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30天-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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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回家吃啊?”对妈妈给出的美食诱惑,我俩几乎不会拒绝,于是下班后我和小枫会搭上最快的公交车,赶回家吃热气腾腾的美味。久而久之,我家里的冰箱每到周五就被吃空了,周日晚上又会被我们从妈妈那里拿回来的饭菜填满。
小枫很享受爸妈的这种宠溺,和客客气气的大姐夫比起来,小枫更像是被我父母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回到爸妈家里,会不自觉的翻冰箱找饮料和水果,有时还会暗示妈妈他喜欢吃哪道菜,渐渐地,他甚至在两个姐姐面前没大没小了,调侃她们生活能力差,社会常识少等等。周末充满仪式感的家庭聚餐,通常有9个大人1个孩子,我们把碗筷和饭菜摆好后,大家都坐到固定的座位上,小枫和我结婚后,他的座位就被安排在爸爸身边,我则与他坐在对称的方位上守着妈妈。
我家吃饭的座次一直延续至今,如今回家,爸爸的座位上空着,小枫依然坐在空位旁边,那套桌椅最早是为我们一家六口买的,只有六把餐椅,小枫的座位是一个凳子,后来他也只坐凳子,好像那椅子上还坐着我的爸爸,他会倒杯小酒,和小枫对饮。
我婚后第二年,爸爸接了一个小工程,按说他早已不承包别人的工程了,自家的工地尚且在建,没有必要再揽个小活让自己操心。这纯属是为朋友帮忙,有可能都不赚钱,就比如我写稿子的时候,有好朋友临时需要我帮个忙,我也会抽空帮他写一篇,顶多让他请我吃个饭大家聊聊天罢了。
这个小工程,小到只需要十几个工人,半个月的工期而已,却差一点结束了爸爸的建筑职业生涯。
记的那个周末是父亲节,家庭聚餐之前,我们给爸爸买了漂亮的向日葵鲜花,还特意买了一个大蛋糕,妈妈炖了爸爸爱吃的黄河大鲤鱼,鱼香味从大铁锅里飘出来,唤醒大家的味蕾,大外甥吵闹着要吃蛋糕,我们都有些饿了,妈妈打第一个电话催爸爸时,爸爸还说:“还有最后一点事情,马上就可以回家了。”打第二个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关机了。我们坐在餐桌前,对着那个大蛋糕发呆,晚上9点,依然联系不到爸爸,奎子说:“不然我去工地找一下吧,可能他还在忙,手机没电了而已。”
我们心里都很慌张,表面上却都互相安慰着说:“估计工地上刚忙完,他又想起来那个小工程了,顺道去那边看看也有可能。”正说着,四叔打进电话来,他告诉我们爸爸有点事正忙,手机没电关机了,让我们先吃晚饭,不用等爸爸。
这些年来,我们早就见识过太多工地上的是非,如果爸爸没有事先通知的晚归,那一定是工地上出事了,要么是机器故障、要么是人员受伤、或者有人投诉或闹事、也有临时要应酬的某些人物,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每一次,大家的心情都会随着时钟的滴答声越来越急躁,内心如兵荒马乱般使人心痛腿软。更令人焦急的是,明明知道有事发生,但不知道他在哪里,找不到他。
那晚的向日葵鲜花被我们会插到一个花瓶里,大蛋糕只给外甥切了一块,铁锅里的黄河鲤鱼谁也没有胃口吃。因为,爸爸在公安局做完笔录回来后,我们才知道,爸爸仅仅是帮忙的那个小工程,晚间时候有人被电击中,当场死亡。
工地用电向来谨慎,谁知这天正在打混凝土时,突然断电了,一个瓦工上前接线,却忘记关上身边的电闸,触电而亡。爸爸被盘查的重点有二,一是没有做好漏电安全防护,二是为何接线的不是专业电工而是瓦工?据爸爸回忆,出事时他并不在现场,不知是哪个工人临时拉了根电线用,而且接线这种活瓦工都会干,有时事情着急,谁都不会停下工作等电工赶来的。但不管怎样,事情出在自己负责的工程上,这也必然是爸爸的责任。
从前的工地上也出过几次事,第一次出现死亡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晚上睡觉时突发心脏病去世,还有架子工不慎从高空跌落幸好有防护网才侥幸逃命的事件,工地上的活,受伤倒也常见,曾经小枫的手也险些被钢钉扎穿,但这次的性质完全不一样,这是因低级的操作错误而导致的死亡。那晚爸爸整个人都颓了,他低着头,红着眼眶,终于开口说到:“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还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眼看过几年可以退休了,这是让我不安生啊。”他叹了口气说:“那个瓦工还年轻,儿子今年刚上大一,今天晚上赶着飞机就来了,刚才我看见他难受的在地上嚎叫,还打滚,真可怜他,这种事,换谁也接受不了。”
