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年华-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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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么喜欢他也从没表露过,因为我知道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但我还是很希望能和他近点再近点,所以中考时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实验中学,最终如愿以偿成为他的同班同学。
林森,你误会我喜欢的人是你,并且对我那么好,我真得很过意不去。但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解释清楚,有些话实在很难开口。原本我是想等我去了上海念大学后自然而然地跟你断了联系。但这一次,你只因为我随口夸了一句龚心洁的小狗背包漂亮就马上找她买来想送给我,我知道不能再拖了。我无法坦然地接受这只背包,无法坦然地消受你对我的好,因为我无以为报。
林森,这只小狗背包还给你。很感谢你对我那么的好,很抱歉我不能回报你同样的好。对不起,林森。
秦昭昭
把写好的信放进小狗背包里,次日一早,秦昭昭特意趁着夏日清晨的几分凉爽去邮局寄包裹。她不能收这件礼物,又不方便去他家归还,只有通过邮局寄还。林森留给她的地址,到底还是用上了一回。
离开邮局回到家,整排平房的邻居们正聚在一块议论着什么。秦妈妈也在其中,满脸于心不忍的表情:“怎么会这样啊!真是太惨了!”
“的确太惨了!好好的两口子,白天还兴高采烈地摆酒庆祝儿子考上大学,晚上却出了车祸一死一伤,真是乐极生悲。”
“乔叶还怪乔穆呢,说要不是因为他乔厂长就不会酒后驾车送了命。”
“怎么能怪乔穆呢,要我说这都是命。说是那天司机正好生病请了假,所以乔厂长就自己开车。结果一开就……唉!都是各人的命。”
最初听到母亲那句“太惨了”,秦昭昭就不难判断出他们在议论什么,一定是谁家出了什么事。长机这个地方传这些突发事故传得最快了。正想过去细听是哪家出事了,蓦地听到乔穆的名字,她先是一愣,继而一震,把刚刚听到的话在脑子再过上一遍,整个人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车祸、一死一伤、乐极生悲、酒后驾车送了命——乔穆,他的爸爸妈妈昨晚出车祸,一死一伤了?!
8月的阳光仿佛突然间逃遁而去,秦昭昭觉得眼前倏地就黑了暗了。
39
意外来得令人猝不及防。在乔家人最开心最高兴的一天,厄运如此阴险地潜近。如一柄偷袭的利刃,蓦然挥出,以锐利的刀锋和彻骨的痛楚终结了他们的幸福与快乐。
小城风俗,请客摆酒除了中午的正宴外,晚上也还要摆上几桌。因为一些相熟的亲戚朋友下午会留下玩一玩,搓搓麻将打打扑克牌什么的,吃完晚饭再回家。所以乔家晚上在米兰大酒店还有几桌宾客,吃吃喝喝到快九点才结束。因为太高兴的缘故,席间乔伟雄多喝了几杯酒。结果开车回家途中出了事,车子失控撞上护栏,在马路上翻成了滚地葫芦。乔伟雄送往医院后抢救无效宣告不治,穆兰则重伤昏迷,尚未脱离危险期。
乔穆当晚侥幸没有和父母同车回家。他骑着单车送凌明敏去了,把她送到家后在她家坐了很久,快十点了才回家。还没进门就听到电话铃响,他还以为是凌明敏打来关心他是否安全到家,鞋顾不上换灯也顾不上开就满心甜蜜地扑过去接听。电话里却是他姐夫方正军气急败坏的声音:“乔穆,你上哪去了?打这么多个电话也没有人接。马上到市医院来,爸和你妈出车祸了。”
仿佛晴好天空中蓦地炸响一声轰雷,毫无思想准备的乔穆一下就懵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啪的一下扔掉电话就往门外冲。下楼梯时因为太过急切慌乱,一脚踏空,剩下的几阶是滚下去的。他也不觉得痛,爬起来继续冲,一路不停地冲进市医院。他赶到的时候,乔伟雄的遗体正好从急救室里推出来,乔叶掀开白布一看就满脸是泪地瘫在丈夫怀中。
眼前的一幕让乔穆如遭雷击。他十八岁的单纯年纪以及十八年来的顺利人生,让他完全接受不了这个猝然降临的噩耗。痛苦像强大的电流瞬间袭来,灼伤他的五肺六腑。梦游般地睁大眼睛,他看着父亲的遗体脚步踉跄地连连后退,脸色惨白,眸中盛满恐惧与痛楚,嘴里喃喃念道:“不……不……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一开始声音很轻,渐渐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最后完全是在声嘶力竭地吼:“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极力的否认,他希望自己是在一个噩梦中,希望能有人来告诉他只是在做梦。他的姐姐乔叶却冲过来指着他厉声大喝:“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为你摆什么升学酒,爸就不会酒后驾车出了车祸。现在他死了,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乔穆在姐姐的指责声中浑身颤抖,泪水奔涌。十八年来他一直光明无比的人生,在这个夏日的夜晚陷入了令人绝望的黑暗深渊……
乔伟雄的遗体在医院太平间停放一夜后,次日清晨被乔叶夫妇送往殡仪馆火化,丧事将也在殡仪馆举行。乔穆没有和姐姐一起护送父亲的灵柩,因为他的母亲还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穆兰的伤势尚未脱离危险期,随时有可能停止呼吸,他不能不守着。倘若有什么万一,总不能让母亲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就孤零零地走了。
他抽不开身,乔叶一脸漠然的无所谓:“你就守着你妈吧,我爸的后事我自会料理。”
护送父亲的遗体离开后,乔叶再没有回过医院。甚至电话也没有一个。重症监护室里躺着的继母她完全漠不关心。乔穆独自守在医院,医生想找家属谈谈病人的情况和治疗方案,看着一脸稚气满面泪痕的少年犹豫半晌:“你家没有其他大人了吗?”
