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士-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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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不走?”
朱祐樘几次想去扶她,可奈何自己九五之尊,本就懊恼着,闻言闷闷道:“你这个样子,叫人怎么放心?”
李慕儿听到他的声音,便又联想起刚才殿上他为她弹琴,抚平她的情绪,便觉得窝心,不再说什么。
趁热喝下红糖水,李慕儿终于脸色稍霁。萧敬在宫中当差久了,已猜到大概,就对朱祐樘说道:“皇上,女学士已无大碍,皇上再待在这里恐有不便,老奴会着人好生照看,皇上请回吧。”
朱祐樘仍旧目不转睛盯着李慕儿。
李慕儿一抬眼就跌进他的眼眸,苍白的脸上竟然也浮起一片红晕。
她又尴尬看了一眼马骢,这才不好意思地说道:“密奏君王知入月,唤人相伴洗裙裾。”
这下轮到朱祐樘和马骢尴尬。
她怕是癸水来了。
朱祐樘轻咳了几声,吩咐她:“这几日好好养病,康复了再来当值。”然后抬脚离去。出门的时候还不忘叫上马骢一起。
马骢又再看她几眼,才道:“还好是虚惊一场。不过今日在乾清宫出了风头,往后在宫中要更加小心。”
“知道了……”李慕儿乖顺地应着,心里却在想,他每回总是这么几句话,好像这宫中有豺狼虎豹要吃了她似的。
众人走后,李慕儿将头埋在被子里,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心里默念,失了内力竟这般不济吗?考个试都能把自己紧张到月信提前,以前也从来不曾痛过啊?
并且这一痛,就痛了三天。
☆、第十五章:所谓礼物
李慕儿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情况也未见好转,只好去请医女。
来的是个婆婆,对她倒是极为恭敬。把脉问诊以后,说是寒气入了体,导致气滞血瘀。就给开了药方疏肝理气,去热驱寒。李慕儿对医理什么都不懂,惟有道谢。
照着药方吃了两天,李慕儿才终于来了癸水。
朱祐樘毕竟是避讳的,可到了第五日,他还是出现在了李慕儿门前。
李慕儿正坐在院儿中小凳上,晒着太阳喝着药,见到朱祐樘想起身问安,被朱祐樘免了。他缓步走到她身边,虚咳了一声,问道:“可好些了?”
李慕儿难为情,点点头不说话。
朱祐樘觉得好笑,却又严肃道:“既好了就该来上工,小心朕罚你俸禄。”
这下李慕儿来了精神,“罚吧罚吧,反正我拿了俸禄没处花。”
朱祐樘听着有些心疼,轻叹了口气道:“你记不记得朕答应过送你样东西?”
“自然记得。”李慕儿说着看了看他,又望了望他身后,皱眉道,“瞧你两手空空的,东西在哪儿?”
朱祐樘笑,“你这礼物有些麻烦,我叫萧敬包好了才能偷偷送来。”
李慕儿挑了挑眉毛,疑惑道:“这么神秘?”
“恩,是。”朱祐樘说罢抬头望着天空,轻声唤她:“沈琼莲……”
李慕儿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他便又看着她唤了一声。
李慕儿莫名心烦,语气不耐地埋怨道:“这名字真难听。”
朱祐樘看她不像说笑,垂眸想了想,道:“名以正体,字以表德。那朕唤你莹中如何?”
李慕儿其实只是随口一说,总不能教朱祐樘叫她原名,遂没好气地说:“随便怎么叫,反正我也早已不是我了。”
朱祐樘仿佛被触到什么情绪,趁势问:“你若已经不是你,那你如今,还想不想杀朕?”
李慕儿惊。
雍肃殿外似乎传来几个宫女急急走过的脚步声,院中却是一片静谧安宁。午后的光影在他身上流转,李慕儿望着这个在刑部接她状纸的他,在永巷向她伸出手的他,在乾清宫为她抚琴的他……
我若不是我,又怎舍得杀你?
可惜,我还是我,是李慕儿的身体,是李慕儿的记忆,不是沈琼莲,不是莹中。
“不想。”嘴上却这样答道。
朱祐樘的眼睛里像迸发出了万点光,说不出的欢喜。
可李慕儿接下去的话又让他跌进谷底。
“我现在不会杀你,因为我尚有机会替我父亲翻案。对我而言,比起杀你,我父亲是否冤枉要重要的多。我们不过是各自信守承诺,不是吗?”
朱祐樘沉默,是他想多了。
不过是一场交易,她为父查案,他不负圣明。何时变得复杂起来,忘了彼此立场?他有他的皇后,她是他的女学士,仅此而已。
自嘲一笑,只当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轻语道:“是。所以赶紧来当差,你已经浪费半个月的时间了。”
李慕儿应:“会的。我不会忘了自己的目的。”
不会忘,不能忘。不是浪费了半个月的时间,是迷失了自己的方向。差一点。怎么能?怎么可以?
