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30天-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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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商场饿着肚子溜达,等大姐吃完饭后,我们再碰头时,已经是晚上8点了,那男人已经离开,大姐手上多了一瓶芦荟胶。我说:“不是吧,头一次见面就送了个这玩意?诚意呢?”
大姐说:“见面前我就告诉他了,什么礼物都不需要买,后来他知道我最近脸上长痘痘了,又听说芦荟胶可以消炎治痘,才专门买了这个。”看样子她非常满意,并且已经开始享受这份爱情。我小心的问:“那他有没有准备结婚的房子?你知道的吧,二姐当时要结婚的时候,就是因为姐夫没有房子,爸爸才一直不同意的。”大姐说:“这个都不用我问他就已经告诉我了,他是独生子,家里早就准备了婚房,就是地方偏一点,在老区,我们住也行,不住的话,可以卖掉再换新的,不过他没有考驾照,现在还没有车。”大姐愉悦的说。那晚她开着爸爸的车,一路上不停的和我说话,她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又似乎要把这两个多月没说的话全部说完。而让我记忆最深刻的一句话就是:“缎子,你现在还小,可能还不知道那种心动的感觉,我和建军虽然今天才见面,但是我早就心动了,我们第一次通电话的时候,电话接通后,我们俩都哭了,是那种终于寻找到对方的那种激动的哭,你懂吗,我觉得这就是爱。”
我当然能懂,姐妹三人,我是最早熟的一个,大姐结婚前,小枫已经是我家里的常客,逢年过节,我也去未来的婆婆家玩两天,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吵吵闹闹却一直没有分开,如果我不懂,又怎么能如此珍重这份感情。
但我懂不懂没关系,关键是爸妈懂不懂。相比二姐,这一次大姐出嫁前,来自爸爸的阻力更加多,他总觉得大姐和建军是通过“非正常渠道”——qq认识的,这种网络下的感情能相信吗?大姐争取结婚的拉锯战拉开了帷幕,她多以楚楚可怜示人,得到了我们大众的心疼和支持,爸爸又据理力争,凭借多年的威严让我们不敢帮着大姐说话。等我大四最后一个学期返校时,他们还是没能分出胜负。
后来是怎么同意了呢?据妈妈说,建军多次上门提亲,老实交代自己的所有情况后,爸爸也终于相信他不是骗子。爸爸同意他们结婚的那天晚上,像又丢了一个宝贝似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结吧结吧,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反成仇。”
虽然答应了大姐结婚,爸爸心情却一直不佳,大姐和建军婚礼前已经领证,有一天大姐回家取户口本,说要把户口和姐夫的迁到一处。这个举动又打碎了爸爸那颗舍不得女儿的玻璃心,他当场质问“为什么还没办婚礼就迁户口”、“迁户这么简单的事情你着急什么”、“是一天都不想呆在这个家里了吗?”无畏的一些怪罪和争吵,让大姐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委屈的躲起来抹眼泪。
不中留的大姐,是我们姐妹三人当中,唯一一个被爸爸呼唤过“千金”的宝贝大女儿,爸爸爱女儿的方式,笨拙的讨人嫌,他用自己的人生经验为女儿避开可能会受到的伤害,他甚至不惜让姐夫成为他的假想敌,一遍遍的“交手”之后,再一遍遍的确认无误,才敢把心尖上的女儿交付于他,那种忍痛割爱般的感受,就是父亲的温柔。
那年大姐婚后度蜜月,爸爸在家整天坐立不安,想要给她打电话,又怕打扰到新婚燕尔,大姐一个人在北京和上海渡过了6年,都没见得爸爸这样担心,如今大姐跟着姐夫去旅行,他反倒焦躁不安。
大姐蜜月的第五天早上,爸爸起床后对妈妈说:“快给他们打个电话,问问他们现在到哪了,还有几天回来?”妈妈说:“不是说了就去两个星期吗,不用问了。”爸爸说:“哎,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他俩在海边玩,结果不小心被人骗上了一座孤岛,岛上没吃没喝,孤岛还随时有可能被涨潮的海水淹平。你说他俩是不是在外边遇上什么危险了?”从来没见过爸爸这么婆婆妈妈的我们,还是要安慰他:“没事啦,是你太担心啦,你看她昨天晚上的qq空间里还发了图片,他俩好着呢。”
爸爸的行为,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早晨,寒风把雪花卷起,拍到人的脸上,刀刮一样的生疼,地上的雪被吹出了一层层褶皱,沙漠一般,大姐和二姐踏着大雪上学,两人相互依偎着向前走,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爸爸。
