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30天-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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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叔的这些话,是后来小枫转述给我听的,当时我在陪另外一桌同辈的亲友,并不知道他们那边发生了什么。我急切的问小枫:“还有呢?爸爸还说过什么?有没有什么心愿?有没有说给我听的话?”
小枫摇摇头:“没有了,伍叔喝多了,翻来覆去就这些了,倒是我觉得爸爸还是挺了解我们的。”
爸爸去世后,我一直都想寻找出他的遗嘱或给谁留过遗言,我很想知道他还有什么心愿,或者对我们有什么寄托,但遗憾的是,我始终没有找到。记得有一天我专门问过妈妈一次,妈妈说:“他没有和我交代过。只有一次,还是在北京你家里的时候,你去医院问结果去了,快到中午时他叫我过去,和我说:‘我觉得我撑不到过年了,要是我不行了,你今年就别一个人过年,你留下个闺女陪你’省的你哭。”
我又问:“然后呢?还有吗?”
妈妈说:“没有了,他好像还有想要说的,正要开口,你就回来了,他听见门响,就再也没说。”
和我在北京那次猜测的一模一样,那天我回家后看见他俩都红着眼眶,就知道他们说过什么,但我没想到他们还没说完,这也许就是命运捉弄吧,爸爸一辈子话少,他的心思我也不能全部猜到,那些随着他一起进入公墓的心愿,也是我永远的遗憾。
去年冬天看一档综艺节目,其中有一个故事分享环节,有一个人说,他的职业是“临终安慰”,也就是说,我们的民族是个含蓄的群体,面对临终病人时,往往只会安慰他“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而不会在病人离开前表达自己的爱意,或引导病人说出他的心愿。“临终安慰”人员会受雇或志愿服务于这样的家庭,到病人床前安慰他,减轻病人躯体和精神上的痛苦,让亲人和病人最后有一个直白的表达。看到这里时,我也泪如雨下,是啊,当我们所有人都在给爸爸打气,骗他说一切都会好时,是不是也剥夺了他走向死亡时最后时刻的告白,假如我早一点知道这个道理,我在医院时会不会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我有多么的爱他,告诉他请他放心,剩下的我们,都会互敬互爱,照顾好妈妈,让他不要害怕,他将去往的地方没有病痛,充满阳光。
今年春节,我们在家陪妈妈,晚饭时爸爸曾经的餐椅依然空着,从前陪爸爸喝酒的小枫也不知该和谁碰杯。我们都很怕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都努力的寻找话题,可说不了几句,大家又归于沉默,为了调节这怪异的气氛,我让辰辰和两个外甥各自表演两个节目,孩子们到底是天真的,他们认真的为大家唱歌跳舞,才把这新年里的第一顿晚餐混过关。
晚上,孩子们闹着要下楼放烟花,索性大家都穿好外套,一起下楼。从前,每年家里的这项活动都是爸爸组织的——吃过团圆饭,他招呼着我们都下楼,点起一根烟,放一大串鞭炮,剩下的各种烟花就分到我们手里,大家在楼下的空地上玩一阵,把当晚的烟火全部点燃,共同开启这新年的仪式。从前是爸爸带着我们,后来是爸爸带着我们以及我们的孩子。今年,大姐招呼我们都下楼,让奎子点根烟,她带着我们放烟花。
冬天夜里的小区空地上特别安静,不像北京随时都有人来来往往,我被冻得直跺脚搓手,路边偶尔路过一两个人,也不在意我们手里的烟花,全都匆匆的赶回家。
这时,空地的对面出现了一个女人,她身材和我相仿,也穿了和我一样的羽绒服,甚至,她还和我一样带了鸭舌帽。她一动不动的望着我们,虽然是黑夜,我也能感受到她炙热的目光。孩子们放完鞭炮,又玩起了烟花。“嘭、嘭、嘭”,烟花瞬间飞向上空,为夜空绽放了最美丽的色彩。几个孩子开始兴奋的欢呼,对男孩子来说,这大概是他们最喜欢的娱乐活动了。
大烟花都燃放完毕,那女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是谁?这个春节假期的夜晚,为什么孤身一人在外游荡?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们?
我心头突然有一种假设,她会不会是我的爸爸幻化出来的样子,春节回家来看我们,他在用这样的方式,和我们团圆吗?
