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娘子-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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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明白,恐怕叶墨是别有用心。但既做了会长,没有推脱之理,换了身见官的体面衣裳随衙役去了。
严冰本欲陪她同行,但想到叶墨若有事通知自己必会派人去县衙,故而让小夏跟去驿馆守着,他自回县衙,若无事再去驿馆接她。
幸亏他安排了小夏,因为衙役压根就没去驿馆。
蓝呢小轿一路晃晃悠悠,轿中的寄虹思绪也跟着起伏不定。昨日玲珑和方才严冰的话轮番过耳,叫她郁郁难解。叶墨此番见她,是翻旧账还是算新仇呢?
翻来覆去,竟连该以何种态度见他都踌躇不决,不禁哑然失笑,叹自己何以如履薄冰起来?索性全抛开去,兵来将挡好了。
这才有心情撩开窗帘看一看街景,却傻了眼,外头青河一碧千里,帆桅林立,居然到了码头。
“敢问差大哥,咱们不去驿馆吗?”
“叶郎中不在驿馆,”差役伸手一指,“在那里。”
码头泊着一艘描金绘彩的画舫,四面桃粉纱幔轻摇缓摆,微送旖旎。
衙役引寄虹上船,她虽不了解官场习俗,也觉画舫不是谈正经事的地方,犹豫不前。在衙役的催促声中,她只得既来之则安之,强迫自己定下心来。
登上船头才听见纱幔中传出婉转的曲调,竟是戏子低声吟唱,她没听清是哪一出戏,只觉唱腔清脆,和着河风送入耳中,凉人心意。
婢女从内挑帘,寄虹入内,她们便垂首退下,早得了嘱咐似的。于是船中只余她与叶墨。叶墨身着便服,少了昨日公服烘托出的威压,多了几分亲和,很随意地坐着。
不论往日如何亲厚或怒恨,现今他是官她是民,总得小心应对。她俯身行礼,他待礼将毕才施施然站起,笑道:“你我何需见外。”说着将手一托,状似无意地抚过她的手指,那只手却极快缩了回去。
寄虹口中称谢,打量他笑吟吟坐下,并无愠色,似乎方才当真无意,她才松了口气。
叶墨请她入座,她推辞不过,刚在对面坐下,便觉船身一摇,虽被纱幔挡住视线,她也知这是启航了,却不知严冰是否知晓她的所在。
只坐两人,宽敞的空间显得空旷,被垂幔隔开的一端隐约可见一个曼妙的身影展袖曼舞,此时没有了码头的喧闹,歌声越发清晰,缭绕于二人身间。
叶墨为她添酒,她只谢不饮,他也不勉强。“此行内眷留于京城,且如今身份不能再与姐姐同住焦家,独个待在驿馆甚是无趣,不免念着乡音故曲,你也一起听听看唱得可好。”
他言语温和,这番解释也说得通,她不觉去了几分戒备。原来他已有红袖添香,而她亦有公子如玉,想来他并没有旧梦重温的打算了。又想,若非当初决绝,如今何能各遂心愿?曾经的怨怼又何必计较。遂坦诚道:“焦泰的案子实——”
他飞快打断,“我姓叶,不姓焦。”
这话像在与焦家撇清关系,却不知几分真假?
他侧头望一眼戏子,“说那煞风景的做什么,岂不辜负了这良辰美景,鹂语莺声?”
既不为旧梦,又不为焦泰,难道仅仅是叙旧?她试探道:“若论瓷务,民女尚可说得一二,这些附庸风雅之事却是不在行的,望郎中见谅。”
他微眯着眼,似在欣赏唱腔,“这出《渔樵记》前头无聊得紧,可我最喜欢‘马前泼水’一折,尤其这句,”他停口,戏词适时传来,“望官人宽宥一二三,你我鸳梦再重温”,他笑得意味深长,“你说如何?”
寄虹既惊且疑,面上却波澜不惊,“原来是《渔樵记》,我一向以为有狗尾续貂之嫌,既已两番‘泼水’,各得其所,‘跪雪’一折大可不必。”虽未看过这出戏,大致内容却是听过的,她说:“不过‘泼水’一折里倒有两句我颇赞同:‘破镜哪有再团圆,应知开弓无有回头箭’。”
这两句并非旦角的戏词,寄虹只是凭印象临时编的。借戏喻意,不动声色地与叶墨打了一回交锋。
叶墨呵呵一笑,“你既不喜,那便停罢。”戏子正唱到跪求一段,立时住口,却未得命,不敢起身。
许久他都不再开口,船中鸦雀无声,垂幔外长跪不起的身影不时入眼,越发令她觉得秋燥压人。
那戏子似乎被叶墨遗忘了,寄虹正欲请他叫戏子起身,他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开口堵住她的求情,“这次我回青坪,乃是奉旨督造贡瓷,你既身为会长,以后少不得要来我处多走动走动。”
她大感诧异,“烧造御用贡瓷不是白岭之责吗?”贡瓷是皇宫及王侯日常所用,与年节时进贡的少量精品不同,不需别出心裁,但所需数量巨大,往年都是官窑联合白岭民窑共同承造,青坪从未接过此类事务。
“朝廷将今年的贡瓷任务交于青坪,是看重青瓷的意思。”
寄虹自是不信。她以前不甚关注时局,现在渐受严冰影响,懂得商、政、战局其实密不可分,猜测白岭因受叛军所乱,窑业败落,朝廷将贡瓷移交青坪是无奈之举。表面上看对青瓷业的发展多有裨益,只不知青坪是否担得起。便问:“多少数目?”
