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天中华史:隋唐定局-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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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在政治斗争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启民可汗去世后,继位的始毕可汗就跟炀帝翻脸。他甚至在大业十一年(615)八月以数十万骑兵,将第三次北巡的隋炀帝围在雁门(今山西省代县),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隋炀帝从此一蹶不振。'22'
始毕可汗却学会了坐收渔翁之利。隋炀帝在他和西突厥之间翻云覆雨,他则在隋帝国动荡之时浑水摸鱼。谁来依附他,他就封谁为天子。那些反政府武装力量,也乐意接受可汗的称号。炀帝用于突厥的手段,被反治其身。'23'
难怪他要把李渊安排在太原,突厥不可不防。
但,突厥固然是北方的狼,李渊也不是看门的狗。他的野心比谁都大,也更狡猾。为了夺取天下,他不惜放下身段向始毕可汗俯首称臣,而且此事的主谋就是李世民。'24'
这就在历史上留下了案底,让李唐君臣耿耿于怀。何况建国以后,始毕可汗仗着他跟李渊的特殊关系,向大唐索求无度,态度傲慢。他的继承人也如此。尤其是颉利可汗(颉读如鞋),更是三番五次前来骚扰。立足未稳的李渊,则不得不忍气吞声,委曲求全,虚与委蛇。'25'
显然,不解决突厥问题,将国无宁日。
其实就连玄武门之变,也可能与突厥有关。当时,突厥铁骑包围了乌城(在今内蒙古乌审旗或陕西定边县),李元吉被任命为统兵元帅前往救援。李世民却得到线人密报:太子将在为元吉饯行的宴会上谋杀自己,自己的爱将尉迟敬德等人则将由李元吉编入部队,在战场上秘密处决。'26'
这样一来,李世民就不得不自卫反击。
当然,这个情报未必可靠。甚至有没有这个情报,恐怕都很可疑。但,玄武门事件之后,突厥就出兵大举进犯则是事实。而且,在遭遇了尉迟敬德的抵抗和拦截后,颉利可汗仍然抵达渭水之北。朝野为之震惊,长安为之戒严。
此时,秦王李世民刚刚得到皇位。
实际上,京师戒严与太宗登基几乎同时。这就说明形势的紧迫已容不得李渊父子慢条斯理地行礼如仪,击退突厥的希望则被寄托在一贯英勇善战的李世民身上。问题是,既然猛将尉迟敬德的防线都被攻破,长安城内其实也并没有多少兵力,唐太宗又靠什么克敌制胜?'27'
勇敢和智慧。
八月二十八日,颉利可汗派了一名亲信进入长安打探虚实耀武扬威。这名使者宣称,可汗率领的百万雄师已经全部到位。唐太宗则毫不客气地痛斥来人:我与你们可汗曾当面缔结盟约,为什么却不讲诚信?尔等虽是戎狄,也应该长着人心吧?再若自夸强大,我现在就杀了你!
说完,唐太宗将此人关押在门下省,然后带了五位大臣出玄武门,一行六人来到渭水边,与颉利可汗隔水相望。突厥的各路酋长远远看见大唐天子骑在马上,英姿飒爽,闲庭信步般走来,无不感到震撼,纷纷下马向这位虚龄二十九岁的年轻皇帝行突厥大礼,弄得他们的可汗十分尴尬。
没过多久,大唐部队也来到渭水。他们的军旗在秋风中高高飘扬,他们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们自己也阵容齐整步调一致,展示着中华帝国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突厥酋长们再次感到了震撼。
太宗皇帝却轻轻挥了挥手,让部队后退,并以战斗序列留在原地。自己则打马向前,与颉利可汗单独谈判。正史没有记载这次谈话的内容。但我们知道,两年前,颉利可汗入侵时,秦王李世民是提出过要单挑决斗的。这一回,皇帝李世民应该是义正词严地指责对方背信弃义吧?
两天后,双方签订了和平条约。
长安解围了,大唐得救了,各族人民也避免了一场战争灾难。这是太宗皇帝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事实上,当时就有大臣拦马劝阻。李世民却说:这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突厥胆敢来犯,无非欺负我们国有内乱且朕初即位,想必无力反抗。因此,只要镇定自若,强虏一定不战而走。
那么,突厥撤退时,该不该追呢?
