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花无日不春风-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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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大战极为惨烈,为了善后,耗银无数。是年,南京旧宫正在大举重建。承平帝厌恶北方燥寒多战,喜爱江南人文风物,总觉得早晚有一日,该弃北京而复迁都南京,所以对修宫之事极为重视,乃至于事必躬亲。可国库一空,修宫之事只好停止,承平帝大为光火,却又无可发泄。亏得当时于苏州就藩的淮王祝尧蓂连同两江的总督、巡抚们在江南富庶地筹措了一大笔税银填补空缺。此举深得圣心,祝尧蓂当年便被晋为揆文王。可户部仍然吃紧,便在全国增收赋税,偏赶上西北大旱,山西、陕西一带的贫民不堪重税,竟然兴起□□。于太原就藩的晋王祝尧封当机立断,带兵大肆镇压,直杀得血流成河,彻底平定了这场民变,因功于次年被晋为奋武王。
这一次的惨重教训,令承平帝更加痛恨战争,可当时众口嚣嚣,都在鼓吹着越家的忠勇节义,叫嚷着为死了的越归田追封。承平帝思及再三,封了个无定侯,非但如此,还御赐‘武’字石碑,命将此碑立在镇北台外。石碑运到榆林,众人皆惊异,武确是武,却是分开而书:止戈。从今而起,以此为界,未有旨意,榆林镇守军不得越界半步,即便敌军来袭,也是只能据守,不得出击。
这些往事吴伯埙当然没有忘记,可今时又不同往日,他道:“这次是众口一词,连天象也为他们所用,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吴誉慢慢摩挲着那枚玉佩:“皇上,自会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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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剑即为旨,速赴榆林镇。”
王弼接过承平帝手中的宝剑,心中不解:“这……无定侯,可解圣意?”
承平帝面色阴沉:“告诉他,用兵之道,在于取舍,当取则取,当舍则舍。佛经有云:‘为护一家,宁舍一人;为护一国,宁舍一村’。”
王弼不敢再多问,毕恭毕敬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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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孝从传旨太监手中接过那柄剑,慢慢横在胸前,左手握鞘,右手执柄,擦——剑出二寸,寒光凛冽。
围观将士们无不赞叹:“好一把古剑,不愧‘泰阿’。”
“泰阿,泰阿……”越孝忽然仰天大笑。
马骏远深知他为人谨慎,从不会如此放达,心中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在漫延,亦步亦随跟他到人少之处,忧心道:“将军……”
“你可知,皇上赐此剑,是何意?”
“此剑泰阿,相传原是秦始皇的配剑,秦王扫六合,此剑指挥若定,一统天下。”
“后来呢?”
“后来始皇北逐匈奴,又修建万里长城以抗虏。皇上赐这把秦王配剑‘泰阿’于将军,用意岂不在抗击鞑虏么?”
越孝不答他,仍是问:“再后来呢?”
“再后来……这把剑成了始皇的陪葬,一同葬于秦皇陵中。楚灭秦,霸王项羽从皇陵中得此剑,令之重见天日,从此佩带此剑,南征北战,所向披靡。”
越孝仰头望天,神色依然淡漠:“再后来呢?”
“再再后来,霸王……”马骏远忽然脸色一白,“再后来……难道……皇上的意思竟是……”
越孝忽地声音一扬:“牵马备甲,开城落桥!”
“将军!”马骏远惊道,“你要做什么?”
“迎战鞑虏!”
“可是,‘止戈’石碑不可逾越,皇上并无明旨迎战,将军怎可如此啊?”
“为何不可?鞑虏掠我土地、残我百姓、囚我皇子、杀我父母,为何不可?我忍了二十几年,忍够了!”
隐忍了这么多年,一朝爆发,马骏远从未见过如此的越孝,一时也是义愤填膺:“好,末将立即点齐人马!”
“不许!”越孝厉声道,“我一人出战,任何人不得相随!”
“将军!”马骏远也分毫不让,“马某与二百亲兵世代受越家大恩,早已立志生死相随,将军一心求死,即便不让我等追随,事后也必生殉,何不一同上阵,多杀一个鞑子,便是多赚一分!”
越孝望他良久,心血一涌一涌,声音微微发颤:“好!”
