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烟雨七世潮·明空篇-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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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满脸通红,更是压着头不敢直视母亲。那玲珑剔透的琉璃球本是触手冰凉,这会子也热了起来,沉沉地压着掌心。她一直以为只要两个人同睡一张床就能怀上孩子,原不是,想起初夜那会,终于知道李治为什么生气了。
手中忽的一轻,原是母亲坐到身边拿走了她的琉璃球。皇后不由得抬起眼,羞耻又委屈地看着母亲。
王柳氏自责未能教导好女儿,又怪女儿随了父亲的性子天生不机灵。然眼下最重要的是立储之事,萧淑妃都把命豁出去了,皇后若没她这个娘亲在旁帮衬,怎能拼得过?
她到底顺下气来,正色道:“皇上登基已有一年,是时候立太子了。照说太子应当嫡出,可你眼下无子,等着生怕是来不及了,不如先领养一个,方好计划后面的事。我刚盘算了一下,那李忠倒是个合意人选。 ”
皇后心中不愿,她想要拥有自己的孩子。其他妃嫔生孩子的时候她就在想,下一个怀孩子的人会不会是她,她连名字都想好了,叫李弘,甚至悄悄做了几件婴孩衣服收在床头的暗柜里。可是,原来,两个人仅仅睡一张床是生不来孩子的,她鼻子一酸,只觉无限委屈。
李治也有股憋闷压在心中。
长孙无忌的折子近日总递上案头,今日的这道折中长孙先是恭喜皇上再添一女,然话峰一转,长篇大论,从天理伦常说到后宫尊卑,意为皇后乃后宫根本,切不能冷落。
李治到底是没忍住,将那折子朝地上重重一掷。舅舅自他当上太子就开始喋喋不休,如今他都当上皇帝了却依旧这般。
孙木九进来见到书房景象,忙俯身把折子捡起,又道:“皇后那边差人来问,圣上是否会出席今晚的七夕宴?”
李治道:“不去。”
他重新打开折子,那一个个墨字真叫人看得心烦。他用手一盖,抬头问道:“淑妃该出月子了吧?”
孙木九答:“回圣上,御医说淑妃这次生产伤了身子,要再多调理几日。”
“朕今夜去看她。”
长孙无忌接二连三上奏折,要他顾及皇后,可他偏不。
萧淑妃自然很是开心,可李治仅心不在焉地坐了一小会便托辞要离去。萧妃这一向娇嗔惯了,哪能轻易让李治离开。李治好声哄她,答应待她出了月子后夜夜留宿她处,另升了她的脂粉钱,方才脱身。
李治最终去了皇后那。
因久未面圣,皇后素来平淡的神情中多了分怯,声音也是羞缩的,问皇上,“时候尚早,可要下会棋?”
李治本因心中不顺无意亲近,可见她这般倒也有些不忍,于是撑出和颜悦色,与皇后下起了棋。
皇后棋术精湛,可心窍上却欠了点伶俐,不出半柱香就把皇帝杀得大势已去。李治悻悻扔了棋子,上床准备睡觉。
皇后见状,也起身去更衣。轻薄透明的云绸寝衣,还有那封在层层套盒中的金瓶香,都是母亲托人送进宫的。她拿指尖轻取了点香脂,在掌心化开,羞涩地抹满了自己的酥胸。
雕花凤床,李治已面朝里躺下。皇后由婢女搀扶着,将身子轻轻放上床。
婢女退下,掩上帷幕。寝阁中的灯都熄了,唯阁外的灯树上还燃着数盏红烛,就着那盈盈透进的光,皇后将手搭向李治的背,却突然听李治开口道:“以后不要再抹这种香,呛得慌。”那手瞬间顿在空中,仿若一只被箭刺穿的鸟。她委屈地将手收回,畏缩在胸前,试图遮掩那四处散逸的浓香。
许是睡不惯皇后的床,李治久久未能入眠,于是轻声背起了书。这是他自幼养成的习惯,因父亲那时常抽查皇子们的功课。兄弟几个中,《中庸》是他背得最好,可今夜才背到一半就忘失了词,怎么也忆不起,便问皇后。
皇后推说不知,之后两人一夜无话。
皇后最后还是听从了母亲的意见,领养了刘贤妃的儿子,李忠。
李忠是为李治长子,其生母刘氏家世普通,当年刘氏初入晋王府时,不过是众妾室中不起眼的一个,谁料她运气太好,一举得男,后来母凭子贵入了妃位。刘氏并不争宠,也自知争不过,一门心思全扑在儿子身上,只求将来老有所依。
郑妃前来道喜时,刘妃刚送走了李忠最后一箱衣物,泪眼婆娑。
郑妃挽着她进屋,笑道:“这是多难得的机遇,若我的孝儿是长子,我也愿意把他过继给皇后,这样成太子的机会才会大。不然,你看淑妃那样子,保不齐是她的儿子当太子。忠儿到底是认你做娘的,母子血缘断不了。你平日里想他,我陪你去皇后那看便是。”
刘妃道:“你说的都对,可我就是……”话未说完又落起了泪。
郑妃刚要再劝,远远听到外头一阵咋咋呼呼,萧淑妃宫里的几个婢子一路奔走一路高喊“快传御医”,这样的戏码后宫上演过很多回了。
郑妃冷笑道:“她怕是也知道了,在那装病呢。总是一副体弱的模样,生孩子倒一口气不歇连生三。”转而继续安慰刘妃,“你且忍一忍,不过是一时见不着。”她掩着口唇轻声道:“将来,李忠当了皇帝你也是太后,这后宫路长,我们不急,慢慢走。”
皇后那边平白得了个儿子,萧妃这边自然不甘落后,借着生病也向李治讨了个恩典,给自己不过两岁的儿子李素节加封为王,封号为雍。
消息传至宫外,气得魏国夫人摔掉了府中最好的一只琉璃盏。历来只有嫡子才有资格封雍王,萧妃此举明摆着是挑衅,立储之事万不可旁生枝节,于是速速入宫找女儿商议。
萧妃已出月子,皇后这边只有愈发清冷。王柳氏问皇后打算怎么办?