是的,爸爸一直在我们的身后,不管是多年前的那场大雪,还是如今我们嫁人了,他眼里的女儿,一直都是他的宝贝。他希望能一直在我们身后,看着我们平顺的走完一生,也希望我们能偶尔遇到一些小小的磨难,小小的就好,这样让我们学会抵抗一些风雨,如果风雨再大,他更希望我们能随时想起身后的他,他随时都可以为我们做好武装,帮我们渡过难关。
这些年来,我的身后一直有他,我的任性和洒脱也全部来源于身后的支撑,直到突然有一天,我们的角色一下子就互换了,换我来照顾他,给他力量,可是,我在那么多年里全盘接受的爱,又怎能在这短短几个月里全部反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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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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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等待pd…1结果的那些天里,他的状况一天天变得糟糕,还记得6月8号他刚来北京时,除了咳嗽痰多之外,他还像个正常人的样子,可只短短20天的时间,他锁骨上的淋巴已经肿起来,肿块直接影响到他的饮食和呼吸,到了晚上,他入眠也成了问题。不仅如此,骨转加重了他的疼痛,6月28号的早上,他说:“昨天晚上太疼了,我呼吸也困难,每次躺下几分钟就受不了了,一整个晚上我都时不时的盯着表看,想着天怎么还不亮。”
听爸爸这样说,我心里非常的震惊——一个和病魔做斗争的人,已经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这个事实,却还要坚持着等待最后一丝希望,万籁俱寂的夜晚,他却只能听着家人均匀的呼吸声和钟表的滴答声,一点一点熬过最深的夜。健康的我偶尔熬个夜尚且痛苦非常,那他呢,那个夜晚他在思考什么?他听见那滴答的秒针,是否会感到那是生命的倒计时?漆黑的夜里,仿佛是生命结束后的黑洞,他会不会感到恐惧?就算没有得到生命的厚待,痛到这样的爸爸依然没有一声痛苦的呻吟,他仍然选择,让累了一天的我们,都睡个好觉。
光震惊是不够的,我告诉爸爸说:“pd…1测试结果再有两三天就出来了,结果出来之前,你淋巴上的肿块暂时不能用药。我今天还是在去趟医院吧,去催一下结果,然后再问下医生,你身上疼的话能不能吃止疼药。”
爸爸喘着粗气,点头答应了。过了一会,他说:“今天早上我眯了一会,居然做了个梦,我梦到一个会炼药的大神仙,他说他用了好多年的时间,终于炼出了能治癌症的药,就这一个小药丸,吃下去癌症就治好了。我说,那神仙你就给我一片药吧,正好我需要啊。神仙说,不行,这个药成本非常高,还得私人订制,你先交钱,我就给你做。我问多少钱,神仙说:10亿美金!”
因为咳嗽,爸爸断断续续的讲完了这个梦,我想他在梦中也在期盼奇迹的到来,可他也明白,奇迹的代价他支付不起,最后的pd…1结果对于他来说,就是那神仙的药丸,但也有可能,只是一个梦境。
去医院的路上,我在四姐弟的微信群里发了爸爸当天的情况,告知他们,爸爸现在已经不能入睡了,他的情况看起来很糟糕,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群里立刻有人回复消息,大姐说让我快去开止疼药,二姐又说仙人掌和冰片研碎了敷在身上也可以镇痛,弟弟又说不行买点保健品吧,说不定能有缓解的效果。我说,止疼是一方面,现在重要的是你们谁来北京,和我一起照顾爸爸,就现在的情况看,很有可能一两天之内就会叫120,万一有什么情况,我身边也要有个人能商量一下。
姐姐们立刻说,她们随时可以出发,我说,爸爸的情况已经不能坐飞机或者火车了,你们如果来,一定要把他的大越野车一起开进来,那辆车空间大,万一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开车回去,省去了赶飞机或火车的麻烦。如果方便的话,最好今天就在网上把进京许可证办了,以备不时之需。
二姐听我说的这么严重,她问:“咱爸现在一直等结果,怕是会耽误了治病,不然,你悄悄带他到中医医院看看,让他先吃点中药吧。”我说:“不行,医生交代过,入组试验的话,前期不能吃中药。”二姐又说:“上次姑姑给介绍的那个什么海军医院,说是有比较熟的医生,不然带咱爸去那边看看,能不能出一个治疗方案。”我回复:“爸爸现在特别虚弱,外面38度高温,让他怎么再去医院看病?况且就算去了医院,医生也会看各种检查结果和说明,现在pd…1结果还没出来,医生看也是白看啊,还折腾爸爸。”
这时,大姐发话了,她说:“哪里也不要去了,就在家静养,别去无谓的浪费精力,透支爸爸的身体。”
大姐这一声令下后,我们都不再纠结了。
自从大姐结婚前那一年,也就是她从上海回到内蒙古的时候,她就变得非常柔弱,和小时候的大姐一点都不一样,我总认为她是一个人在外多年受了些委屈,或者是因为结婚前爸爸的不断阻止才让她性情大变。她变得敏感又爱哭,让我每次和她接触的时候都会小心一些,如果她当着全家人的面变脸了,我也只能内心说着惹不起,脚上早就逃走了。