“先期十万,一月交付。”
十万!竟然如此之多!她迅速盘算一下,“可否——”
叶墨却不着急,“细节繁冗,明日你来驿馆再详谈吧。”向婢女摆手,示意传命回程。
这样的大事,为何绕开严冰直接找上她?是不信任严冰?抑或另有所图?她盯着他笑眯眯的脸孔,虽猜不透他的心思,但于公于私都不想和他有太多交集。垂首道:“民女不敢擅自做主,须得禀告严主簿为好。”
叶墨目光闪动,“那个督陶官?你觉得此人如何?”
“深受百姓爱戴,为青坪瓷行贡献良多,声望甚佳。”
叶墨无声地笑了一下,又问了几句,都是关于严冰的。寄虹倍加小心,每答一句都反复思虑才出口。
叶墨却听得三心二意,只一双眸子紧盯着她的表情。看看船将靠岸,慢悠悠道:“那你更要与本官通力合作,若造办不力,朝廷降罪下来,严主簿便首当其冲。”
她悚然一惊,忙恭敬道:“是,瓷会一定竭尽全力。”
起身拜辞,走到纱幔前,左右婢女挑帘相候,却听身后凉凉的声音问:“你打算如何尽力?”
这话似有深意,但她一时未能明了,只按字面意思答说:“容民女与瓷会商量一个妥善的方案。”
他看了她好长一会,勾起唇角,“希望你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话很短,他却说得很慢,故而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别韵悠长。
她慢慢退后,婢女放下纱幔,在两重桃粉即将合拢之际,穿过窄窄的缝隙,她看到一双咄咄而寒意逼人的眼眸。
踏上岸时,发觉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
叶墨站在窗边,凝视远去的身影,拈起瓶中的插花,攥在拳中,越攥越紧,慢慢慢慢蹂。躏成碎红点点。
转头看见跪着的戏子,招手叫她过来,声音含着笑,说出的话却冷意横生,“你唱的曲,我很不满意,要那只舌头何用呢?”
戏子颤抖着跪下,满面惶恐。
他捏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想象这副惊惧匍匐的表情若是出现在那个女人脸上,该多令他欲脉贲张。手下加力,看她吃痛流出泪水却不能言语,愈加快感癫狂。
他勾起嘴角,将她的脸扯到自己两腿之间,“你知道如何能令我满意,对吗?”
寄虹回到霍记,满腹心事地等到晚上,一见严冰过来,赶忙把贡瓷之事说与他听。不料刚说了个开头,他便说:“我已经知道了。”蹙眉望着她,“这件事不太妙,我怀疑是叶墨故意刁难。”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的《渔樵记》唱词是参考了元杂剧《朱太守风雪渔樵记》、新编剧《马前泼水》和《风雪渔樵记》中的唱词,为了适合剧情,有改动。
☆、贡瓷的猫腻
这日午后,严冰到得县衙,并未见到叶墨派人传话,却看见曹县令难得地捧着一本书,那副认真诵读的模样只怕比当年赶考有过之而无不及。严冰不远不近地瞥见封面一角,不由哂笑,原来是之前他送给曹县令的叶墨诗集,那时不以为意,这会如获至宝了。
见风转舵的本事,倒是无人能出其右。
严冰挂念着寄虹,本想静悄悄地离开,被曹县令唤住,问叶墨有否召他商议瓷务,他只简单地回答“没有”,并未提及寄虹的事。
曹县令一下一下捋着山羊胡,皱眉自语,“叶郎中奉旨办差,事务繁忙,若因一些小事家事分心,误了朝廷的大事,怎生使得?”边说边拿眼角觑着严冰。
严冰听出他在暗示焦泰一案,却只当不懂,安静垂手侍立。
曹县令心中来气,觉得这小子下完套挖完坑却开始装缩头乌龟了,把书一合,长篇大论地训话,无非叫他审时度势,严冰赔笑聆听,关键处却不服软。忍得一时,只要案卷进京入了刑部,料想叶墨也鞭长莫及了。
这一通训诫直到衙役换班,看看天色是打道回府的时辰,叶墨却登门了。
曹县令急忙整冠相迎,叶墨满面春风缓缓行来,严冰偷眼旁观,虽然在某些事上他没有经验,都能看出钦差是过于“春风”了些。
官场讲究四平八稳,非是紧急,没有向晚商谈正事的,但叶墨偏偏谈的就是最正经的公务。他将督造贡瓷的文书图册交予曹县令,公事公办地传达了朝廷的敕令,说:“太后是最讲究皇家颜面的,办得好,曹公平步青云也未可知,但若失了面子——”
他眼风一扫,曹县令顿觉最后那拖长的尾音像钢锯一般锯过他的脖颈。
叶墨呵呵一笑,“——你丢的可就不仅仅是面子了。”
