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30天-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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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一边玩去!”
毕竟是第一次自己承包的房子,爸爸和四叔都心里没底,随着工程进度一点点接近尾声,他俩更加上火了:验收不合格怎么办?不结尾款怎么办?从爸爸把满盘子的花生豆都剩下就知道,那些天爸爸焦虑的连饭都吃的很少,整个人都瘦了。本来就沉默寡言的他,回家后干脆不说话了,他吃完饭,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是啊,如果拿不到尾款,就会拖欠工人工资和工程物料的结款,当然,还有两家等着吃饭的人。妈妈知道他压力大,帮他端来一盆热水,碰碰他,轻声说:“快醒醒,先洗洗脚,去去乏”。
在自检三遍之后,爸爸和四叔终于交工了,等待的那几天,爸爸人都瘦了,四叔心慌,就跑到我家里和爸爸聊天喝茶,兄弟间互相鼓舞。终于,通知他们结尾款的日子到了,那天爸爸和四叔做好了一切被挑错误的准备,却见到了拖拉机厂的财务提了两个皮箱进来。财务说:“这是你们的尾款,你们清点一下。”是的,那是个流行用现金结账的年代,也是个不拖欠工程款的年代。爸爸和四叔没想到这么顺利,他俩结结巴巴的说:“我们没有那么着急,不,不着急”,财务说:“如果你们真的不急的话,先结一半可以吗?恰好我们财务有点紧张,下个月再结你们另一半行吗?”四叔赶紧说:“行行行,只要以后咱们厂里还需要盖楼,还找我们就行。”
好像就是从那以后,工程款就再也没有那么顺利的结账了,拖拉机厂说好一个月后付的另一半,变成了两个月后付,又变成半年后付,直到一年后,用大几十辆拖拉机抵了债。虽然爸爸后悔那次太鲁莽,但也感谢拖拉机厂信得过他们,给了他们盖楼房的第一个机会。
爸爸把第一次盖楼房的经历给了拖拉机厂,而他的第一个从业资格,是“瓦工”。
记得那时候学校让填表格,表格内容是家庭基本资料,比如家庭成员、成员关系、工作单位等等。爸爸看了看表格,认真的把每一栏填好,在“父亲工作岗位”那一格当中,他写了两个字:瓦工。在“父亲的月收入”那一栏中,他写下了:800元。
瓦工的含金量有多高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它是土木建筑中的一个基本工种。
爸爸对他自己“瓦工”的身份非常满意,后来他一直称呼自己为“瓦工”,在这好多年里,他取得了各种证件和资质认可,他做过乙方也做过甲方,他当过项目经理也自己成为开发商,有那么些年,他晚上回家的工作都是对着蓝图纸写写算算,很有学究的样子,再后来,他50岁时居然开始用cad了!但不管他怎样成长和进步,他始终在我们的家庭关系表格中,“父亲工作岗位”那一栏写下瓦工两个字,有时候爸爸和亲戚朋友们聊天,偶尔也会自嘲一下:“我一个瓦工······”
我一直到大学时,仍然不理解爸爸为何对他的瓦工资质这样深情,明明可以填个“高级工程师”,或者“总经理”什么的,这样至少做为他儿女中最虚荣的那一个,我也感到很自豪,但他偏不。这和我们这一代人非常不同,我们填表格,都要从最“最高学历”填起,取得的资质写的越多越好,一些软件明明只懂些皮毛的操作,就敢用“精通”、“熟练应用”这些字眼,外语忘得差不多了,还敢说自己会讲英文。有时候,我们甚至把某些身份也会提前公布,比如“准接班人”、“准妈咪”“未来某领域的领军人物”等等。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彰显自己的能力。但那时的爸爸不一样,他不炫耀自己得到的所有荣誉,同时也禁止我们以此为傲。如今,我好似明白了他的深意——表格中填“瓦工”没有错,毕竟这个证件我家里一直都有,只是不如后来的证件那样耀眼,但“瓦工”是爸爸迈出的第一步,是他梦开始的,他一直都牢记在心,并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我们为之骄傲的,不是爸爸身后的那些光环,而应该是有他这样努力的一位父亲!
