堂上留下太多前任皇帝的痕迹。而且有时候臣子们也会仗着老资格,跟新帝对着干。而新帝则很难收服这些老臣。
尤其是当今皇帝是先帝的孙子,所以如今朝堂上的大臣,都是宦海沉浮数十年,年纪和资格都极老的那些,他们能服气新帝一个毛头小子压在他们头上,把持朝堂吗?尤其是如今文官的权利空前膨胀,几乎能与帝权分庭抗礼。
所以先帝未雨绸缪,为新帝留下一部分人才,也就在意料之中了。
邱庭波推断,自己也是先帝看重的人才之一,所以才始终没办法往上升。
虽然只是自己的一个猜测,但邱庭波也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只要老皇帝还在位一日,他就不可能出头。既然如此,也就不需要急着到处钻营,谋求机会了。索性继续留在翰林院里。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这一等,竟然就是十多年。
如今新帝登基,邱庭波不知道自己等的机会是否来了。因为按理说,先帝既然要将人才留给新君,自然会对此有所交代。尤其是这种皇位平稳过渡的情况下,更该如此。可是新帝那里却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仿佛根本没有这回事。
这一年时间,若说邱庭波心里不激动不担忧,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无论如何,表面上却还需要端得住,别提多辛苦了。
所以他对父亲说的那句话,与其说是安慰对方,不如说是自我安慰。
哪知这话才说了没几日,这日他来到翰林院,便被方老大人叫过去,说是明日的经筵,陛下点了他为侍读!
经筵每十日一次,是由翰林院学士为皇帝讲解经史,意在为皇帝增广见闻,扩充知识,以及借鉴史实,形成完整的政治理念。虽然朝廷以儒治天下,但内部还分为种种学派,而为皇帝讲课,也是向他宣传自身理论的好机会。这也是翰林院地位特殊,被称为“通天之路”的原因之一。毕竟只要能够让皇帝采纳自己的理论,青云直上便指日可待。
不过虽然有这样的规定,但经筵却也不是一定会有。大部分都是在皇帝求贤若渴的时候才会开设。譬如文帝年间,就曾经三次重开经筵。不过到了晚年,随着年龄增加,精力不济,这经筵自然也名存实亡,再也没有开过。新帝登基之后,为了稳固朝政,吸纳人才,这才重新开了经筵之讲。
邱庭波也知道这是个很好的机会,然而翰林院里论资排辈,是远远轮不到他的,自然也只能干着急。
现在这好事突然落到了自己的头上,怎不令他惊诧?
难道是皇帝终于想起来要考察先帝留给他的人才了吗?这么想着,邱庭波也顾不上别的,连忙将明日要将的内容熟练了一遍,力求在皇帝面前表现出色,抓住这个机会得到他的青眼。
是否能一飞冲天,便只看这一日了。
邱庭波如今的职位是翰林院侍读,所谓侍读者,陪皇帝读书也。经筵上,能够给皇帝上课的,必定都是名满天下的大儒,翰林院学士,但是这些人年纪大了,身份也不同,不可能讲一整日,这就需要侍读的存在了。
首先,课程开始之前,侍读要为皇帝朗诵今日所讲的内容。然后在开讲之后,还要在主讲人休息的间隙,穿插讲解自己学习的心得体会等等,让皇帝能够“兼收并蓄”,触类旁通,与自己学习所得进行比较。
所以主讲人固然很重要,但侍读若是发挥出色,又正好能够说中皇帝的心思,那么自然也能够得到很好的机会。
不过邱庭波并没有因此而急躁,因为一场经筵的侍读并不只有自己一个,这是他的机会,也是别人的机会。若不能出彩,就只能称为别人往上走的踏脚石。
中午休息时,看书看得头昏脑涨的邱庭波心思一动,又来到了清薇的摊子上。
这时候天气一天冷似一天,这个背风的巷子里的摊子,生意反倒越来越好了。毕竟风吹不进来,兼且两个大灶的火烧得旺旺的,一进来就能感受到铺面的暖意,任是谁来了都不舍得再走。
邱庭波点了一碗羊汤,一碟卤肉,一块饼。
这种饼非常干硬,初始时许多人都吃不惯,不明白清薇的摊子上怎么会卖这样的东西。后来才知道,原来这种饼是要扯碎了在羊汤里泡软之后,滋味才最好。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吃不习惯,但邱庭波自己倒是很喜欢。
这会儿他将一张饼细细的撕碎,在羊汤里泡着,然后才开始享受碟子里的卤肉。等到一盘卤肉吃完,饼也就泡好了,汤的温度也凉得正好,一碗热热的汤饼喝下去,整个人从里暖到外浑身都舒坦起来。
吃完了东西,邱庭波也没有急着走。大概是来的次数多了,跟清薇之间又多少有些渊源,他便也不将自己当成外人,每次坐在这摊子上,看着客人来来往往,心里竟也会生出几分平静与满足。
这种可笑的心思,邱庭波没有同任何人说起过,包括清薇。但在这里坐一坐,他觉得能让自己自从得知消息之后便有些浮躁的心重新静下来。
没一会儿清薇就过来了,在他对面坐下,“邱大人有心事?”
