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州往事-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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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谁知喜欢上王桥以后,连其身上的汗水味道都觉得如此好闻。
王桥把随身带的历史书拿了出来,道:“我考你一个问题,八王之乱的主要内容?”晏琳正想与王桥聊聊天,加深相互之间的关系,没有想到旁边这人聪明过头就变成了榆木疙瘩,低声道:“别在车上考历史题,要被人笑话。”王桥环顾左右以后将书合上,道:“没有什么值得笑话。再考你一道题,什么是租庸调制?”晏琳哭笑不得地发出抗议道:“我拒绝回答问题,你就不会聊天吗?”
车内不断有人跟晏琳打招呼,让两人不敢过于靠近。
一个穿着厂服的中年妇女站在王桥身旁,道:“小晏,你在静州一中读复读吧?今年高考肯定没有问题。听说你学的是文科,怎么去学文科?毕业之后没有什么好发展。”
红旗厂是知识分子集中的地方,车上至少站着或是坐着二三十个大学毕业生,听到中年妇女的话,目光朝晏琳看了过来。晏琳自尊心强,读复读班本身并不是光彩之事,她恨不得在车上凿个洞钻进去。
王桥听到此语反而释然,心道:“知识分子会和村民一样,都会做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事情,她难道不知道在公共场所问这个问题,会让晏琳感到尴尬吗?”
中年妇女兴致颇高,接连问了一串涉及隐私的问题,晏琳支支吾吾,言顾左右,被搞得很是尴尬。三十来分钟的行程,晏琳原本想和王桥好好聊天,没有想到中途杀出一个程咬金,把一段浪漫之旅弄成了尴尬之旅。
王桥没有想办法化解晏琳在车上的窘境,只是专注地看着窗外风景。三线厂大多建于山中,沿途风景不错,一湾清清河水沿着青山流淌,可以和红星厂的风景相媲美。
视线中终于出现位于青山脚下一座连着一座的房屋。
厂区大门是两根宽大的青砖柱子,砖质横梁上方是弧形铁架。青砖正面刷上红漆,左边写着“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还没有来得及细看右边柱子,客车快速穿过大门,稳稳地停在车站上。
售票员站在门口,用红旗厂普通话道:“前站到了,请下车。”
售票员用普通话报站名,这是大城市公交车才有的服务。静州大小客车十有八九不报站名,即使报站名都不是这种礼貌用语,售票员往往会恶爆爆地喊道:“到了,快点下车。早点干啥子去了,不走到门边来。”
从报站名的细节体会到三线厂不同于静州本土的文明,这种文明是多年培养形成,最终成为一种生活习惯和行为模式。
吴重斌、王桥和晏琳在前站下了车,刘沪和田峰是二车间的,要在中站才下车,蔡钳工家住三车间,要在后站下车。前站到后站,车行时间至少要三十分钟。
站在前站向远处眺望,可见到连绵起伏的青山,郁郁苍苍,如一幅漂亮的山水画。厂区种满了高大的香樟树,香樟树之下是一排排青色砖房,砖房有超过五米的层高,门和窗都比普通民居宽大。
这是王桥熟悉的风景,一时之间让他有回到红星厂的感觉。
三人沿着香樟小道走上一个小山坡,坡顶有几幢白色楼房。吴重斌指着白色楼房道:“我家和晏琳家就在那幢带阳台的白楼里,这幢楼比较新,我们两家都是去年才入住。晏叔叔当了副厂长,恐怕不久以后就要搬进厂长楼。”
上了坡顶,能看到更远的风景。吴重斌介绍道:“那边是二车间,刘沪和田峰都在二车间的十五号楼。更远处才是三车间,蔡钳工家在三车间。六十年代修红旗厂时,为了战争需要,一车间、二车间、三车间都没有集中在一起,而是沿山布置,我们俗称为羊拉屎,这点摆一块,那点摆一块。从生产的角度来说,极大地增加了转运成本。”
王桥道:“红星厂也是差不多格局,区别是红星厂主要车间都在山洞里。”
吴重斌道:“听说一号洞大得很,什么时候去参观一下。”
王桥道:“进去不了,到现在都属于禁区。我是很小的时候进去过一次,现在回想不起来是什么原因进去的。”
从前站一路走过来,绝大多数楼上都有标语,白楼前面还有一幢青砖房子,在侧墙上写着“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的标语,标语有许多脱落,陈旧不堪。白楼前面的小院上挂着一副崭新的布制标语,内容是“大力加强社会治安防范工作”。
从不同的标语可以折射出时代的变迁,王桥看得津津有味,吴重斌等人则熟视无睹。
走到三楼,晏琳停下脚步,取出钥匙,道:“我家到了。”她迅速打开门,喊了几声,确定家里没有人,便用热辣的眼光瞧着王桥。