天亮后乔穆给上海的外婆家打了电话。差不多哭了一整夜的他在听到外婆慈祥的声音时忍不住再次失声痛哭。边哭边说,话还没有说完电话那端突然咚的一声,外婆受不了刺激晕过去了。舅妈接过电话好一通数落:“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啊!你爸妈出车祸的事怎么能直接对外婆说呢,她年纪大了哪经得起这样的刺激!糟了,现在得赶紧送她上医院。”
乔穆整颗心都灰了。爸爸死了,妈妈的情况也很危险,现在连外婆都要送医院抢救。都是他不好,他怎么那么傻,直接就对外婆说这样的坏消息。的确,老人家的身体如何能经受这样强烈的刺激?应该要先找舅舅或舅妈听电话。可是他独自守在医院,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仗的亲人,电话接通后一听到外婆的声音就崩溃了,哭着把所有一切都毫无遮挡地全说了。
乔穆一个电话让上海的外婆家也乱成一团。外婆因为受到强烈刺激突发脑溢血,舅舅舅妈都守在医院,要等外婆的情况稳定了舅舅才能抽空赶来小城。在舅舅没来之前,再怎么痛苦无助,乔穆也只能自己咬牙挺住。医生的问询,他含着泪摇头:“没有,我舅舅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赶到。”
乔伟雄是孤儿出身,父系一族乔穆没有任何亲戚可以依靠。同父异母的姐姐乔叶在这一刻名存实亡,他知道指望不上她,只能等着舅舅过来支撑大局。
“那你父母平时有什么来往密切的朋友吗?”
乔穆还是摇头。他和母亲这几年都在上海生活,父亲在小城中有什么来往密切的朋友他完全不了解。别看昨日米兰大酒店宾客如云,此时要他找出一位可以依仗的叔叔伯伯来他根本毫无头绪。
医生摇头叹气之余,最后建议他去找穆兰的工作单位,让单位先出面来顶一把。
乔穆的眼睛有几分茫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找单位求助。他以前的生活被父母庇护得太好了,像孕在蛋壳里的鸡雏,猝然失去保护壳后他对这个世界无所适从。
这个时候,秦昭昭正好骑着单车气喘吁吁赶到了医院。听见医生和他的对话,她立刻上前自告奋勇:“乔穆,我去长机厂找管理处的人来医院,你就留在这里守着你妈妈吧。”
乔穆循声望去,在他的世界天翻地覆后,这是第一个主动对他施以援手的人。泪眼朦胧中,眼前的女生似曾相识,有几分眼熟但更多的是陌生。她是谁呀?他认识她吗?
