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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一世风流-第3部分

小说: 一世风流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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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会呢?”谢渊澜一阵心虚,脸上却是纹风不动,“得了风寒的话,要吃的药不是更多?你主子我能做亏本的买卖么?”
  “哼,别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知道?”明夷两手叉腰,横了谢渊澜一眼,“每次主子不想吃药的时候,都是这样,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变通一下。”
  “呵呵,明夷,你想多了。”一只手撑住了脸,另一只手伸出窗去,接住一片正在下落的寒梅,“今天的梅花是不是比去年开得早些?”
  “兴许是吧。”明夷将他的手拉进来,顺手关上了窗,“主子,大少爷的府邸就在对面。”
  “嗯,我听忠叔说了。已经是大将军了呢,”低低应了一声,谢渊澜眯起眼睛,“父亲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吧?”
  他的眼睛弯起小小的弧度,明夷知道,这时候,他是真正的开心。
  自从九年前大少爷离家之后,主子就很少有开心的时候。而锦园小姐嫁进皇宫之后,他更是难以开怀。
  若是真正能放开一切,不管他人死活,以主子的才智,这一生应是极为快乐的吧。
  偏生,浊世红尘,他资质太好,心肠却又太软。
  “主子,你想去见见他么?”
  “不见不见。”谢渊澜笑眯眯的,显然这开心劲还能持续一段时间,“相见不如怀念啊。”
  明夷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主子,你要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结不打开的话,大少爷永远都难以释怀。那件事,明明也不是你的错。”
  谢渊澜垂下了眼睛。
  他不但心软,还很软弱。蝶翼般的眼睫颤了颤,谢渊澜轻声道:“明夷,我害怕。”
  他叹了口气,眼神不知落在何处:“冕哥他,是个很骄傲的人。如果一直坚持他所相信的真相,那么,他才可以一直这么骄傲下去。”
  “所以,你就一直委屈自己?”
  “要我怎么说出口呢,明夷。”谢渊澜抬起眼睛,眼睛深处有浓烈的感情在搅动,“我要如何告诉他,确实是他的母亲在我饮食里下了毒?”
  明夷松开了他的手,沉默地退了两步。
  那是隆庆十一年的事情,那时候,谢渊澜七岁,谢冕二十一岁。
  谢渊澜是长房嫡夫人郑氏所出,自幼聪慧,一岁能诗,三岁成文,被认为是谢家百年来少见的天才。
  谢渊澜幼时生的十分可爱,性情也好,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因此深得谢家上下宠爱。再加上他自小积弱,身体一向不大好,谢家大小对着他都十分小心。
  然而,隆庆十一年的时候,谢渊澜突然染了急病,昏迷不醒。幸好当时神医骆冰华正在谢家做客,竟然诊断出谢渊澜是中了毒。
  但是谢家的宗主谢青震怒,随后查出下毒者竟然是妾室王氏。
  谢氏门规绝不允许族中子弟阋墙,因此按照家规,对外声称王氏得了急病而死,其实是依照家规被绞死了。
  王氏真正的死因连谢冕都不知道,只是,那时候谢冕年纪已经不小,自然能猜出几分。
  他不相信一向温柔善良的母亲竟会做出如此恶事,只当是父亲一意偏袒,一怒之下,离家远走天涯。
  那之后,也只有谢青辞世时回来过一趟。而且,只是在门口磕了三个头就走了。
  那日,谢渊澜就站在门后,看他磕头之后,一脸决然地离开,连头都没有回过一次。
  那日之后,谢家温文的小公子谢渊澜一夕之间,成为谢氏大家族的族长,急速的蜕变,让世人不由再次感叹,当年的天才果然还是那个天才。
  然而,温柔的浅笑一下,谁看到那彻骨的寂寞?
  明夷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微微叹了口气:“算了,总有一天,会想开的吧。”
  “总有一天真是个好词啊。”谢渊澜也是一笑,微微转了转手中的长笛,“谢苏应该快到了吧?”
  “是,苏少爷带着那孩子,还要避开平凉王与冯太后余党的耳目,走的总是慢些。”明夷点头,“有楚公子在,应该无事。”
  提到好友,谢渊澜的眼睛又是一弯:“说到楚兄,真是想念他的酒啊。”
  “酒多伤身。”明夷沉下脸。
  “知道啦,我什么时候喝醉过?”谢渊澜赶紧摇手,一副嘴馋的模样,“上次,楚兄带来的竟然是丐帮的百家酒,哎呀,那个味道,真是……”
  “真是怎样?”
  “难以形容啊,似苦似涩,却又隐然有种甘甜。可惜楚兄不让我多喝。”
  “哼,算他识趣。”明夷哼了一声,随即语重心长道,“主子,你身体不好,自己也要注意些,发病的时候总是会痛的。”
  谢渊澜缩了缩脖子:“明夷,我很小心。”
  明夷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一叹:“好了,今晚可以喝一点桂花酿。”
  “真的么?”谢渊澜眼睛一亮,扑上前去,扒在她身上,“我就知道,明夷最好了!”
  “是啊,明夷最好了,”略显苍老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少爷,你嫌弃老人家。”
  “我哪有。”对着自家人,谢渊澜的表现显然亲近得多,自然而然地回嘴,“像我这样的人,一向都是温文知礼,尊老爱幼的。”
  “嗯,”老者点了点头,拈着山羊胡须,“那么温文知礼,尊老爱幼的少爷,你能去前厅见一下客人?”他看了看一脸笑意的少年,淡淡笑了,“冕少爷来了。”
  “咦?”谢渊澜睁大了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略略有些吃惊,“他不是说老死不相往来么?”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老者慈祥一笑,“再说,冕少爷死要面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么说倒也对。”谢渊澜一个劲点头,拍了拍手掌,“既然这样,温文知礼又尊老爱幼的我就勉为其难,去见一见他吧。”
  说着一阵风般去了前厅。
  明夷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咋舌:“这也叫做勉为其难?分明是迫不及待。”
  老者咳了两声,端起老人家的架子,威严道:“明夷姑娘,怎么能这么说主子呢?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说出来啊。”
  “是是是。”明夷拖长了声调,吐了吐舌头。
  “明夷姑娘,老人家觉得你还是去前厅看着主子比较好。”
  “忠叔,主子们长久不相见,现在一定有很多话说,我去不合适吧?”
  “就因为是久别重逢,所以老人家担心主子会一时冲动啊,”老者一脸的高深莫测,垂了双眼,“其实,冕少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怕他对少爷动手。”
  “什么?你不早说!”明夷惊呼一声,脚步微动,人已经不在原地。
  “哎呀呀,年轻人,真是有活力啊。”老者拈着胡须,微微一笑。