瓦工的大学生儿子我没有见到,从爸爸的嘴里这样说出来,我大概能想到当时凄惨的情景,至亲突然离世的悲恸,足可以给人毁灭性的打击。我更能想到,当爸爸看到这种情景时,内心有多么的自责!我们替那位刚刚死去的瓦工难过,又怕爸爸因为这件事太过憔悴,我们知道安慰也于事无补,只能悄悄退出他的卧室,一边给他留出悲伤的空间,一边守在客厅,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他,我们都在。
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是爸爸一辈子的遗憾,他羞于谈起,甚至想要抹掉这份记忆。妈妈说,那段时间,爸爸经常做梦惊醒,甚至会在梦里抽泣,他的心情变的很糟,整天郁郁寡欢,妈妈甚至担心他外出开车时会走神。我猜,爸爸的那种感觉,就像大学里一个已经内定好了的优秀毕业生,在即将完成学业,上台代表所有毕业生讲话之前,作弊被发现了。他不仅没有拿到优秀毕业生的证书,还被通报批评,成了校园里的笑话。
这件事最后的处理方式,是那位瓦工的儿子得到了一笔赔偿款,爸爸说,多少钱都换不回那个工人的命了,希望他的儿子能用这些钱好好上大学,将来给自己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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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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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26岁那年早春的一天,我羞涩的从药店买了一盒验孕棒,拿回家躲到卫生间里悄悄试验,那天,验孕棒的显示条上,神奇的出现了“两道杠”。
好消息总会在不经意间传到亲朋好友的耳朵里,这也给沉寂在自责中的爸爸带来一些安慰,我一下子成了大家的重点保护对象,那段日子里,我更经常的回家看望爸妈,希望他们能分享我的喜悦,生过四个孩子的妈妈开始唠叨怀孕的禁忌,她常常说我“外强中干”,不仅性格如此,身体素质也一样,从小就比别人长得快长的高,可内里太虚,生病是常事。我在妈妈的眼皮子底下,别说蹦跳了,就连踮脚晾一下衣服都不行。
在妈妈的精心看护下,我总算渡过了传说中最容易发生意外的前三个月。端午节时,我照例陪小枫回公婆家里过节,婆婆一早得知我们当天要回去,提前烧好茶水备好水果,等待与我们共渡端午小长假。
我的婆婆当年结婚生子比较早,我怀孕那年,她还不到50岁,也许是因为小枫从初中就在外住校、毕业后一直与他们分开生活的缘故,婆婆与小枫的关系一直都保持着某种距离——我们长时间不回家她就念叨,回去看她第一天什么都依着你,第二天再不走就烦躁了。我觉得这也和婆婆比较年轻有关系,她依旧停留在更加自由的那段岁月中,尚未参透婆媳之间的那层学问。我也一样,初为人媳还头一次荣升为准妈妈,并不知道该怎样与不是妈妈的“妈妈”相处,内心早已自动建立起一道屏障。
端午节那天,我和小枫手挽着手回婆婆家里,小枫进门就看玻璃茶壶里沏好的砖茶,他赶紧说:“不用给缎子倒,她现在不能喝茶。”
正在厨房洗茶杯的婆婆反问:“我咋不知道,内蒙人喝砖茶喝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谁出事,我当年怀着你的时候也喝呢。”
我给小枫使个眼色,让他不要为了一点小事就和长辈讲道理。我说:“坐了40分钟客车,我都想去厕所了,你陪我去。”
婆婆笑着把洗好的茶杯拿出来,对我说:“你又不是第一次回来了,咋还是找不见厕所,出大门往前走一个巷子就到了。”小枫较真的说:“她不是找不到厕所,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小枫回家还没和爸妈问好就先护着我说话,这眼里只有媳妇的样子一下子刺到了婆婆的神经,她说:“咋就那么娇贵了?我怀着你的时候,上房顶晒玉米,还从墙头上摔下来过,不也没事么?现在你们年轻人吃得好喝得好,反倒这不行那不对的了?”
婆婆心直口快也就罢了,偏生小枫还说:“你们那时候的人吃的是粗粮,人也壮实,现在人不能比。”我赶紧用胳膊肘碰小枫,让他闭上嘴。后来我才知道,小枫家里的氛围一直都这样,他们交流起来就是喜欢互相抬杠较真,这和我家里唯父母命是从的情况一点都不一样。可在当时,婆婆这种“嫌弃”总给我很大的压力。
中午大家一起包饺子时,婆婆问我:“肚里娃娃是男的女的?你知道不?”