大外甥又拿起一把仙女棒,用一根火柴一次性点燃后,分给大家,他一边玩一边唱歌,场面更加热闹。我再看看对面的女人,她还没有走开。我突然就表演一般的和孩子们大笑大闹,玩着手里的仙女棒追逐着他们,嘴里唱起了歌:“我有一个仙女棒,变大变小变漂亮····”终于,在对面女人的注目下,我们点完了所有烟火,我叫孩子们一起把垃圾收拾一下再回家,那女人又看了我们一会儿,才默默的离开了。
我从不信迷信,但当我看到一个和我很像的女人,并且长时间注意我时,我只想把她想象成爸爸,或许爸爸没有说出的心愿,就是希望我们都过的开心快乐呢,那我就开心给你看,唱歌给你听,你感受到了吗?可以安心了吗?7(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79章 后来的故乡
(全本小说网,。)
今年清明节,我过了人生中第一个需要扫墓的清明。
清明节前我专程从北京回到内蒙古,准备第二天的清明祭拜。到家后我无意中看到妈妈的床下有很多纸钱。我问妈妈说:“你准备这么多做什么?这个不是应该我们来买吗?”
妈妈说:“我这几天心里不踏实,前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爸爸就站在那里,”妈妈用手指了指她的卧室门口,说:“你爸爸站在那儿,眯着眼睛对我笑嘻嘻的说:‘给我点钱呗,我都没钱花了’。那样子和他以前和我要钱花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心里老觉得,他这是在那边过的不宽裕啊,我就给他多多的准备。你们明天去扫墓,都帮我烧了吧。”
从前,爸爸掌管家里的财政大权,但会经常取生活费给妈妈,爸爸有时候身上没现金了,就会向妈妈要,多数时候,他都是将要出门时才发现自己没钱了,每次都会转身站回卧室门口和妈妈说:“给我点钱呗。”妈妈嘴上抱怨:“给给给,你这个人,给我生活费还要回去,到时候又说我浪费钱。”每当这时,爸爸都会不好意思的嘻嘻笑两声。
妈妈对我说:“你爸爸走后,这是我第一次梦见他,居然他就管我要钱,我心里不踏实啊,怕他没钱花。”妈妈说的真切又动情,我听着也很难受,我赶紧下楼到超市,提了好几袋水果回家,我说:“这些明天都给爸爸拿去,还有我从北京带回来的稻香村,也给爸爸,他不是在北京的时候说过爱吃那个嘛。”妈妈嘴上说着太浪费,可还是帮我把水果和点心分装好,以便第二天方便携带。
清明节当天突然降温,大风肆虐,已然盛开的桃花也不堪这寒流的奇袭,花瓣纷纷迎风而落。我们的车子被堵到去公墓的路上,一路走走停停,我望着窗外不胜凄凉的景色,想念着属于爸爸的那座墓碑,它召唤着我,仿佛是我高考前爸妈卧室里故意打开的灯光,又或者是我工作后停在我楼下等我的车子,给我某种关切和力量。终于,两个小时后,我们到达墓地,我先默默的擦拭墓碑、点了香火、摆好贡品和鲜花、斟上一杯酒。经常想到爸爸就抹眼泪的我,不知是被香火熏得,还是被大风吹得,眼睛干的发涩,心却伤悲。
公墓里总能传来嘤嘤的哭声,不知谁家新逝,竟哭的这样肝肠寸断。我看着妈妈为爸爸准备的一沓纸钱慢慢烧完,又把我们的那份烧掉。弟弟带头跪下,我也跪下,行礼的那一刹那,发涩的眼睛突然就流泪了——假如没有这个仪式,我的情感还不会受到如此强烈的冲击,可这一跪拜,我就知道我将会起身离开,就如同我出嫁时向他鞠躬,起身后就会被小枫抱走时一样,伤感和离别涌上心头时,我就理解了那不知何处传来的嘤嘤哭泣声的主人。
每次回家乡都是匆匆来去,又过一晚上,我便带着妈妈回河北探亲。
是的,这次是我带着妈妈。还记得以前,不管去哪里,都是妈妈带着我,那时我还小,出门必然不操心,连一瓶水一份饭都是妈妈操持。长大后即便有家庭活动,也有两个姐姐谋划,我很少费心。
这次出门,我们的时间计划的很紧密,几乎是全速赶路,清明节第二天上午,我们就出现在河北亲戚家的院子里。
这片村庄是我儿时的故土,还记得14岁时随妈妈回来,那时这个院子里还有姥姥和姥爷。姥爷一生酷爱种花,院子里有他栽种的各种花草,就连墙头上都是随处播撒的太阳花。听妈妈说,姥爷年轻的时候,种过很多名贵花草,还把自己栽种的花拿到集市上卖,一度填补过经济饥荒的岁月和无聊苍白的旧时光。
14岁那年暑假,天气闷热的很,恰逢整个村落连续断电多天,夜晚时,姥姥会点一支蜡烛放在院中,我们扇着大蒲扇纳凉,树上的知了还在聒噪,院子里的槐树开花了,没有风的夜晚,槐花静静地飘落,旁边的枣树上有早熟的小枣,已经开始发甜,可以摘着吃了。村落总是安静的所在,大人们就着烛光,悄悄的聊天,生怕吵醒了夜里安眠的一切。第二天一早,就能听到姥爷在用大扫帚扫落花的声音,沙、沙、沙,我赶紧跑到院子,嚷着不要扫,满院子的落花多漂亮。
而今,姥姥和姥爷已离开多年了,表弟们都去了城市工作,院子里再也没有整齐种植的花草,也少有当年的那份诗意。我们在一片坟冢当中寻找姥姥姥爷归去的那座土山包,刚过完清明,坟地里有很多烧纸灰,还有一些新墓碑。
回到故土的第二天,气温继续下降,我还没起床,妈妈就进屋告诉我,外面真冷,和冬天一样。我迷迷糊糊当中,就觉得是自己4岁的那个傍晚——那天妈妈为我摘了两朵菊花,说把它们泡在碗里吧,会开好多天呢。我拿了一个碗,装了水和菊花,放在屋外的窗台上,不久,碗里的水居然冻了薄薄的一层冰,妈妈说,外面真冷,和冬天一样······这是我一个比较完整的记忆,因为那两支菊花,还有那反常的天气。
和在北京时一样,我和小枫也是6点半起床,但这边的时钟仿佛比北京的要慢很多。7点吃过早饭,我俩已无事可做。太阳渐渐升高后,只能搬着小板凳到院子里晒太阳。9点时,小枫感叹说:“怎么时间过得这么慢?晒了这么久的太阳,怎么才9点?”