  06 隔阂

  明夷刚奔到前厅,就听一声爆喝:“谢渊澜,你看看,你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雪白的纸片飞得遍地都是,比纸张更白的,是谢渊澜的脸色。
  而谢冕须发皆张,显然十分愤怒。
  他低垂着眼睛,看着纷纷落地的纸片,仿佛是看一张盛大的祭礼,“我写的,有哪里不对么?”
  谢冕上前两步,一把叼住他的手腕,随手抓起一张纸狠狠道:“为什么说平凉王是乱臣贼子?”
  “这不是很正常么?”谢渊澜轻轻抬眼,淡漠的眼眸盯住谢冕,“平城王殿下才是王室正宗,只有他才是正统的继承人。平凉王身为旁支,妄想荣登大宝,率军逼宫,不是乱臣贼子是什么?”
  “率军逼宫?”谢冕眉毛轻扬,大吼,“隆庆朝还不够腐败么?文臣贪财,武将怕死,卖官鬻爵,那么一个大毒瘤,还留着做什么?平城王奉天之命,揭竿而起,有什么不对?”
  “还是--”他嫌恶地看着谢渊澜一脸的苍白,“因为他做了皇帝你便不是国舅爷了?”
  “这不过是他一家之辞。”谢渊澜毫不在意,淡淡反驳,“再说,王室不是还有个正统的皇孙么?”
  “你是说熙儿……平城王殿下?”
  “自然只能是平城王殿下。”谢渊澜抬起眼睛,冷冷盯着谢冕,“冕哥,就算你与我间隙再深,平城王殿下到底是锦园姐姐唯一的骨血,怎可罔顾他的生死?”
  谢冕深深看了他一眼,踱了两步:“听秦如晦说你曾经在奉城出过手?”
  “那又如何?熙儿不仅是皇室血脉,更是锦园姐姐的骨血。你可以袖手旁观,难道我也要放任不管么?”
  “你如今亦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管那么多干什么?”谢冕只觉得跟谢渊澜说不清楚,口气顿时差了,“你可知道,主君对谢家已然心存芥蒂?你想拖着整个谢家陪葬么?”
  谢渊澜微微皱了皱眉。
  他在城楼之上,在未央宫中,也见过轩辕逸。那个人身上有着军人有特有的冷血与酷烈。起于北地的诸侯,谢渊澜也并没有奢望他真能对一向高谈阔论、手无缚鸡之力的江南士族有好感。
  只是,已经盯上了谢家么?倒是有些眼光。
  谢冕见他不语,怒从心起,狠狠紧了紧叼住他手腕的手:“那么,平城王现在何处?”
  额上渗出了薄薄的冷汗,谢渊澜的目光中一片坦荡:“九千岁不是说了么?他已经杀了熙儿。”
  “我不信。”谢冕冷冷道,“别人不知道,我难道还不知道,你一旦出手,绝不会出错。”
  “这时候,你倒是了解我了?”谢渊澜浅浅一笑,随即皱了皱眉头,“你可以松一下手么,很痛。”
  谢冕心中一惊,情不自禁松开了一直叼住的手腕,却见垂下的白衣之下,白皙的手腕上一圈刺目的青紫色。
  他与谢渊澜间隙已深,如今见到这等情形,却并未感到开怀。反而,有一股莫名的焦躁。
  “真是娇贵啊。”为了掩饰这股莫名的焦躁,谢冕冷冷讽刺道,向后退了两步。
  谢渊澜瞥了他一眼,皱着眉头,轻轻咬住了下唇。
  “你……”他上前两步,像是做错事似的,想要说些什么,偏偏又说不出口。
  “没事,”轻轻转动着手腕,谢渊澜不在意地一笑,“没有断的话,过几天就会消下去了。”
  谢冕哼了一声:“熙儿既然已经不在了,你何必还要如此?”
  “轩辕逸承认熙儿已经死了么?”谢渊澜冷静问道。
  “你……”谢冕一怔,仔细看了一眼他的神色,“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么?”
  谢渊澜微微皱了皱眉,沉吟片刻才慢慢道:“很好。轩辕逸若是亲口承认熙儿已经死了,我便为他正名。”托住手腕,瞥了一眼--冕哥,是想捏断我的手?
  “要主君亲口承认熙儿已死?”谢冕看着他,冷漠道:“熙儿未死是不是?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九千岁说熙儿已死,我自然是信的,谢家自然也不会怀疑。只是,贵上相信么?”谢渊澜向前行了两步,“他若是不信,谢家的麻烦就没完没了。”
  “为防后患,在下身为谢氏宗主,自然希望新君能给在下一个确切的答复。”