多亏今日他的一句话,提醒了她。
管好自己的心。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倒是李慕儿先打破尴尬局面,“当日听你唤那状元郎钱福,他是哪里人?”
“松江人。你认识他?”朱祐樘意味深长地问。
李慕儿想了想,“不认识,见他帮我,心存感激。”
“他倒是很欣赏你。”朱祐樘微笑。
“那你呢?”李慕儿脱口而出,又猛觉不对,补充道,“你欣赏他吗?”
“朕欣赏他,也欣赏你。”朱祐樘没有看她,却似看穿了她,“你们都是有才情之人,朕自当珍惜。”
“我没什么好辅佐你的,总归尽心当好差就是了。”李慕儿稍稍服软,坚定对他说道,“绝不授人以柄落人口舌。”
“这样最好。”
虽然这么说,朱祐樘的心里却是空荡荡的。
明知道所有事情都是怎样最好,却总是敌不过那一次次冲动。
回到乾清宫,萧敬还跪在殿上。
朱祐樘走到他身边,叹道:“萧敬,你也是好固执。”
萧敬恳求:“皇上,老奴不敢倚老卖老。可皇上要为自己的龙体着想,要为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啊!”
朱祐樘走到他面前,捡起地上的一把剑。
说是一把,却有两把剑柄,两根剑穗,原来是有双剑同在一鞘。朱祐樘想拔出双剑,又作罢,只将剑穗摊在掌心,细细看了一会儿,才对萧敬说道:
“起来吧,朕答应你就是了。”
萧敬激动谢恩站起,又弯腰摊开双手,去接那双剑。
这两柄剑,两人都熟悉。正是当日李慕儿刺杀天子所用武器!
如今天子却要将它们还给刺客,这不是疯了吗?!萧敬自然一万个不赞成。他虽也挺喜欢这个机灵的小姑娘,却不敢拿天子的性命冒险,遂长跪不起,要朱祐樘收回成命。
此刻朱祐樘终于一狠心,将剑递还给萧敬,转身说道:“好好收起来。去年撒马儿罕上贡的鹦鹉,朕记得后廷还养着一只,明日给朕取来。”
萧敬遵命,心想现在别说一只鹦鹉,就是金山银山赏她都行啊。
李慕儿重新回到乾清宫当差。
虽然封了女学士,可差事与以往无异。李慕儿做着顺手,又得空翻起了几年前的老折子。折子翻得越多,李慕儿越发对朱祐樘刮目相看。从大臣的上奏,他的批红,处理的结果,都可以看出他确实是个明君。
他选用贤臣,勤于理政,减免供用物料,又减免地方赋税,实在无愧于民,无愧于国。
可自己父亲的案子,还是一点发现也没有。李慕儿想,或许真如朱祐樘所说,这大海捞针的活,确实费工夫。
有时候她枯燥地看着折子,朱祐樘就在身边看书,她真想直接开口问他,他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犯了什么罪。可问了又如何,他说父亲无罪,便是承认自己无德;他说父亲有罪,难道她就会相信吗?
朱祐樘似乎看穿她的想法,总会一脸戏谑地对她说:“你不用看朕,朕是不会帮你的。”
李慕儿真想掐死他。
不用当差时,李慕儿就会回雍肃殿陪莲子玩。
莲子是朱祐樘送她的东西。
犹记得那天傍晚,朱祐樘将它送来,说是答应了给她的东西。李慕儿欢喜的不得了,可又不忘揶揄他:“我当是什么,不过一只鹦哥儿,搞得神神秘秘的,教人念想!”
朱祐樘却不多言语,只问:“你喜欢吗?”
李慕儿是真真喜欢,立马取了名字叫莲子,气得一旁银耳狠翻白眼。
朱祐樘又说了句“喜欢便好”就拂袖而去。
若不是因为他腰缠万贯,李慕儿差点以为他小气不舍得送呢。
莲子又漂亮又聪明,通体雪白,一惹它它的冠羽就像扇子般竖起张开。
人都说鹦鹉学舌,原来它是真的会学人说话。
李慕儿每日过得充实,转眼就入了夏。
☆、第十六章:状元钱福
端午佳节。
由于朱祐樘要为先帝守孝三年,宫中没有大肆操办,只是赐臣子于午门外吃吃粽子,喝喝酒。
各宫各苑也有自己的过法,在门两边安了菖蒲、艾盆,门上悬挂吊屏,再去领来芦苇叶和糯米,包各种馅儿的粽子。
这天李慕儿没有去乾清宫当值,在自己房里陪银耳折腾。
两个人有说有笑,头上还有只鹦哥咿呀学语,热闹的很。以至于朱祐樘他们走进了门口,她才发现。
“给皇上请安。”二人赶紧行礼。
入宫这许久,李慕儿已经习惯了这些礼数,人前人后都能恪守君臣之礼。
“好热闹呀!”朱祐樘打量了一番她们手中活计,“朕还想着你会嫌宫里过节闷,看来你倒是自娱自乐得很。”
李慕儿回他爽朗一笑,心思却全被他身后的人吸引去了。
来人一个是与她见面三分吵的兴王;一个正冲她宠溺地笑,是马骢;而最后一个竟是仅有一面之缘却分外投缘的状元郎钱福。
李慕儿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当即越过他们对着钱福拱手道:“状元郎,莹中这厢有礼了。”
钱福忙回礼,“下官不敢。女学士才高八斗,钱福早想一叙。”
李慕儿也高兴,邀约道:“我这女学士还不是靠你当日美言。今日若不嫌弃,可否让我请你饮杯雄黄酒?”