和“瓦工”这个称号一样,我们填学校的家庭资料表格时,家庭收入那一栏,永远都写“800元”,我上大学时,城镇最低生活保证金都比这个高了,这其实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的性格,太小的时候会信以为真,总会觉得自己家庭条件不太好,于是主动屏蔽一些消费,后来懂了,也会觉得爸爸这个举动非常可爱,虽然有点不喜欢他这种掩耳盗铃般的烟雾弹,但也明白他对我们勤俭节约、戒奢以俭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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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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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爸爸的咳嗽声中,东单站终于到了。只短短的20分钟,我却揪心的难受,眼看着自己的亲人因为咳喘脸红到脖子,我想要帮他拍拍背顺顺气,他却连连摆手,我知道他是身上疼才不让我们碰,我只能站在他身边,为他挡住地铁里别人的目光。那天我对自己说,无论如何以后都不能再让爸爸坐地铁了,身体里的病魔已经让他痛不欲生,我不想再让某些人的目光刺痛他的内心。
走出地铁站时,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太阳把一切都照的明晃晃的,炫目斑驳。爸爸说:“这天气,比内蒙可热多了。”妈妈说:“咱们以前在河北更热,这么多年在内蒙呆着,还真有点不适应这种温度了。”
我们慢慢走着,形形色色的人从我们身边快速经过,他们大多身体健康,步伐矫健,炎热并没有让他们慢下来。过马路时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站在爸爸右边,就是马路的外侧,而让爸爸走到更靠近汽车的马路内侧。突然觉得,虽然我长大了,但有些习惯早已注入身体,当这种理所应当的被保护感变成潜意识里的行为,它就成了心中永远不能改变的依赖。而我的爸爸,他是个病人,他还能被我依赖吗?我想起了二姐的叮嘱,她说:“见到专家后,一定要记得问问,咱爸这种情况还能维持多久,我们都要做个心理准备。”大热天的,我忽然打了个冷颤。
到医院报到后,我拿到了排号单,上午18号,此时叫号屏幕上已显示,我们预约的专家门诊已排到第5号病患了,按照昨天另外一家医院每5分钟过一个号的速度,我预计再等一个小时左右就轮到爸爸了。爸爸的精神一下子好了很多,他知道今天来的目的是要进实验组,只要进组,稳定病情就有希望了。
这位专家的诊室在一个拐角,拐角里面没有空调,特别闷热。而医院的座椅有限,我在拐角外有空调的地方找了一圈没看到一个空位子,爸爸说,我就在里面等吧,反正一会就轮到我们了。我故意让妈妈陪着,自己则站在诊室门口,门神似的杵在那里,盯着叫号屏幕上的数字变动情况。隔着五、六排座椅,我能看到爸爸靠在椅子上,妈妈侧着脸,一直在说什么,爸爸时而点点头,时而闭目养神。我知道,应该给他们留出说话的时间,假如他们有什么不想被儿女听到的“私房话”,在这里也能说说。
专家诊室的进度非常慢,1个小时后,仅仅过掉4个号码,我悄悄推开一条门缝,看到里面有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医生,应该就是专家了,办公桌旁站了两个年轻女医生,一个正帮着病人家属寻找专家要看的那张片子,一个在病案中翻看之前的检查结果,专家正在认真的询问情况,看到这一幕,我安心了很多,与昨天的医生相比,这位女医生更能让人信赖,医者仁心,这四个字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我看着人们陆续离开,几个小时前还是人满为患的小拐角,现在空出好多座椅来。再看看表,已经中午12点了,专家诊室里的16号病患还未出来。这时,里面的一个年轻医生走出来,对着为数不多的人说:“大家不要着急,我们会把所有病人看完才下班,请大家再等一会。”
这时妈妈说:“我出去买点午饭吧,等了这么久了,你爸爸肯定饿了。”
我说:“不然我去买,你在这里等着?”