皇后只是侧着头听院中李忠磕磕绊绊的背书声,一边小声嘀咕道:“怎么都几个时辰了还没背顺?待会皇上要来查的。”
王柳氏见皇后这般避重就轻,心下着急,走过去扳正女儿的身子。这才发现皇后已经无声的哭了许久,泪水沉沉的挂满一脸。
王柳氏呆了半响,方叹着气为女儿擦起泪,道:“上次你舅母与我闲话,说皇上似乎看中了感业寺的一个姑子。”
☆、第十一章
这日,皇后避了众人出宫到感业寺。
她一身微服跪坐在蒲团上,看着佛像前那支亲手燃上的香一缕一缕化为薄烟。
王明宣嫁给李治时并未料到自己日后会当皇后。当年是叔祖母同安公主带她入宫参宴,没几日便闻天子赐婚,将她指给晋王做妃。王氏族人背地里都派同安公主的不是,太原王氏的长房长女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九皇子做妃,到底是委屈了。王家女理当嫁太子,再不济也该嫁给皇帝最宠爱的嫡二子。直到李治封了太子,登了基,册明宣为后,族人才彻底封住口舌。叔祖母直夸明宣命好,可她自己却不知这样的境遇是不是就真的算好。
午膳时分,住持来请皇后进用斋饭。她不想吃,只说想要个人陪她在寺庙里转转。她走到明空身边,道:“你随我去。”
皇后择了处僻静的石凳坐下,声音中并无波澜,问明空:“你是哪年入的宫?”
明空答:“贞观十一年。”
皇后想了想,又问:“皇上是什么时候喜欢你的?是在他当太子前吗?”
明空淡道:“皇上并不曾喜欢我。”
皇后不言,手间的丝帕掉落在地,被风吹远。她身后的婢女见了,赶忙去捡。皇后这才道:“我们的表字中恰好都有一个‘明’,我叫明宣,你叫明空。他,平日里都是怎么叫你的,是叫你明空吗?”知明空不会答,却依旧道:“他从来没有叫过我明宣。”
风停的时候,皇后突然问:“你想回宫吗?”
明空一愣,又轻一摇头。
皇后也没强求,起身道:“其实宫中和这一样,都静得像口枯井。”
婢女拾帕归来,搀扶皇后离开。
事情自然不会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过去。
果不出三日,就有一行人驱车登门,气势汹汹。为首的便是那位在长安城中以跋扈著称的魏国夫人,她带着仆妇若干,目不斜视地绕过住持直径入了明空的屋子。
王柳氏阴沉着脸在屋子正中一站,身后一群老妇个个身强体壮,面如罗刹。光看这架势明空就猜到所来何人,所为何事。
王柳氏拿眼上下打量了明空一番,道:“皇上那日来感业寺做什么?”
明空答:“当日是先帝祭日,皇上前来祭拜。”
王柳氏冷哼:“那祭拜完又做了什么?”