曹县令慌忙将烫手的文书图册塞给严冰,“严主簿,叶郎中的话你都听明白了?太后的差事切切不可掉以轻心。”四两拨千斤便把这副重担卸给严冰了。
严冰淡然应诺,从容告退。出门时察觉叶墨的视线追着他,似乎正中下怀又颇有兴味。
那种感觉……十分怪异,并不像单单只为焦泰一事。严冰慢慢地向外走,渐渐回味出,叶墨的眼神,像是豺狼剿杀猎物前的戏弄。
屋中,叶墨垂了眼皮,极斯文地啜一口茶,不咸不淡地说:“曹公很擅长打太极啊。”
曹县令忙忙解释,“为太后做事,下官敢不鞠躬尽瘁,只不过瓷务一向是督陶署办理,为求尽善尽美,下官情愿屈身佐之,还望叶郎中美言一二。”六品的官说大不大,但钦差可是能直达圣听的,不夸张地说,生杀予夺都是这位小爷一句话的事,哪敢不小心伺候。
叶墨淡淡扫他一眼,“本官深知,身在官场常常身不由己,但亡羊补牢,总胜过见棺落泪,你说是吗?曹公是聪明人,莫要把‘屈身佐之’做成‘为虎成伥’啊。”说罢拂袖而去。
曹县令越想越觉心惊肉跳,暗忖:他口中的“虎”莫非指的是严冰或霍记?不由抹一把冷汗,立刻写信一封,唤来驿马,“八百里加急,明日务必送至太守府上。”
严冰没有乘车,安步往霍记去,顺便理一理思路。走不多时,听见身后车辘声响,他向道旁避了避,马车行过,却停在身边,窗帘一挑,露出叶墨似笑非笑的脸。
“严主簿要去陶瓷街吗?载你一程?”言语听来热络,神情却疏离倨傲。
严冰抬头,正迎上叶墨探查的目光。
对曹县令来说,叶墨威大如天,但严冰生于二品之家,幼年家中来往尽是朱袍官宦,他自己入仕之初便是六品,眼前一个青袍怎会放在心上。
四目直视,两人皆不避不闪,看到对方眼底的深海暗流,刹那间翻起千层浪,却又倏忽不见。
严冰无声无调地回答:“谢了,不用。”比高冷的话,懒宝少爷压他十丈八。
叶墨抿一抿唇,便坐回车内,脸上仍挂着冷冰冰的笑意。
严冰看马车离去的方向,像是往焦宅而去。焦泰虽入狱,但叶氏仍在宅中。
等马车驶远,他才继续前行。天色已经大暗,陶瓷街的商户落闩歇灯,霍记依然大门敞开,灯火明亮,显然是寄虹在等他。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他快步入内,随手掩上房门。
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身着佣仆衣裳的人看得真切,转身飞奔起来,转过几条街,跑到一户宅院门前,拍了拍门。大门处挂着灯笼,却没有点亮,上头模模糊糊的一个“焦”字,在半空里孤零零地晃荡。
下人已得叶墨的指示,开门将那人领到后院,窗上映出一男一女两个人影,那人听见男声不紧不慢地说:“……不用着急,自有人替我办妥。”
女声低低地说了句什么,男声道:“多坐几日又何妨?不叫他死便是了。”
女声还要再说,被下人的敲门声打断。房门打开,出来的正是叶墨。他问跟踪严冰的那人,“他是不是去的霍记?”
那人说是,把看到的情形详细描述一遍,叶墨听到“关门后再未出来”,神色陡然冷了几分。
然而严冰并非叶墨所想那般。此时他正在关起门来的霍记后宅,将文书图册铺在寄虹面前。
寄虹翻阅完毕,轻松笑道:“我还当贡瓷如何难制,不过是寻常样式,至多精细些罢了,怎么说是刁难?”
“十万之数,少说也要两三个月,他只给一个月时间,简直是‘借刀杀人’之举。”严冰冷哼道:“居上者不喜某个属下,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时,便布置一个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是官场里常用的伎俩。”
寄虹知道严冰担任官窑督窑官期间,必定操办过多次贡瓷事宜,他既然说需要两三个月,自是没错的,但她也已反复算过几遍,“霍家一窑最多时能出四五千件瓷器,一个月两三万不成问题,再联合几家大窑厂,十万虽多,并不算十分勉强,哪里就是‘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不是这样简单。”他耐心地解释,“你是按照装填量最多的叠烧法计算,但此法只适用于碗碟类,瓶坛等不可叠烧,加之贡瓷要求完美无瑕,所有瓷器必须装入匣钵烧制,如此一来,每窑的装填量便大大减少。”
他向寄虹大略估算了窑室容量与不同种类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