太宗的主张是不追。他说,我已经在突厥的退路上埋伏了军队,消灭他们易如反掌。然而,一旦开战,双方都会有伤亡。不能解决问题,反倒结下仇恨,何必呢?现在国家尚未安定,百姓尚未富裕,还是清静为好。至于突厥汗国,不过乌合之众。到他们分崩离析时,再一网打尽不迟。'28'
原来,唐太宗打的是政治战、心理战。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懂政治,才战无不胜。有内乱,则必败无疑。实际上,事态的发展也正如太宗所料,突厥汗国作为依靠武力威胁和掠夺致富而建立的松散联合体,很快就无法维持下去,大唐的反攻也在充分准备之后发动。
贞观三年(629)十一月,战争全面展开。不到半年,大唐军队即大获全胜。西起阴山北至大漠的广阔地带,都被收入唐帝国版图,颉利可汗则成为俘虏,东突厥从此灭亡。
消息传来,太上皇李渊非常高兴。他说:当年,汉高祖被困于匈奴。今天,我儿子灭掉了突厥。我可是选对了接班人啊!于是,他召集王公贵族设宴凌烟阁。酒过三巡,太上皇自弹琵琶,唐太宗翩然起舞,欢声笑语通宵达旦。
更让太宗满意的是,原本由突厥人统治的北方各族酋长一致推举他为“天可汗”,亦即各族人民的“总皇帝”。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因此他笑容满面谦虚地说:我是大唐天子,还可以再做可汗的事吗?
得到的回答是:万岁!万岁!万万岁!'29'
贞观路线
打败突厥的同时,大唐也迎来了贞观之治。'30'
贞观之治的代表人物是魏徵。
魏徵本是李建成的人,官职太子洗马(洗读如显),官阶从五品。他的职位虽不高,却是“太子党”的核心人物,曾经力劝李建成及早对李世民动手。因此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为什么要离间我家兄弟?
这是大兴问罪之师,来势汹汹,咄咄逼人。
魏徵却不好回答。赖账是不行的,谁都知道他的立场和作为。解释也不行,越解释越不通。认账更不行,那是把自己往死里送。何况李世民提出的根本就是伪问题。他们兄弟你死我活,哪里是因为有人挑拨,又岂是谁能离间的?
那么,李世民为什么要这么问?
为了给自己开脱罪责,也为了将惊天血案轻描淡写。按照这个问题的内在逻辑,玄武门之变是他的自卫反击,而李建成和李元吉要除掉自己,则是被小人挑唆。
但,这个问题又为什么要问魏徵?
因为需要魏徵亮出观点。魏徵是太子党中最有头脑和影响力的人,他的回答不仅代表着李建成集团残余势力的政治态度,也将决定大唐的政局和命运——如果魏徵质疑玄武门之变的正当性,那就不知道会有多少颗人头落地。
魏徵的态度又是什么?
不卑不亢,神情自若。
他说:先太子如果早听我的,哪有今天?'31'
所有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李世民却如释重负。他马上改变态度,非常礼貌地请魏徵到自己身边来工作。因为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东宫与秦王的斗争没有是非,也无关乎道德,只有一个谁先下手的问题。因此,此案将按照成王败寇的逻辑进行解释。魏徵的个人态度和立场也很明确:士为知己者死。
难踢的球,被轻轻踢了回去。
毫无疑问,魏徵这样回答并非没有风险。李世民如果听不出言外之意,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但,故太子虽然算不上知己者,好歹也有知遇之恩,那就为他去死好了。
魏徵把命运交给了上天。
李世民却接住了球。他立即就作出反应和判断:与其杀了魏徵,让他为李建成去死,不如委以重任,让他为自己而死。他甚至接受魏徵的建议,同意太子余党参加李建成和李元吉的葬礼。如此豁达大度,化敌为友,不但迅速地稳定了政局,也壮大了力量,终于造就贞观之治。
这就是李世民的政治智慧。
魏徵也决定为这位知己者竭尽全力。在他看来,国家利益绝对高于个人恩怨,大唐何去何从也远比李家兄弟谁是谁非更为重要。因此,当李世民向他伸出橄榄枝时,他回报的厚礼便是帮这位新皇帝确立政治路线。
那么,贞观路线的核心是什么?
王道。
表面上看,这不过儒家伦理的老生常谈,但在当时却有着非凡的意义。因为从西魏、北周到隋唐,关陇集团从来就是靠霸道起家的。改行王道,就意味着在某种程度上要偏离关中本位政策,立足未稳的唐太宗可以这样做吗?
他决定进行讨论。
武德九年十月,也就是李世民登基两个月后,一场关于政治路线的辩论在大臣们之间展开。唐太宗首先发问:方今正值大乱之后,天下恐怕很难治理吧?
魏徵却认为不但做得到,而且很容易。他说:乱世之民人心思治,反倒比骄奢淫逸的久安之民更好治理。这就好比一个人又饥又渴,只要给他吃的喝的就能解决问题。
意思也很清楚:必须行王道,施仁政。
一个名叫封德彝的人却跳出来反对。他说:王道的时代已经过去,想要实现也实现不了。秦始皇严刑峻法,汉武帝杂用霸道,不是他们不想垂拱而治,而是因为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不可收拾。魏徵是书呆子,不能让他空谈误国!
