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凤天下-第1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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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所思,宇文威有些诧异,看了一下那头牛,又问道:“所以你才不让它来帮你治疗伤口?”
隐士双目眨了眨,算是承认了下来。这个时候,他就连张口说话,都稍显困难。
“原来如此,那你叫什么名字?”宇文威又问道。
“我没名字。”双目忽然垂下,隐士摇了摇头,在他那满是尘沙的脸庞,实在是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境。
“这样啊。既然你没名字,不如让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如何?”宇文威闭上眼睛稍微斟酌了一下,随后他张口说道:“曾生!意思就是,你曾经生活过。可以吗?”
隐士沉默不语,不仅仅脸上没有动静,就连身体也没有动静,除却了胸膛之处微微起伏的动静之外,他简直和死人一样。
“既然你不否定,那我就叫你曾生了。”
宇文威这时却不紧不慢,目光悠远看着眼前这位隐士,继续说道:“还有。待会儿我会问你一些话,你若是赞同就眨一下眼睛,不赞同的话就眨两下眼睛,知道了吗?毕竟长者为尊,我痴长你二十载,论辈分也要比你大!”
且看对方白发白眉,还有那已然布满沧桑的脸颊,很显然这位隐士也有些岁月了,如今时候应当已经是而立之年了。
但是他宇文威如今时候已然是五十而知天命的时候,而且昔年曾经受到的那些重创,早已经是没几年好活的了。不然的话,他如何会豁出性命,跟随贾涉身后一并前往北地,数度踏足风险之中呢?
“你之所以读论语,是因为有人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捡到的?前面的话眨一下,后面的话眨两下就行了。”
曾生眨了两下眼睛。
“既然如此,那你这一身玄功,应当也是自论语之中悟出来的?”
曾生眨了一下眼睛。
“而你之所以隐居这里,是因为看不惯周围人的作态吗?”
曾生眨了一下眼睛。
“很好。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之前你读论语,是不是在为这头牛讲经?”
曾生恍惚了起来,之后他狠狠的眨了一下眼睛。
“为一头牛讲经?很好,很好!”宇文威点着头,口中连连称赞道:“那你是不是觉得,这头牛已经有灵智了?毕竟你之前为了这头牛可是和那些人打了一架,而且现在它也过来找你。可以看得出来,你们两个的感情很深厚。”
曾生眨了一下眼睛,随后他那眼珠挪动开来,便盯着那头牛身上,其中不知蕴含多少情感。
“既然如此,那你是不是将其当做了自己的孩子了?所以一旦看到有人想要伤它,你就会怒不可赦?”宇文威站起来,将手落在了那头老牛牛头之上,轻轻地抚摸着问道。
之前曾生和清乐社黑军还有那史权战斗场景,他全都亲眼见到,自然了解了整个事情,如今时候这一问不过是为了坚信自己心中的想法罢了。
果不其然,正如宇文威心中所想那样,曾生又是眨了一下眼睛。
正在这时,这头牛却低下头,长长的舌头自口中伸出,照着那曾生脸颊之上舔了一下。
这一下虽然不及清水洗漱来的干净,但是却也将曾生脸上的那些混着汗水、尘土以及血渍的肮脏之物全数舔去。而后,这头牛看着地上躺着的曾生,口中连连发出“哞哞”的声音,之后它像是察觉到身边宇文威的存在,立时转过头,一对牛目之中噙着泪水,连连呼叫着。
“你是让我救他吗?”
宇文威微微颌首,神色不动继续说着:“但是我身上即没有灵丹妙药,也没有一身玄功,若要让他活下来,只怕也是玄了。”说完之后,作势就要调转身体,离开这里。
听见这话,那老牛前膝立时跪下,头颅伸出张口咬住宇文威衣角。
轻轻一笑,宇文威看了一下那躺在地上的曾生,随后说道:“当然,若是他能够堪破心魔,以他炼出的那颗丹心,应该可以化解这火焰。只可惜了,你当年虽然误打误撞修得《玄真正心决》,但是却苦无良师指导,方才在凝练丹心时候冲撞了身体,以至于神魂颠倒,智慧不堪。既然如此,那你希望我救你吗?”
曾生脸上立时大震,连连眨着眼睛。
这世间,任何人都渴望生存,便是他这个隐居多年、久避人世的隐士也是如此。
“那好。既然如此,那就借你这头牛一用。”
宇文威宛然一笑,却不知何时将一柄长刀握在手中,刹那间就将其整个插在那头牛脖颈之处,当空一划便将这头牛的牛头整个割下,满腔血液飞溅而出,全数落在曾生那惊愕莫名的脸庞之上。
第四十六章箴言吝语惊人心,玄功显威人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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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杀了它?”