始终,我们消受不住这悠闲的慢时光,午饭后,我和小枫先行回北京。留妈妈多住几日。
已经记不得,上一次晒太阳是何时,上一次安静的享受一个清晨是几时,从来没有像这个早晨一样,抬着头看着蓝天,屋顶上有一个木制小风车,在蓝天的映衬下、春风的吹动下,不停的旋转。
可我们终究不是这慢生活的一部分,在节后返京大堵车来临前,我们必须赶回去,120迈的高速行车才是我们应有的速度,每个清晨挤上人多到不可思议的地铁才是我们的正常模式,在一座大楼里看对面的大楼、看北京那些高耸林立的建筑才应该是我们所见。
而那些悠然自得的清晨、悠扬的古老童谣、14岁暑假的落花、家乡反复无常的气候、长满青草的坟冢、冰凉的公墓石碑、以及沉眠的逝者,都将是我身后的,观望着我快节奏成长的至亲,也将是我终有一天,厌恶了这拥挤的人群和时刻不能停下的工作时,找回它们,给我最后的包容······7(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80章 写在最后
(全本小说网,。)
我经常做梦,梦到自己回到了儿时。
梦里有曾经住过的大院子,我还是小时候的我,还像那些年岁一般,每天上学放学,上房顶下地窖,梦到夏天时我往往在南房乘凉或者在阳台上捉蚂蚁;梦到冬天时我会在漫天飘舞的雪花中奔跑。还能梦到很多人,比如儿时噩梦般的傻子一家,梦里的傻子居然还会伸出脚来把我绊倒,然后哈哈傻乐;比如孩童时代的小艳,她总是和我一同玩耍,我们也经常为一点小事吵架生气再和好;又比如,我的爸爸妈妈,他们在房间里不知道商量着什么,总是很神秘的样子。在梦里,我清楚的记得我把属于我的那份水果和月饼放到了哪个抽屉,还有我带锁的日记本里写了谁的名字。
真实的梦境,总会让我醒来后,看着房间里的银灰色窗帘和身边的小枫,分不清我是谁,我在哪里,他又是谁。停顿片刻后,迷糊的我才渐渐明白,梦里的快乐日子转眼就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穿越时光回到现实中的我,起身后就有数不清的事情等着处理,那些生活中的琐碎,也成为这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北漂生活依然充满着未知,有时候很累,感觉自己只剩下坚持。
比如辰辰即将要面临的幼升小问题。相比北京的优质教育资源,非京籍的孩子们更愿意留在这里读书。我不止一次的问过辰辰:“你愿意在北京读书还是回老家读书?”还不到6周岁的他,每次都坚定的选择留在北京。我又说:“你不会是想着上小学时还可以和幼儿园的好朋友们在一起吧,那真的是不可能的,你最好有这个心里准备哦。如果只因为这个,那大概就可以回老家念书了。”辰辰依旧说:“不是为了这个,我不想离开这儿。”其实,只要上网随便搜一下就会知道,非京籍的孩子想要留在北京接受九年义务教育,就必须通过层层的审核,任何一项条件不过关,都将失去这个机会。
又比如,今年已经是小枫来到这里的第四年,我们的房租从小枫最初在昌平合租房的1000元/月,涨到我带着辰辰来时在东四环整租时的6800元/月、8000元/月,马上又到了续租的时间,据说这套房子将会涨到9500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