城门大开,吊桥落下,隆隆炮声中,二百余骑直冲鞑靼军营。鞑靼大军驻扎在‘止戈’石碑之外,一向是有恃无恐,万没料到榆林军突然来袭,一时阵脚大乱。这二百余人已报必死之心,个个以一当百,直将汪洋一片的鞑靼军海杀出一个个血旋涡。
可敌我众寡太过悬殊,鞑靼军骁勇异常,迅速调整战术,源源不断地反扑上来。旋涡不停减少、缩小,终于向中心涌成最后一个孤岛。
越孝浑身鲜血,身边只剩马骏远和三个亲兵。眨眼间,那三人也纷纷跌落马下。
不远处的高坡,几马散立,当前一人铜盔铜甲,单手提九尺长青冥巨斧,冷声道:“这个越孝,倒还有几分骨气,不能亲手杀他,可惜。”
越孝毕竟位高爵重,鞑靼兵想要生擒,围着他并不急着一拥而上。越孝放眼而望,一片一片的鞑靼兵死尸。他生于边关,长于边关,二十几年循规蹈矩,竟是从未有过今日的酣畅淋漓。虽然已到山穷水尽,可胸中竟是豪情激荡,手中长钺掷于地上,一把抽出‘泰阿’,雪亮的利刃架在颈间。
马骏远声嘶力竭地吼道:“将军,不要——”
适才没有说完的话,回荡在心中,四面楚歌,霸王自刎,用的就是这把‘泰阿。’
“活下去!”这是越孝为帅为主,最后的命令,“不管受怎样屈辱,也要活着,让我妹妹知道,我是怎么死的。记着,不许她为我报仇,让她知道,是为了让她明白,世道人心,该怎么样保护自己。”
话音落,剑光闪,血溅三尺,尸身犹立。
第20章 软钉入骨痛犹甚
锦盒打开,里面是几片碎瓷,每片只有半个指甲大小,勉强拼做一块,可辨上头的字迹:福国。
祝斗南的脸色十分凝重:“这是什么瓷?”
王晨婴道:“北宋官汝窑的瓷。”
“越孝他……找死么?”
王晨婴摇了摇头;“‘倚栏太息萧墙祸’。”
“你是说,这并非是越孝所献,而是有人嫁祸?”
“经手的礼部主事冯诺,出自潇湘公门下。今年开春,他便升任户部清吏司郎中,外放浙江。那可是炙手可热的肥缺,非但升官,连带发财。”
“又是这老匹夫!”祝斗南手一挥,碎瓷落地。
“难道,他已经……”思前想后,祝斗南心头阴霾愈深,“他会不会发难?”
王晨婴道:“皇上的心思太难琢磨,就连叔父也难以尽掌,吴誉应该不敢轻举妄动。”
“掌住什么,也不如掌住兵权。”祝斗南沉声自语。
“没错,与其臆测这些虚无缥缈的,不如抓住些实实在在的,越家。抓牢越家,就等于抓牢了几十万大军。”
“‘倚栏太息萧墙祸’……”祝斗南重复着王晨婴适才说的这一句,道,“说得是李存孝。偏他也叫个‘孝’,看来,是在劫难逃了。”
“倒霉吧。偏赶上前阵子陕西御史一力主战,还送上了军民万人联名请战血书,咱们那位疑心重的陛下,怎么会不认为这背后是越孝在主使、无所不用其极的贪功起衅?”
祝斗南冷笑道:“巧得很,越家不但有个越孝,还有个越存呢。吴誉这把刀,怕是不只冲着一两个越家人。本来,他们死也便死了,就怕会耽搁那丫头的婚事。”
“所以殿下要快。”
无定侯、镇西将军越孝贪功冒进、战死镇北台的消息飞报入京。
承平帝波澜不惊:“死者已矣,不奖不罚,好在,伤亡轻微。侯爵乃超品之位,越孝既无子承袭,爵位理当收回。”
这样的结果,王弼也早已预料,问道:“鞑靼未退,该由谁接替越将军?”
“谁都好,就是不能姓越。盘踞要塞、拥兵自重,长此以往,朝廷军就成了他越家军了!”
“想必,陛下已有计议?”
“朕本打算让奋武王接替,但他护卫京畿责任重大,不宜擅调。朕同他商议过,不如就让北赫去历练一番,算是戴罪立功,反正留他在京城,也是惹是生非。”
“量儿,你莫要急。”潇湘公府中,吴誉闭目摸索着玉佩,“这才是第一个。姓越的,会一个接着一个下去向你谢罪。咎由自取,该死,他们都该死。”
“殿下,您还是回去吧。”一身缟素的越三千叹气道,“我再去请几遍姑姑也不会出来的,她现在眼睛肿得像桃儿一样,怎么见人呢?”