睁大着眼睛,曾生望着那被割下来的牛头,口腔之中尚可感觉到那腥甜的血液。
身体一抽一抽的,他拼命的拧过头,行动滞涩犹如上了绣的螺栓一样,良久之后方才看到望着不远处轰然倒地的牛首。
鲜血自脖颈之处汩汩而流,在地上形成一滩血渍,而那本来是始终维持平静的牛目,也不知为何带着一些眼泪,不知道是曾生自己的还是这头牛的,最后渐渐阖上。
…………
“从今以后,你就负责照顾它。”
恍惚之中,一个声音窜入脑袋。
这个时候,曾生忽然记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那个有着洪亮声音、并且总会在身边带着一条鞭子的高大男子。而每当他记起那个人的时候,身体总会不自觉地抽搐起来,自心底里对这人感到害怕。
那个时候,这人牵着尚属年幼的他来到牛棚,并且对着眼前的小牛犊对着他说道:“记住你,一定要照顾好它。就算是你饿着了,也不能够饿着它。”
之后,他便看到了那正孱弱的立起来,想要挣扎着走起来的小牛犊。
****的舌头、温润的性情,这一刻他突然觉得眼前的生活还算不坏。
至少没有淹没一切的洪水,也没有会突然抢走手中食物的乱民,更没有那些随时随地都会冲出来,将他们掳走的蒙古鞑子。
相较于之前的日子,他感觉眼前的一切,宛如天堂。
…………
“看起来,你似乎记起了什么。”
低着身子,宇文威仔细的看着曾生的眼睛。
“呜……呜……”
哽咽着嗓音,曾生满是仇恨的盯着宇文威。
此刻,他那本是重伤的躯体竟然不可思议的开始动了,拳头渐渐捏紧,并且双手将身体撑起来企图爬起来,沙哑着沙哑着声音吼道:“为什么要杀了它!”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杀它?毕竟,这只是一头牛,不是人。”
混不在乎,宇文威继续着那平淡至极的话语,阐述着眼前的事实。相较于那些之前黑军众人不过是想要一饱口福,他这般混不在意的话,反而更激起曾生的恨意。
猛地站直身体,曾生浑然不管身体之中那酸疼肿胀的疼痛,高声骂道:“难道你就一点怜悯之心都没有吗?”想着之前他将眼前这人当做救命恩人,心中悲愤更是浓厚,亦是生出错看人了的愤怒。
被脑中愤怒支配,曾生立时挥出拳头,就要教训一下眼前的家伙。
“不过是一头畜生,我为何需要对它怜悯?我们将它养大,不就是为了用它耕田,杀它吃肉。这才是对待畜生起码的礼节吧。”但是宇文威却轻蔑一笑,忽的一脚正好踢在曾生膝盖之处,令其失去重心整个人都跌倒在地。
如今时候,曾生这被重伤的身躯,就连武功早被废掉的宇文威都打不过。
之后,宇文威依旧是冷笑不止:“还有。不得不说,你这个人真的是蠢得可以,蠢到让我都为你感到悲哀。”
“但是,他可是我唯一的朋友!”
踉跄着跌倒在地,曾生忽然哭了起来,泪水自脸颊之上横溢而出,哭声亦是凄惨无比,让人难以想象如同他这般年龄的家伙,也会哭泣。
“惟一的朋友?一头畜牲?那你的亲人呢?”
居高临下,宇文威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曾生,口中之词化作一根根利箭,直接扎在了曾生心中。
神色立刻怔住,曾生那眼眶之中忽的有泪水流出,低着声喃喃说道:“我没有亲人。我的父母,他们全死了。被洪水淹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全村人、就我一个!”
“那你总不会就这样一个人长大的吧。我就不信,你小的时候难道是天生地养的?不然的话,你身上所学到的武功还有论语又是怎么回事?”宇文威又是满嘴讥诮,似乎他对眼前这个家伙相当不满,完全就将其当做了一位不成器的学生一样,口不择言就张口唾骂着。
“他们……”
嘴角抽动了一下,曾生仿佛又置身于昔日里,那朦胧的场景之中。
…………
四周围都是行走的大人,他们或大或小、或胖或瘦、或丑或美,虽然看起来相貌皆有不同,但是他们惟一的相同点,那就是身上全都穿着一件件绫罗绸缎,上面绣着一个个不知道是什么模样的野兽图案,彼此之间也讨论着自己听不懂的东西。
偶然间也有一些小孩子川行其中,彼此炫耀着自己最得意的东西。
从明晃晃的宝剑,到精致的玉器、雕像,再到那些不知道画着什么东西的画儿,全都是他所羡慕的。只是等到他迈步想要靠近的时候,那些人却纷纷露出嫌恶的神色,转过身像是避开一个肮脏的粪坑一样,口中更是丢下一个个尖酸刻薄的话语。
“别和他玩,他只是一个放牛娃罢了。”
“只是一个放牛娃,你还想在旁边偷听?”