“参观庙宇。”
“还有呢?”咄咄之势直逼到脸上。
明空直视她的眼,镇定道:“魏国夫人,你想知道什么,不妨直接问。”
王柳氏一时语塞,她不论家里宫中都是骄横惯的,不想眼前竟有敢如此待她之人。原以为只要唬两声,那尼姑就能主动吐露前因后果,可她这般无恐怕真是身后有恃,一时心下犹疑。
一旁老妇见状,忙上前呈出所端酒壶,恭敬道:“夫人,时候不早了,再耽搁坊门就要关了。”又贴到魏国夫人耳畔咕哝道,“魏国公今日特地吩咐膳房为您炖了山珍,可别叫他久等了。”
王柳氏笑,“也是。”取过老妇手中的酒壶放到明空面前,“今日来看你,特意备了份礼,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拿指尖轻敲了一下壶身,见明空不为所动,厉声道:“这感业寺你是呆不得了,说来只能怪你自己不安分。明日自会有人来接你,至于两条路里走哪条,你自己选。”
说罢朝门外去,明空没有起身,王柳氏转身怒瞪了她一眼,只见她一脸平静正对着案上毒酒。
余晖斜照入屋,案面薄尘隐约可见,算来已有三天未擦。明空用手指在那细尘上轻抹出几字,之后便出门打水,清理屋子。
次日晨,明空早起。卯时,一辆宫车驶至感业寺,车上下来一宫女,见明空已准备妥当,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人。”说罢请明空上车,又道:“我是皇后的贴身侍女,名唤碧罗,主管皇后起居诸事,入宫后你便是在我的手下做事。我这人向来公允,只要你事事忠心皇后,自是好处不尽。”
明空撩开竹帘,望向车外,时长安城坊门初开,人流熙熙攘攘有着四面八方的去处,而她,至始至今却只得一处可去。绵延的宫墙远远布进眼帘,十四年前,她初入宫门成了太宗的才人。如今,她再度入宫,做了皇后身边的侍女。思绪百转,心中抑抑。
入宫足有一个多月,明空都没有见到李治。听说皇上夜夜留宿萧淑妃处,皇后差人去请过好几回,都被借口推脱了,最后还是皇后的舅舅柳姡辛顺に镂藜沙雒妫獠潘刀噬瞎磁慊屎笥靡欢偻砩拧�
饭毕,李治便言政务繁忙,不能留宿,要回去批折子。
皇后道:“舅舅新得了一筐西域榴实送入宫,请皇上尝过再走。”不等李治反对,便命人端进来。
进来的是明空,衣袂间带着柔婉的风。她捧着盛满榴实的金盘走到李治面前跪下,李治愣住,良久,伸出手去扶。
皇后见状,不发一言,带着众仆退出,独留他们两人在殿内。
当夜,皇帝留宿皇后宫中。出去打探消息的宫人回来禀报,说淑妃那边已经闹得人仰马翻。
皇后知道萧淑妃终究会有这么一日,然而她并没有报复的快感。如今不过是多个人陪她受委屈。她默默熄去寝殿的灯,却不睡,只是站在窗边遥望那另一处的烛火。
从那之后,皇上几乎夜夜来皇后宫中。萧淑妃一开始还闹,后来也疲了,慢慢在宫里没了往日的嚣张。
王柳氏听闻事态变化很是满意,特托人向皇后传了封信。信中劝她顾大体忍一时,用词语气难得的温柔体恤。
时冬意已深,司膳制了热饮,明空端去给皇后享用。她承宠多时却不见骄纵,日日安分做着侍女的活。皇后偶尔也会与她说上几句话,比如这时,就突然问起明空身上用的是什么香。
明空答:“就是普通的艾叶香包。”
皇后便命碧罗将收藏的金瓶香脂取来赐给明空,道:“皇上最喜欢闻这种香,你拿去用。”
明空身子低伏,恭敬谢下。
☆、第十二章
仲春之际,一直暗中窥察明空的侍女发现其月事已停,于是速速上禀皇后。
次日,魏国夫人再度进宫,伴其同来的是一位面生的老妇。
明空上前进茶,那老妇特意起身接过,不知不觉中在明空的腕上稳稳搭了一把。
明空退出后,老妇向魏国夫人道:“确是有孕了。”
皇后听后,问道:“有几成把握是男胎?”
妇人向皇后笑道:“现在还无法辨真切。”
皇后低下头,怔怔摩挲着手腕上的金镯,四溢的流光直刺入心底,如今连明空都有身孕了。
魏国夫人对皇后道:“过几日,我会吩咐你舅舅把大臣们安排妥当,届时你先和皇上提怀孕的消息,然后再谈立太子之事。”
明空本并不确定自己有孕,因先前月信不准之况时有发生。可自那日之后,皇后待她再无往日宽和,明空这才体悟到是自己怀了皇嗣之故。
没多久,皇上也知道了。皇上说还要再委屈明空几日,可这一委屈就是数月。明空深知朝政不稳,皇上不说,她也不问,毕竟该来的风该来的浪终究都会来。
入夏后,明空的肚子渐见隆起,然李治还是没想好要怎样安置他们母子。册妃需经审批,届时满朝文武都将知道他纳了父亲的女人——自己的庶母,天下的口舌不会饶了他。明空自是知道他在忧虑什么,因此不争不求,对一切安之若素,这让李治心里既愧疚又感激。
中秋宴上,皇后的养子李忠被正式册为太子。至此,皇后一族的心才算安定下来。
明空依旧做着侍女的活,碧罗念她身子沉重,便只分配她轻松活计。碧罗说,她老家的女子怀了孕也依旧是要下田劳作的,这样才对生养有好处。
每日皇后用午膳时,明空都在旁伺候。近日一道来用膳的还有李忠,他自封为太子后,便被皇后要求同屋用餐,以便餐后听从教诲。
李忠过继给皇后时不过八岁,生母刘氏在他离开前反复叮嘱要听话乖巧讨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