魏徵当面反驳。他说:尧舜行帝道而大同,汤武行王道而小康。可见实行什么样的政治路线,就会有什么样的社会形态。人心是亘古不变的。如果真像封德彝说的那样越来越坏,世间早就变成了鬼域,哪里还能讨论什么治理?
封德彝哑口无言。
然而朝中大臣,却多半站在封德彝一边。
那么,魏徵与封德彝,谁是谁非?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唐太宗采纳魏徵的建议推行王道,与政治对手实现和解,让人民群众休养生息,结果是只用四年就天下大治。据说,四年后的大唐境内,人人安居乐业,户户丰衣足食,死刑犯一年只有二十九人,物价低到斗米三钱,太宗本人则成为各族人民的天可汗。
可惜封德彝没能看到。唐太宗感叹说。'32'
魏徵成功了,封德彝却并非全无道理。事实上,背离关中本位政策是有风险的,隋炀帝就是教训。问题在于封德彝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别忘了,隋有开皇之治,就因为文帝施仁政。炀帝的问题则不仅在于脱离关陇集团,更在于横行霸道。他是被关陇集团和人民群众一起抛弃的。
但,隋炀帝的重心转移和打通南北却没有错。如果能把洛阳建设得朴素和缓慢一些,就更没有错。因为洛阳的地理位置确实比长安更好。作为真正的“天下之中”,无论调配物资还是调遣军队、发号施令,洛阳都比长安方便快捷。定都洛阳,其实更有利于建设中央集权的大帝国。
因此,贞观四年(630)六月,也就是唐太宗被尊为天可汗的三个月后,营建洛阳的诏令下达,初衷就是为了便于管理和节约成本。遗憾的是,唐太宗遭到了抵制。
抵制的人叫张玄素。
张玄素给唐太宗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反对的理由主要是劳民伤财。他甚至为唐太宗开出明细账单,比方说当年隋炀帝营建洛阳时,仅仅搬运一根柱子就需要数十万人工。张玄素还说,当今国力远非隋时可比,隋亡之鉴又近在眼前。如果还要重蹈覆辙,那就连隋炀帝都不如。
太宗说:我不如隋炀帝,比得上夏桀和殷纣吗?
不难想象,他当时肯定一肚子气。
张玄素却说,只要营建洛阳,那就没什么区别。
不过,接下来张玄素又说:想当年,陛下平定洛阳,太上皇下令毁灭宫殿,陛下却提出要将拆下来的砖瓦木材赐给穷人。这件事,民众颂扬至今,陛下自己难道忘了吗?
唐太宗只好说:我考虑不周。'33'
营建洛阳一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但唐太宗的决定却绝非一时兴起。他甚至就是要走隋炀帝的老路,因为他们俩实在太像了:在皇子中都排行老二,都是通过打倒现任皇太子而登上帝位,也都要依靠关陇集团以外的力量。没错,在长期的征战中,李世民与“山东豪杰”的关系非同一般。
于是一切都变得跟隋代一样:太子党以关中为本位坚守长安,老二帮以关东为基地青睐洛阳。不同的是,由于张玄素的慷慨陈词,长安与洛阳之争变成了王道与霸道之别,唐太宗也只好走中间路线,立足关中实行仁政。'34'
对此,魏徵似乎是赞成的,却未必十分在意根据地应该在关中还是关东。他更在意的还是建立一种新的政治。在他看来,那才是应该毕生追求的东西。'35'
那么,新政治又该是怎么样的呢?
新政治
贞观八年(634),帝国发生了一件怪事。一个名叫皇甫德参的中牟县丞上书朝廷,历数皇帝的三大错误:修宫殿劳民伤财,收地租与民争利,宫女梳高髻带坏了社会风气。县丞只是从八品的小官,皇甫德参的话也未免过分,于是太宗勃然大怒:这家伙什么意思!难道要朕一个人都不用,一分钱都不收,宫女都剃光头,他才称心如意吗?
据此,皇甫德参该按讥讽和诽谤定罪。
出来说话的又是魏徵。
魏徵说,自古以来,上书都是言过其实的,因为非如此不能引起君主的注意。唐太宗也马上明白过来。他说,朕如果治这个人的罪,以后谁还再敢说话?
于是,赐皇甫德参绢二十匹。
魏徵却说:最近陛下的心胸好像不够开阔。
唐太宗又明白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皇甫德参提拔为监察御史。监察御史正七品,而且是专职监察官员,享有不必请示汇报就可以直接进行弹劾的独立监察权。任命皇甫德参为监察御史,表明皇帝是真心愿意听取意见。'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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