“下贱的放牛娃,快点走开别污了我的眼睛。”
“……”
怔怔的呆住了,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最终神色黯然掉转头,回到了属于自己的牛棚之中。
…………
“他们怎么了?”
“他们,只把我当成奴仆。还每天打我、骂我、侮辱我,说我是一头下贱的牛。”
怔怔的低着头,曾生那眼神就像是天空,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直到最后方才说出。然而口中依旧带着困惑:“可是,我已经学会了读书,也会写字了,而且还开始学会了武功,为何他们就是不愿接受我?”
记忆里,曾经为之努力地一切都开始展现,然而在那个时候,无论他做什么事情、说什么话,都得先承受一顿挨打。
沾满盐水的皮鞭总是轻易的带走他身上的皮肤,随之而来的疼痛也始终伴随在他的身边,即使之后他因此而生病,也得顶着风雨养育那头小牛,毕竟这是他的工作。
“奴仆?这是当然!毕竟你可是汉人,怎么可能被他们接受。”宇文威心中嗤笑着,旋即又是问道:“你还不明白吗?”
依旧是带着糊涂,曾生问道:“什么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
又是高声呵斥,宇文威继续喝道:“你改变了自己,让自己屈从于他们的脚下,甚至强行扭曲自己的思维,以为这样就能够加入他们中。但是呢?基于身体内的存在,从来都是无法改变的。更何况,你又知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对的?那群人,可未必会接受你。”
被宇文威如此行径吓了一跳,曾生低着头嗫嚅道:“但是师傅他说了,要我秉承仁义为本,且不可以此武功杀人。”
自牛棚之中所遇到的那个垂垂老者,是他生命之中的转折。
虽然仅仅是半年的世间,但是却让他收益颇丰,不仅仅学会了读文写字,而且还自那人手中学到一身的武功,并且日夜修炼一直持续到今日,当时候也始终记住了他的教导,从不杀任何一人。
直到如今,他一直未曾违背。
“所以呢?”
手一挥,宇文威立刻将那钢刀放在曾生脖颈之处,低声问道:“现在就连我这个垂垂老矣的老家伙都能杀你,而你现在有究竟能做什么?和过去一样,继续逃跑吗?只可惜这一次,可没有人来帮你了。”
眼睛骤缩,曾生撇过那闪烁刀芒,顿时吓了一跳:“我——”脑中一瞬间,闪过曾经的血腥场景。
…………
“杀,全都给我杀了。”
一脸的狠历,径直闯入此间府宅的那些骑兵们,高声的吼道。
立在府宅之前,曾经嚣张无比的主人,如今却头哭流涕,连连哀求道:“求求你们了,别杀我。无论是你们想要的,我都可以满足。”
但是一并插入胸腹的长刀,却阻住了他的央求。
“将所有的东西,都给我带走,一个不留。”
纵然眼前之人死了,但是为首之人那人却狰狞无比,一挥刀便将这位主人头颅割下,满腔血液将曾经富丽堂皇的大殿全数溅满。而在他身后,一阵阵铁蹄声音伴随着铁甲撞击之声,全都鱼贯而入,闯入了整个大堂之中。
刀剑挥舞之中,曾经隆盛无比的家族,就此灭亡。
随后,无穷火焰腾腾燃烧,将曾经的欢歌笑语全都纳入火海之中,最终化作一片残垣断壁。
那个时候,他幸好正在外面放牛,故此逃过了一劫。
然而看着曾经居住的府宅化作废墟,他却木然无比,绝无一星半点的牵连,随后就牵着牛毫不犹豫的离开:“牛儿,从今往后就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了。”
铃声响起,身形渐远,他直到这时,方才记起过去的一切。
三十年前发生的事情,是如此真切的出现在眼前。
…………
“我,我还不想死!”
幡然醒悟,曾生立即高声喝道,将那拳头捏紧,看着那正将长刀对准自己喉咙的宇文威打去。“啪”的一下,力道算不上多么强大,却正好将其打的踉踉跄跄,脸颊之上也是出现了一丝淤青。
之后他正欲扑上去,却旋即感觉到身体之中的伤势,竟然重新恢复了好转,神色立时怔了怔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此刻他身体之中那伤势竟然完全痊愈,便是曾经困扰自己多年的过去记忆也重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