钱福笑答:“如此正好!在下平生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喝上几口!”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客气,旁边的人都成了摆设。兴王自然不爽,敲敲身侧的桌子道:“当日在乾清宫,我们都有份帮你,怎么你只记着钱福,忘了小爷吗?”
李慕儿回头作势横他一眼,“酒只有一壶,姐姐只请知己。”
兴王怒,噘嘴去看朱祐樘。
朱祐樘勾着半边唇角,打圆场道:“这有何难?银耳,传朕口谕去找萧敬,便说今儿个午膳设在雍肃殿院中,小菜即可,只这酒不许少。”
银耳领命而去。
不过盏茶时间,院中就备好了小酒小菜。李慕儿感激地望了眼朱祐樘,心想皇帝办事儿就是速其成。
朱祐樘招呼大家都坐下,李慕儿立刻坐到上座,其他几人却迟迟不肯入席。
定是拘着君臣之礼,李慕儿郁闷道:“你们要是这样拘谨,我就要赶皇上走了。”
朱祐樘闻言重了语气,“还不快坐下!”
众人再不敢推辞。
李慕儿左手边坐了朱祐樘,右手边坐了马骢。李慕儿却一概不理他们,先去给坐在对面下座的钱福倒酒。她倒一杯,钱福饮尽,她再倒,钱福又饮尽,三杯下肚,连马骢都看不下去,酸道:“慕……女学士,你俩真把皇上当陪宾呢啊?”
朱祐樘却格外温和,不介怀地挥了挥手,“无妨。今日不分君臣,便陪她胡闹一回。”
说得李慕儿也不好意思,过来给大家都斟上酒,举杯相敬,“莹中感谢各位当日恩情,却无以为报,只好先干为敬。”
众人跟着饮完。
钱福喝了酒,兴致高涨,笑道:“好酒!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对女学士,可真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李慕儿一拍桌子,“可不是嘛!我也觉着你亲切的很,我们从前见过吗?”
钱福想了想,又饮一杯,方道:“见是没见过。不过,倒有一事,我也觉得奇怪。”
李慕儿还没问什么,朱祐樘便已接过话,“是不是觉得,你们的文风有些相像?”
“正是,”钱福继续说:“当日殿上读女学士文章,便觉得其中铺陈手法,用词习惯,都与臣有些相似。倒像是……”
“倒像是师出同门?”朱祐樘又接口。
“不错,臣幼时去私塾上学,曾路遇高人指教,后来就拜于他门下学习。可我这恩师是个爱好云游天下的,几年后不告而别。三年前,他却又出现在了我家门口,我能金榜题名,说来全是他的功劳。”
钱福几句话只讲了个大概,李慕儿却一字一句细细回味着。
他这恩师,难不成就是教她学问的陈公?
犹记得,当时年幼,与父亲在茶楼听说书,忽然有位老者进门与说书的争辩。说书的气恼,辩不过就要动手,李慕儿上前帮忙,还稚气地为他说话:“你说得都对,他说的不对。你别怕,真理是属于少数人的!”
陈公像捡到了宝,跟着她直到家门口,说要教她学问当她老师,工钱随意,食宿全包。
呵,原来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父亲一来看中他有才华,二来想把她培养成文武全才,爽快答应了他。
没想到这一教就教出了感情。
他总是循循善诱,耐心教育她不要功课做着做着就翻墙出去玩耍;他总是装神弄鬼,在房间里静坐说什么体认本心;他总是两袖清风,却大咧咧地叫她去为他讨口酒喝;他总是拒人千里,从不告诉任何人姓甚名谁从哪里来;他却又视她为女,做完功课就将她背在背上满院子跑……
可是他却狠心告别,在她家出事时放手离去……
朱祐樘和马骢担忧地看着李慕儿。她脸上虽挂着笑,眼睛却直直盯着杯中酒,渐渐泛起水雾。
钱福偏又不知情地问道:“莫不是我这恩师,当年游荡到了女学士府上?”
马骢适时撞了撞李慕儿胳膊。
李慕儿反应过来,“他,陈公他可还好?”
果然便是恩师!钱福开怀大笑道:“他很好,身体健朗!这么说你我真是师出同门?”
李慕儿也笑起来,“是,若他是陈公,莹中在乌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