  “熙儿在哪里?”谢冕沉着脸,冷冷道。
  “你想拿他去领赏?”
  谢冕沉默了片刻,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谢家全靠谢渊澜一力支撑,无论是在什么立场,他都没有资格来质问。
  只是,为什么这心中的焦躁竟然越来越深了呢?
  谢渊澜看他一眼,冷冷哼了一声,最开始见到他时的那种热切已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冷漠:“谢将军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什么?”谢冕微微一愣,似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虽然一直说很讨厌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弟弟,甚至还说过老死不相往来,但是为什么那么疏离的一句谢将军从他口中说出时,会让人那么不痛快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谢渊澜是旧朝权贵,而谢将军是新君爱将,两家还是少些往来比较好。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困扰。”谢渊澜淡淡笑道,“请吧。”
  谢冕一向是骄傲的人,此番来见谢渊澜本来也不是来叙旧的,既然主人家下了逐客令,他也就干脆地道了一声:“告辞。”
  他走得很急,并不曾回头,因此,没有看见,那一身清介的白衣,在他身后,缓缓委顿在地。
  明夷大惊,冲上前去,将他搀起来:“少爷,你……感觉怎样?”
  谢渊澜勉力睁开眼睛:“似乎是奉城时的旧伤发作了。秦如晦的剑法果然是绵密有度,后劲十足。咳咳,冕哥走远了么?”
  “走远了。”明夷胡乱点着头,“他已经走得很远了。”
  “那就好。”谢渊澜倦倦地合上眼睛,拍了拍她的手,“明夷,你不要害怕,我没事。”
  说着,一口血喷出,染红白色的衣袍。
  “少爷!”明夷惊慌地抱着他,大喊,“忠叔,快去叫大夫!”
  哎,都说了没事了,不要叫这么大声啊明夷。谢渊澜耳中嗡嗡作响,无奈地叹了口气。
  王都的人一向嘴碎,这要是传了出去,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呢。

  07 谢苏

  华灯初上,廊下的宫灯次第燃起。
  明夷狠狠盯着眼前的老医师,揪住他的衣襟,怒道:“无能为力是什么意思?”
  老医师微微叹了口气:“明夷姑娘,谢小公子这是多年积弱,药石难以奏效。老夫行医多年,说话总不能昧良心吧。”
  明夷心知他说的是实话,眼中忧色更甚。这老医师曾在宫中太医院任职,这些年名贵的药谢渊澜吃的已经不算少了,但是少见起色。
  尽管如此,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吐血昏迷的。
  “老医师,刚刚是明夷太过于心焦,得罪之处,还请见谅。”明夷松开了手,有些焦躁地原地转了两圈,“难道真的没有更好的方法了么?”
  老医师这些年也算是看着谢渊澜长大,心中对这个少年也是疼惜的,看着明夷焦虑,也只是摇了摇头:“明夷姑娘,小公子心思过重,难以纾解。如今旧朝已废,新朝既立,你便劝劝他,放开心怀吧。”
  随即又十分慎重地补了一句:“虽然不能治本,但是心情好对身体总是有好处的。”
  “老医师,多谢你。”明夷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我会劝着公子的。”
  “江南的天气适合休养,若是小公子无事,可以去那里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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