“能看出来?”邱庭波惊讶。
清薇含笑道,“非但能看得出来,我还知道,必定是喜事。否则邱大人这会儿就该没胃口了。”
邱庭波眉一抬,“那赵姑娘倒是说说,是什么喜事?”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邱庭波自己沉吟片刻,不由叹服,“借赵姑娘吉言,若真是这样的喜事,在下必有谢礼。”他说完之后,才突然察觉到不对劲,又仔细的看了清薇一眼,“赵姑娘似乎对此毫不惊讶?”
“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清薇说,“道理古人已经说尽,自然不必惊奇。”
这是《韩非子》中引楚庄王的之典,清薇用来形容他,着实是抬举了。虽然邱庭波自己内心里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但被人点破,竟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了。就连心中刚刚生出的怀疑,也立刻泯灭了。
“听说赵姑娘在宫中时,也曾侍奉过陛下?”邱庭波想了想,问。
其实他倒没有想过从清薇这里得到什么指点,这样问,更近似于一种闲聊。但清薇听了这个问题,低头思索了片刻,才反问他,“邱大人觉得,陛下像谁?”
邱庭波微微一怔,而后道,“人皆言陛下颇累武帝,想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清薇道,“是啊,人人皆如此说,却都忘了一个人。”
“谁?”
“顺懿太子。”
清薇说完这个名字,便起身离开了。而邱庭波坐在原处,陷入沉思之中。
顺懿太子虞绍,文帝之子,当今皇帝虞景之父。这个人常常会被遗忘,因为他在治文二十六年,年仅二十四岁时便英年早逝,几乎没有在文帝一朝的政治上留下任何亮眼的建树。
但邱庭波博闻强识,又家学渊源,自然知道,文帝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这位太子殿下早逝。据传他天资卓绝,能力出众,文帝曾经亲口夸赞过“颇类吾祖”。
文帝的祖父,自然便是大魏的开国皇帝,魏高祖虞献。他一生戎马,亲自打下大魏江山,文成武德,令人敬仰。因为立国的时间还短,民间至今都还流传着许多关于高祖的传说,将他塑造成古往今来第一个大英雄。在文帝这样的子孙眼中,想来即便秦皇汉武再世,亦不过如此了。能够让他开口称赞像自己的祖父,可见对儿子的欣赏。
尽管顺懿太子很少会被人提起,但想必有一个人永远不会忘记他。——他的儿子,当今陛下虞景。
邱庭波想到这里,已经明白了清薇那个问题的意思。虞景如果要找一个人来学习,是他英年早逝,留下无数遗憾的父亲,还是曾经横霸一世的武皇帝?
也许他表面上是学习过武帝的,毕竟由他的生长环境来看,武帝这样的英雄人物,更的他的青睐,但生身之父必然也给他带来过深远影响,让他去学习。而顺懿太子没有留下太多生平故事,那么他所像的高祖皇帝,便是最好的学习对象了。
高祖皇帝一生南征北战,但绝不会有一个大魏人认为他热爱战争,这跟一生都沉迷甚至享受战事的武皇帝截然不同。
想到这里,邱庭波豁然开朗。
如果有人认为陛下年轻冲动,又崇拜武帝,所以心中所想是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那就是走入歧途,大错特错了!
他忍不住转头去看清薇。她站在灶台后,两只手分别持一把刀,干脆利落的将案板上的食材切好,几乎每一刀都毫不犹豫,看上去赏心悦目。其实邱庭波觉得,清薇即便不是做菜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状态。
——她始终知道自己要什么,该如何得到,然后毫不犹豫的采取行动。
他又想到自己之前的那个猜测。
也许,皇帝会突然想起他这个闲人,并不是因为文帝留下的嘱咐,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乍看之下平平无奇,似乎没有太多特别之处,顶多能干一点的女子。
第34章 宫中来人
说来也巧; 这一次经筵要讲的内容; 正是《史记》中的《孝武本纪》这一章。
史载司马迁著书完成之后; 呈之武帝,武帝不悦; 遂将此一章削去。后人抄录《封禅书》部分; 在前面加上武帝生平; 补成此章。所以这一章的内容,实际讲的是汉武帝为政五十年多年间崇敬鬼神; 封禅各地的故事。
这一章不能不讲,但也不可能就讲这些。自然要从文本发散开去,讲述汉武帝这位一代雄主在位期间种种为政举措,以及其对后世的影响。当然,这个过程中; 免不了会对他的种种行为有所褒贬。
这就是主讲官员和侍读侍讲们可以发挥的地方。
要讲的内容; 不单是邱庭波知道,每个人事先都能够得到消息; 做好准备。
而要说的又正好是武帝。
如果仔细比较的话; 虽然汉武帝的谥号与本朝武皇帝相同,但事实上; 真正跟他处境相似的,反而是当今皇帝虞景。
一样是在立国几十年之后继位; 天下逐渐太平,百姓们也从战乱中缓过来,恢复了元气; 无论政治经济还是文学等都完全复苏,处在高速蓬勃的发展之中。一样是少年登基,雄心勃勃,不满足于只做个守成之君。甚至就连皇叔在侧虎视眈眈,都微妙的相似。
而当时汉武帝头上还压着个太皇太后,现在虞景也被倚老卖老的朝臣压制着,不能尽展所长。
相似的处境,自然也就带来了比较甚至学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