妈妈说:“还是你等着吧,万一我还没回来就轮到你爸爸了,你也能听清楚医生怎么说。”
不到十分钟,妈妈就回来了,她一只手里端着一盒已经打好热水的方便面,另一只手提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个面包,两个香肠。
我说:“怎么能吃方便面?我还是去外面给你们买饭吧。”
妈妈说:“没事,你爸爸除了面条也不爱吃别的,刚才出门,发现外面像锅炉房一样热,我就在最近的那家小卖部买了这些,你把这个面包吃了吧,我和你爸爸吃面。”我不敢多说什么,我知道,他们太害怕给我添麻烦了,他们努力表现的不成为我的负担,这让我即难过又自责。爸爸站起身来说:“方便面的味太大了,咱俩去楼道里吃,缎子你就在这吃口面包继续等着吧。”
我哪里还吃的下面包!我看着他们走到楼道,坐在只有三个位置的长椅上,中间位置放了方便面,两个人弓着腰,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面,他们一定很饿,吃起来比平时快多了。楼道里偶尔会有两个走楼梯的人经过爸妈,他俩也并不难为情,自顾自的把盒子里的面都吃完,妈妈还举起盒子,喝了两口面汤。不远处的我,眼里噙着泪,大口吃掉了面包,好像那个面包是敌人、是恶魔,我只要大口吃,使劲嚼,就能打败这令人伤心的一切。
这么多年来,爸爸在我心中的样子是高大且威严的,虽说他吃饭并不挑剔,但他每到吃饭时,总是很有仪式感。从我们懂事后,爸爸就给家里立了规矩——吃饭时必须等所有人都坐下来,才能开始动筷子;家中有长辈时,不能吃完就走,要在旁边坐陪直到吃饭结束;客人没有停止吃饭前,我们不能放下手里的筷子,就算不吃也要拿着,这样客人不会尴尬;至于那些只吃眼前的饭菜什么的,更是不用赘述了。总之我家因为爸爸的管束,我们每天吃饭都好像一个仪式,每次大家摆放好碗筷,都站在桌边等爸爸,爸爸停下手中的工作,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坐到他的位置上,我们才会坐好一起吃饭。这样的用餐习惯让我们从小就学会了细嚼慢咽,但也更占用时间。如今,我看着头发花白的爸爸根本不计较他吃的是什么,也不管这是在医院里,好像忘记了他曾经的威严,这使我非常难过。这种难过不仅是因为看到这一幕,也因为,我仍然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当年那个风度翩翩、意气风发的爸爸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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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临床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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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18号到5号诊室就诊、请18号到5号诊室就诊”,广播突然播出了我们的号码,把我从悲伤中拉了回来,我赶紧振作一下精神,和爸妈一起进入诊室。
医生听我们说明来意,并仔细的查看了爸爸的病例,她对爸爸说:“您的精神状比我们见过的同时期的病人要好很多,这很适合这个临床试验,不过,在进组之前,您需要做一个穿刺,重新做一个病理报告,另外还有一个pd…1检测,这个要事先和您说明,虽然您目前的状况很符合我们进组的要求,但是假如pd…1的测试结果是阴性,那么就不能入组了。”
爸爸问:“那这大概要等多久才有结果?”
医生说:“您今天就去预约下穿刺,大概可以预约到下周二,病例结果5个工作日就可以出,需要您家人到窗口取一下,pd…1结果10个工作日可以出,这个我们会电话通知您是否符合条件。这样算下来,大概是半个月时间吧。”
我问:“那这半个月的时间,正好与我们做第三期化疗的时间重了,我们能一边做化疗一边等结果吗?”
医生说:“不可以,等待期间不能化疗,不能吃中药,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可以继续找您之前的医生治疗,但这也就意味您放弃了这边的入组,如果放弃的话,也请您务必电话告诉我们一声。”
爸爸问:“那我今天还需要做什么检查吗?”
医生说:“不需要了,这里有一份知情同意书,需要您本人签字同意,另外还需要您提供下身份证原件给我们拍照。不过您放心,这个只是知情同意书,并不是合同,您签字代表您同意加入临床试验,如果您反悔了,可以随时电话通知我们就好。”
医生说完,助理送来一叠打印好的资料,上面写着《知情同意书:一项在既往经过治疗的xxxxxx的多国家、多中心、iii期、随机、开放性临床试验》,一式三份,每份13页,爸爸只翻看了一下,就签字了。医生说:“您自己留一份,里面的内容还希望您回家后能仔细阅读,如果看完了内容您有意愿退出,也可以告诉我们。”爸爸不再多问什么,他舒了一口气,手里抱着着自己那份同意书,仿佛是这世上不可多得的灵丹妙药。
等爸妈走出诊室时,医生示意我留一下,她说:“你们要做个心理准备,这个pd…1测试,能通过的概率太小了,如果坚持等结果,这段时间是不能有其他治疗的,也许会耽误病情,所以需要你知晓。”我说:“这个明白,我还有个问题想问问。”医生说:“你说。”我张了张嘴,说:“没事。”
我始终没有把二姐交代的问题问出口,我实在没有办法去问医生,我的爸爸还能活多久,这太残忍了,太残忍了。如果我不知道,那么我还可以有更多的憧憬,爸爸的生命就仍然如我的生命一般未知,但是如果我知道了,我每天就要数着光阴度日,算计着剩下的时间,煎熬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恐惧。不,我问不出口,我也不要知道!我宁愿我每天陪着他,直到他离开的那一天。
我为爸爸预约了下周二的穿刺,细算了一下,等到pd…1结果之前,还有三个周末,也就是说,需要等候20天时间。本来,我以为这20天就只是20天而已,没想到,短短的时间内变数太大,病魔以席卷的速度,吞噬着爸爸的身体和精神,而他生命最后的时光,全部“望梅止渴”般的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