我说:“不知道啊,这才第四个月,b超应该看不出来吧,就算能看出来,医生也不告诉我啊。”
婆婆说:“要我说,生个闺女最好啦,要是头胎生了儿子,那你就赶紧再生个二胎,没有闺女将来都没个知疼知热的人。”
我说:“现在男女平等,生儿生女都一样,生了儿子也不能保证他就能出人头地,生了女儿也拦不住她远走高飞啊。”
婆婆自顾自的说:“告诉你吧,儿子都是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你看看人家的闺女都像个小棉袄一样,你再看看那些生了儿子的,哪个媳妇把婆婆放在眼里了······”
“妈!”小枫高声制止了婆婆这种没有道理的说辞。虽然我知道婆婆有口无心也习惯了,但我仍然感觉不舒服。媳妇和婆婆之间,本就缺少了血脉相连的亲密感,又没有长期陪伴的默契,这本就生疏的亲人关系很容易被语言疏离。我慢慢说:“生女孩有什么好的,我妈生了三个女儿,养到20多岁,还不是全都嫁给别人,平时又吃又喝的,一到过年过节全回婆婆家去了,你说要女儿有什么用?”婆婆可能意识到她刚才说错话了,我们不再交谈,安静的包饺子。
这时,妈妈来电话了,她先询问我们是否已经安全到婆婆家里,又问我路上累不累,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想了想说:“突然很想吃茶叶蛋了。”妈妈说:“这个好办,等你回来给你做。”
从那以后,我的整个孕期,妈妈家里一直都有茶叶蛋。妈妈说,以前家里只吃白水煮蛋,我说想吃茶叶蛋的时候,爸爸从网上现学的做法,我每次回家吃了拿了,爸爸就再煮一锅,随时给我准备着。孕妇的胃口总是经常变化,到了怀孕后期,我对茶叶蛋再没兴趣了,可爸爸还是每周给我煮一锅,我不好意思告诉他们,依然吃两个再把剩下的拿回家,全部给小枫当早点。
爸妈对我的照顾让我很快忘记了和婆婆之间的不舒服,十月怀胎也终于走到了分娩的那一天。
那天小枫照常上班,我独自到医院例行产检,帮我做彩超的医生拿着仪器在我肚皮上来回移动,皱着眉头,不一会,彩超结果已经送到我手上,若是以往,医生会告诉我拿着结果去找门诊负责给我产检的医生就好。而那天,他说:“你不用去前面的门诊楼了,现在拿着彩超结果,马上到8楼住院。”我问:“可是我去找哪个医生呢?”他说;“你只要去8楼办公室,自然有人管你,快去吧,不要等了。”
我疑惑的走出彩超室,低头看手上的结果,最末尾的一排写着:“脐绕颈两周、羊水浑浊、胎儿极度缺氧、建议终止妊娠。”
“终止妊娠?”这意思是我要马上生孩子了吗?可我本是来做一个普通的产检而已啊,我摸到裤兜里的身份证,但我的月子包呢?我给孩子准备的包被呢?我家人呢?怎么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我赶紧给爸妈打电话,再给小枫打。
我到8楼后,医生们看看我说:“你一个人?”
我点头:“其他人在赶来的路上。”
医生说:“那我先和你说,你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好,胎儿脐绕颈两周、并且已经严重缺氧了,需要马上做剖宫产手术,多等一天,胎儿都有危险。你家里人没来,需要你自己拿个主意,要不要现在做手术?”
我冷静的点点头说:“好,现在决定的话,什么时候可以做?”
医生说:“马上就可以做。”
我说:“好的,那就马上做。”那样子,就像生孩的不是我一样。
我被带到准备室,护士拿着一套住院服说:“把所有衣服都脱掉,包括内衣,换上这套,裤子先不要穿,我们先来备皮,穿好就躺到床上去吧。身份证给一下,我去帮你办住院手续。”
我第一次有了“任人宰割”的感觉,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就那样脱完了衣服,躺在床上,任由护士帮我备皮,插导尿管。我表面冷静,脑海里早已浮现了各种情节:大出血、羊水栓塞、或者什么医疗事故,那我该怎么办?我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那一刻的孤单和无助让我害怕到极点。
终于,爸妈喘着粗气小跑进来,他们对我说:“没事的,剖腹产是很成熟的手术了,你就放心吧。”小枫和婆婆也紧随其后进来了,我拉住小枫的手,把他拽到床边,悄悄说:“你记住了,万一一会儿我出事了,不管谁说什么你都别听,记住,要保大人!”是的,和我们看过的电视剧完全不一样,想到万一来临的危险,我依旧选择保住自己的生命。因为我不知道,假如我没了生命,于我、于小枫、于孩子而言,都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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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若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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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进手术室,尤其是清醒着被推进手术室的人,多半是紧张的吧。我躺在床上,能看到医院走廊上空的天花板在移动,跟着床一起走动的除了护士,还有帮着推床的小枫、爸爸、妈妈、婆婆,他们全都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