祝斗南耐心耗尽,重重一撂茶碗,忽地起身。走了几步,越走越慢,一个主意闪过心头,他站下了,猛转回身,高声道:“七小姐——”
下人们都聚在一起,偷偷摸摸朝这边指指点点。
祝斗南大步向后走去,边走边又唤了一声:“七小姐——”没人敢当真拦他,越三千也不太敢,只好紧紧跟着:“殿下您……”
房门一下推开,铜锤铁胆惊得跳了起来:“殿下?您……小姐她……”
越季在床上趴着,虽然衣服倒还齐整,总是有些狼狈,抹了几把脸起身,两眼果然肿着。
“七小姐!”祝斗南不管不顾地进来,“我们尽快成婚。”
所有听到的人都下了一大跳,铜锤慌忙探头出去左右看看,再将门关紧。
“什么?”越季一出声,嗓子是哑的。
“越家满门英杰,越家军所向披靡,天下皆闻。我与越侯曾有一面之缘,深知他沉毅善战,若说他贪功冒进,我绝不相信。我想,你也不会相信、不会甘心。这件事错综复杂,非详查不能昭雪。可你越家人人身居要职,不可擅离职守。你一个姑娘家不好四处奔波,即便出行,无名无由,也是举步维艰。可只要你我成婚,你便可名正言顺随我出巡边塞,彻查此事,还越侯一个清白,还天下一个公道。”
越季惊了片刻,心里好生感激:“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
“只是怎样?”祝斗南神情颇为激越,“长兄为父,在这个时候论及婚嫁,会为天下人耻笑?七小姐,我一直以为你并非平凡女子,能不为世俗礼法所束。我敬越家英名、慕七小姐芳采、惋一代宿将石坼,愿于危难之际为你越家略尽绵薄,今日,置繁文缛节于不顾,郑重向你越季下聘,你如何答我?”
若以越季以往性情,得他这般仗义,自己热血上涌,几乎就要不管不顾一口应承。可自从越孝阵亡,她日日夜夜心里挥之不去的都是前一次在榆林镇作别时的情景。现在想来,种种迹象都隐隐透着不祥,是她粗心大意,一味贪吃贪玩,生生忽视了。人经过痛悔,才会长大,所以今天,她虽心怀感激,仍是冷冷静静地答道:“殿下,并非是我怕什么飞短流长。您说的不错,我哥的死,我不信、不甘心,我一定要追查到底!我现在心中只有这一件事,再无半分分给其他,若是急在这时与您……对您,不公。”
祝斗南置颜面于不顾,几乎是孤注一掷了,以他对越季的了解,应该是能一击即中的,不想却换来她这样的答复,心中霎时十分恼火。那么多眼睛看着,那么多耳朵听着,堂堂亲王竟被一个女子拒绝,他们心中的窃笑在他耳中无限放大。
“既然如此……”即便尽力掩饰,祝斗南的脸色仍然无法好看,不过看在别人的眼里,却更像是情殇,“你也要节哀顺变,本王改日再来悼唁。”
作者有话要说: 姑娘们,你们可以骂祝斗南,暗骂破口大骂都可以,但是不要骂作者哦(#^。^#)
第21章 卷帷望月空长叹(呕——)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十一快乐周末快乐一切快乐,明天还是休息一天。
这一章我也写得很恶心,请大家坚信出来贱早晚都是要还的,以后一定回来虐渣。
“瑕姐姐——”
凤仪公主这脆灵灵的叫声一出,所有宫女的脸色都变了,吴贵妃的脸色尤为难看,变换再三,勉强笑道:“五公主,本宫跟你讲过多少遍,不能再叫姐姐了,该叫娘娘。”
“父皇——”凤仪公主的小嘴嘟起来,“瑕姐姐教训我呢。”
承平帝露出少有的、毫无掺杂的慈爱笑容,摸了摸她发髻。吴贵妃面露些许不自在,立即辩解道:“陛下……妾并非教训公主,只是教她伦常规矩。”
“咦?”凤仪公主小小年纪却是话不饶人,“我和父皇父女两个讲话,瑕姐姐你一个外戚怎么还待在这里不走?这算什么伦常,什么规矩?”
吴贵妃一下子气结。凤仪公主别看才十三岁,心思灵巧不输大人,她这是倚小卖小,装傻充愣地从就没承认过她贵妃的地位。
偏在皇上心里,她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吴贵妃早忘了当初是如何借着进宫陪伴公主为名,一步步接近承平帝,引起他的注意的,此时只有恨意,大声道:“这里是翊坤宫,公主不经通报私自进入已是不守规矩,现在倒要撵本宫走?”
凤仪公主被吓到了,一头扎进承平帝怀里:“父皇……满满是想跟父皇捉迷藏,这才悄悄藏在这里的。”
承平帝近来心情颇佳。祝北赫果然不负圣望,接任榆林镇后,不出一兵一卒,就退去敌军,也没有耗费太多银两,只是将鄂尔多斯南一块荒地划了出去。这片地原本就让承平帝头痛,常年争来夺去,朝廷还特意增设了两卫,每年不知多养多少军队,多耗多少饷银。附赘悬疣,割去干净。是以他今日对吴贵妃也尚有耐心,道:“朕陪满满游戏一会儿,你先去别处走走便是。”
这样的答复让吴贵妃更加恼火。承平帝有五女,他只喜嫡女,自从大公主出阁后,更是独宠五公主一人,这些吴贵妃向来是知道的,可也不能到了喧宾夺主的地步,这里是翊坤宫,却让她走?欺人太甚!她已明白,今生今世,在承平帝心中,她也无法跟先皇后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