后来我想,大姐一人在外多年,这中间又没有男朋友随时保护她,她只会变得更坚强更有主见,变怂变弱是不可能的。而她的那些所谓的柔弱,也只是这些年的保护色,这些保护色让她更容易被照顾、被偏爱,渐渐的,她就习惯了那个伪装良好的自己。爸爸生病后,她才撕下了这层外衣,重新站回到长女的位置上,像小时候那样,说一不二,领导有方。
那天我找到了给爸爸看病的医生,和她聊了一下爸爸最近的情况,问她可不可以吃药,她说:“止疼药是可以吃的,每8个小时吃一次,记住一天最多吃三回。”我又问:“我爸爸的pd…1测试结果还没有出,我还需要等几天?”医生说:“就快了,最晚大后天就有结果了,不过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这个通过的人特别少,概率太小了。”
这已经不是医生头一回提醒了我了,其实我没做好心里准备,因为我知道,假如测试不能通过,对于爸爸来说意味着什么,而面对那个结果,我无法做好心里准备。回家路上,我的头很晕,不知道是中暑了,还是被医生的话吓到了。我不知道回家该怎么和爸爸说,我根本无法面对他。
这时,二姐发来微信,她问:“你要不要提前去给咱爸定一套寿衣?以防万一,我听说家里买了寿衣可以冲喜,不然我们也准备准备。”
二姐的微信让我全线溃败,我知道她不信什么冲喜不冲喜的话,她只是用冲喜来打掩护,其实就是要着手预备后事了。我看着那条微信,拿着手机的手在颤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最后,我只回复了几个字:“这个,不用在北京就准备吧?”我不能接受,20天前还如正常人一般能吃能走的爸爸,就这样快速的走向他的人生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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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颐和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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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我帮爸爸打开止疼片的包装,拿出一片,告诉他每隔8个小时吃一次。爸爸没有马上吃药,他问我:“测试结果呢,有了没?”我假装微笑着说:“还没有,医生说快出来了,叫你不要着急,反正我们已经等了这么多天了,再等几天就有了。”爸爸听完不再说话,他拿出手机设置了8个小时后的闹铃,他就是这样,永远都遵守规则,认真又古板。
妈妈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我猜他们在我不在的时候说了什么伤心话,我想多留些时间给他们,自己找了个借口下楼了。
可巧,在楼下遇到了因外出开会而提前下班的小枫。我说:“你先别上楼了,让爸妈自己呆一会。”我们走到小区树荫下的长椅旁坐下,我叹了口气,把今天医生的话告诉小枫。
小枫说:“我看爸爸最近的状态特别不好,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
我说:“但是明明在20天前,他还非常好啊,那时他还说,等治好了病,他还要去故宫呢,怎么现在,他连路都走不了了呢?今天二姐还让我买寿衣······”我一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小枫搂住哭泣的我,他说:“这样吧,我后天要出差,明天我请个假,陪你们去趟颐和园吧,故宫里面的台阶太多,推轮椅的话有些难度,但颐和园不一样,里面的路多数是平的,只要不上山,大多数路我们都能走。”
6月29号那天,天公作美,清晨下了一场小雨,早上一直都是阴天,还有些凉爽的风,我们避开了早高峰,把爸爸小心翼翼的扶到车里,带上他的轮椅,全家一起去颐和园了。我想,这也许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一个决定,能够让爸爸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天里,还能让儿女带着,去看一场风景。小枫用轮椅推着爸爸,时不时的把他“小痰盂”里的小塑料袋扔进垃圾箱,再帮他换一个新的,一会又给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要他喝点水,一会又问他累不累,要不要停一停。那天爸爸非常开心,他任由我们推着他四处闲逛,在颐和园的湖边,我们请路边的行人帮我们合影留念,那是我手机里,爸爸生前的最后一张照片,他没有穿喜欢的白衬衣,而是穿了一件纯棉的蓝白条纹t恤衫,不知是谁给他买的,胸前的衣兜前,居然画着一只小小的可笑的小熊,显得滑稽又可悲。
小枫如我一般,非常爱我的爸妈,那种爱,不是简单的尊敬,而是刻入骨髓的,如亲生父母般的深爱和敬仰。这种爱来源于我们未成年时得到的庇护,来源于这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