(第五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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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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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楼房门都是厚实木门,没有城里时兴的防盗门。走道干干净净,墙上没有常见的“开锁”“通下水道”等小广告。
王桥通过打开的房门瞧了瞧晏家房间陈设,与自己在红星厂的家里非常接近,风络高度统一。
晏琳道:“进来坐一坐”
吴重斌笑道:“算了,等会晏叔回来,会审讯我们的,难道你不怕。等会儿你上来玩,最好一起来吃晚饭。如果不方便,我让刘沪来找你。”
晏琳道:“吃过晚饭,我上来。”
从内心来说,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让王桥留在自己家里,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父母下了班一定会回来;其次就是跟着王桥到五楼,但是回到厂里第一顿饭不在家里吃,实在不好在父母面前交代。
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王桥跟着吴重斌上了楼。
吴重斌家住五楼,家境殷实,客厅里摆着电视、冰箱、音响、vcd等电器,客厅一角摆着许多机械模型。吴重斌见王桥留意到这些模型,解释道:“这是红旗厂最早的产品模型,当年我爸是项目组最年轻的成员。他大学毕业以后就分配到红旗厂,三十年了。”
王桥发自内心赞了一句:“没有父辈那一代人的奉献,我们国家也不会有今天的成绩。”
吴重斌自嘲道:“当年我爸发傻,如果大学毕业不主动到大山沟,留到bj,我也就在bj出生长大。我爸的同学在部里当司局长都有好几个,他算混得最差的。他们献完青春献终身,献完终身献子孙,红旗厂还不是照样摇摇欲坠,细想起来,他们的奉献没有什么价值。”
王桥道:“拿现在的情况来评价当年的选择没有意义,我觉得不对。以前我听姐夫专门谈过这个问题,姐夫是局外人,反而看得很清楚,他说我们是大国,国家要崛起必须要有完备的工业体系。三线建设为我们国家建设了一个门类齐全的工业体系,包括一大批国家重要的钢铁、兵器、航空航天等工业。”
作为三线人的第二代,嘴里不停地抱怨三线,内心深处还是对父辈们所奋斗的一切感到无比自豪,吴重斌道:“你姐夫是做什么的?眼光挺牛啊。”
王桥神情黯淡地道:“我姐夫是bj大学的,在前一段hn房产垮掉时,生意失败,跳楼自杀了。”
吴重斌得知此情况,就不再深说这个话题,道:“别光顾着说,参观一下我的卧室。”
卧室甚小,估计不到十个平方,靠床边有一个书架,人文科学类的书籍很少,有整整三格《舰船知识》《兵器知识》等杂志,还有一格是足球和篮球杂志。
看到书架中的书,王桥体会到什么叫作潜移默化和传承。
吴重斌父亲是工科毕业,家里一大堆工科类书。
而自己的父亲酷爱文史,在父亲影响下,他从小读得最多的是人文类书,更准确地说是读了《三字经》《中国通史》等传统经典著作,对现代科技方面的知识接触仍然不多。他暗自觉得自己的知识结构有缺陷,得补上现代科技方面的知识。
参观完卧室,吴重斌打开客厅里冰箱,道:“冰箱没菜,我们到伙食团买点饭菜,厂里伙食团比学校好得多,不算太难吃。”
红旗厂厂区面积挺大,有好几个伙食团,距离白楼最近的伙食团是一食堂。一食堂外墙略显陈旧,内部陈设相当现代,有一排排类似于火车座位的就餐椅,透过大块的落地窗能看到无数绿色香樟树。
一食堂菜品丰富,在其中就餐的人多数是年轻人,年轻人大多数都带着知识分子特点,眼镜占了百分之八十,总体显得儒雅。
伙食团窗口分为两半,一半是以川菜为主的本地菜,另一半则是大杂烩,有北方馒头,也有汤圆和馄饨。菜品卖相不错,散发出阵阵香味。吴重斌要了蒜薹炒肉、卤肉、肉片汤,又到另一窗口买了几个北方馒头。
在走回白楼时,吴重斌在粮油食品供应站买了四瓶啤酒。
粮油供应站是以前的老店牌,实际上老站变成超市,与粮油供应完全没有关系。
粮油供应站外面,几个穿着蓝裤子、白球鞋的少年坐着自造的弹珠车从坡上滑下来,速度极快,惹来行人一阵呵斥。弹珠车是以弹珠为轮,上面装有方向盘和刹车,是红旗厂少年们最喜欢的玩具。
王桥看到熟悉的情景,不禁会心一笑。在红星厂弹珠是常见物,几乎每个男孩子都有一辆属于自己的弹珠车。他是在六岁时拥有第一台弹珠车,当时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同小伙伴们从一道斜坡往下俯冲,在俯冲中获得激情和欢乐。
两人端着饭菜上楼,边走边聊小时趣事。
吴重斌道:“我们这些三线厂都是军工企业,长期处于半封闭状态。小时候只能在厂里玩,三五成群滚铁环、打弹弓、赢烟盒、打泥巴仗,女孩子跳橡皮筋、丢沙包、踢毽子。读小学、中学以后我们就按照模型做轮船、飞机,女生就画画、弹琴。我们班上还有两个调皮男生,将停在厂房的小车开了出去。”
王桥笑道:“我们也差不多,童年时期父母根本没有精力管我们。我们天天在外面野玩,上树捉鸟,下河捉鱼,稍长大就打架斗殴。我最痛苦的事情是还在父亲要求下读《三字经》,写毛笔字。”
吴重斌道:“难道你能写一笔这么漂亮的毛笔字,这在我们三线厂子弟中还不多见。”
在客厅摆好饭菜,打开啤酒,正在吃吃喝喝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晏琳进门见到桌上饭菜,道:“我就知道你们要去食堂打饭菜,这里有香肠和舌头,家里才做的,给你们煮上。”
厨房有免费煤气供应,轻扭开关就能打燃火,非常方便。晏琳从小就出没于吴家,一点没有把自己当作外人,利索地煮上香肠,回头对王桥道:“我小时候经常到吴重斌家里吃饭,要说青梅竹马,我和吴重斌还真算。”
吴重斌开玩笑道:“就是因为太熟,像兄妹一样,不好下手。”
“你想找打。”晏琳微红着脸,扬了扬手里的汤瓢,道,“今天晚上有舞会,我们去跳舞。”
红旗厂舞会办了四五年,灯光较为明亮,没有社会舞厅的乌烟瘴气,厂里读高中的子弟经常结伴前往,家长并没有严格控制。当然,没有受到严格控制和支持是两个概念,总体来说高中生到舞厅还是很少。
“我还从来没有在厂里舞厅跳过舞。”王桥离开红星厂才上高一,对男女之事懵懂得很,疯狂地迷恋打篮球,提起跳舞总是嗤之以鼻,等到性意识猛然觉醒时已经离开了厂区,到了广南。
吴重斌会错了意,以为王桥不会跳舞,道:“跳舞很简单,本质上是跟着音乐节奏走路,晚上让晏琳教你。”
晏琳惊讶地道:“你不会跳舞?”不等王桥回答,道:“终于有你不会的事情了,否则我都要自卑。”
王桥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晏琳煮好香肠和舌头,切好后摆了个造型别致的拼盘,放到桌前,道:“我父母要回家了。等会儿你们别喝酒,弄得臭烘烘的,本女子有拒绝的权利。”她在客厅里坐了几分钟就下楼回家,在客厅给刘沪打电话约定了见面时间,然后在卧室里细细地对镜贴花黄。
七点半,吴重斌、王桥、田峰在舞厅门口与刘沪、晏琳见面。蔡钳工家里管理甚严,基本上不准外出,大家都知道此规矩,也就没有邀请他。
红旗厂舞厅装饰得还行,挂了几个旋转灯,有厂里青年工人组建的乐队伴奏,主唱是红旗厂的十佳歌手。走进舞厅以后,王桥见到满屋美女,但是气氛温馨纯正,与广南社会上的舞厅不一样。
旋转灯光下,一个个美貌且有气质的女子如彩蝶一般在池中飞舞,让他觉得赏欣悦目。
这此年来,王桥一直生活在艰苦和动荡之中,很少享受美好的生活。站在红旗厂舞厅里,看着无数漂亮温柔且知性的女子随着音乐起舞,这种快乐幸福的生活让他觉得心情愉悦起来。
晏琳见王桥表情凝重地傻站着,道:“王桥,要有点绅士风度,主动请女士跳舞。”
王桥这才上前邀请晏琳。
晏琳嫣然一笑,道:“你真没有跳过舞吗?我来教你。如果踩坏我的鞋,要照价赔偿。”
吕琪离开以后,王桥再也没有与女人亲密接触,在音乐声中,他左手握着晏琳的手,右手扶着其腰,面对面距离不足十厘米,年轻女性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弄得他心潮澎湃。
“对不起,踩着你的脚了。”王桥以前在广南跳舞都是跳比较简单的舞步,但是红旗厂舞厅流行跳技术性强的华尔兹。跳了几步,便踩到了晏琳的脚。
“好痛,你轻点。别紧张,踩着音乐节奏。”
“对不起,又踩着你了。”
“看来你真要赔鞋子。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是高手,终于找到不擅长的事。”
“你太高看我了。”
每当一曲罢,王桥和晏琳跳到哪里便在哪里停下,自然而然地与田峰、刘沪和吴重斌分开。晏琳有意躲到灯光黑暗处,这样可以躲过熟人眼光,专心与王桥跳舞。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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