“你是……”
“我是秦昭昭。我爸妈都是长机厂的职工,以前我家就住在你家附近的那排平房。我高一时还和你一个班。我这就回厂去找管理处的人,你安心在医院等着吧。”
就这样,刚赶到医院秦昭昭又骑着单车返回长机,急匆匆去管理处找人。虽然穆兰从长机厂内部退养已经两年多了,但依旧还是厂里的职工。
长机厂已经正式宣布破产倒闭,只留下一个管理处几个管理人员在管着厂房厂设备等一堆国有资产。厂都倒闭了,工会也不存在了,管理处的人谁也不愿意去医院管一个重伤住院的内退职工。幸好秦昭昭反复强调是以前的乔厂长夫人时,管理处的头头还是颇念旧情,亲自跟着她去了医院。
他们赶到医院时,凌明敏正陪在乔穆身边,她是接到他的电话后匆忙赶来的,两个人坐在一起掉眼泪。医院方面见单位来了人,赶紧跟他商量下一步的治疗方案与费用问题。那位头头一听治疗费用就头疼万分:“这个……厂里现在没有钱垫付医疗费,还是等孩子他舅舅来了再说吧。”
虽然穆兰是长机厂的职工,医疗费用可以找厂里报销百分比数额。但厂子现在发不出钱来,还欠着全厂职工一笔偌大的工资数目,更加没钱报销医疗费。拖欠的钱据说等到破产的长机厂拍卖成功后才会有钱还,不过具体是猴年还是马月就不可得知了。
秦昭昭好不容易找来的厂管理处头头就这样被医疗费用吓跑了。他只在医院呆了不到半小时,说目前这种情况他留在这也没用。他不是家属,治疗方案他没资格下定夺,治疗费用他也垫不出来。还说乔穆也不是孤儿,他还有姐姐姐夫呢,有啥事完全可以让姐姐姐夫出面料理,怎么也轮不到外人来主事。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不想管。
无可奈何之下,医生只能对乔穆交底了。他说穆兰的伤势很严重,虽然暂时通过抢救保住了一口气,但能否脱离生命危险还不容乐观。这期间的治疗费用将是庞大的。昨晚他姐姐接到通知赶来医院时只交了一万块钱,这点钱撑不了多久,得赶紧再交钱医院才好继续抢救。他让乔穆至少也要先准备三五万块钱。
乔穆怔了半天,不知道上哪里去弄这三五万块钱。穆兰那只鲜血斑斑的小挎包里头有张存折倒是有将近两万块。其中一万五还是昨天下午刚存进去的,应该是摆酒收的礼金再扣除宴席费酒水费后的剩余。可是他不知道密码,有钱也取不出来。
医生叹口气:“那就再拖一天,等你舅舅来了再说吧。”
医生说完话摇头叹气地走了,乔穆倚着墙壁默默流泪,凌明敏在一旁陪着他掉眼泪。昨日此时,他们俩在米兰大酒店门前笑得那么灿烂明媚。时隔不过短短一日,泪水就彻底覆盖了两张青春的面孔。
看着乔穆伤心无助的样子,秦昭昭也忍不住湿了眼睛。但她没有陪在他身边哭泣,而是想了想又一次跑出医院。这回她骑车去了机械局。已经倒闭的长机厂既然派不上用场,机械局总可以吧。虽然穆兰不是机械局的人,但她丈夫是。乔副局长因车祸去世,机械局应该可以派人来帮忙处理他家这个乱摊子吧?
秦昭昭不管不顾地跑到机械局,几番询问后找到了有关部门。她把来意一说,对方听后回答道:“乔副局长的女儿之前来过电话了,我们也已经派人去协助她办理后事了。他爱人还在住院抢救的事我们也知道,下午会派人去医院探望的。”
秦昭昭一听只是探望就急了,她可不是跑来找人探望穆兰的,而是医院那边需要有人支撑场面。可是她把这层意思一说破,人家有些奇怪:“乔副局长的爱人有她自己的工作单位,应该让她们单位出面才对。单位管不了,她也还有女儿女婿可以管嘛。乔副局长的女儿之前可是闭口没提这个难处呀!你是他家什么人啊?”
“我……”秦昭昭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人看她的样子也不刨根问底,且虚应着:“好吧,既然你大老远地跑了这一趟,这事我会向领导汇报一下。看具体怎么处理。”
秦昭昭无功而返。颓然地推着单车走出机械局的大门,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她却从心底觉得孤单无助。这个地球的人数以亿计,但在一个少年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找不到一个愿意施以援手的人。乔伟雄在世时可不是这样子的,昨日米兰大酒客还宾客满堂,今天他刚过世,他的妻儿就没人愿意管了。现实比铜墙铁壁更加冰冷无情。
最后,秦昭昭又顶着正午的烈烈阳光跑回家,同她妈妈商量:“乔穆爸妈出了事,刚才我……我和同学去医院探望了。他好可怜,他舅舅一时赶不过来,他只能独自在医院陪着他妈。没有大人在场,很多事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妈,要不今天下午您去趟医院吧。记得初中那次我被摩托车撞伤了,还是乔穆的爸爸来医院替我付的医药费。”
秦妈妈刚刚干完活回来,准备吃过午饭后下午再去两位老主顾家里搞卫生。听女儿说完刚才医院里发生的事情,她十分怜悯乔穆。再者她也还记得女儿初中时出的那次小车祸就是当时的乔厂长去医院处理的。滴水之恩她虽然做不到涌泉相报,至少还一直在心里念着乔厂长的好。现在他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时间又没个合适的人愿意出面支撑,她能尽几分力就尽几分力吧。
于是秦妈妈打电话请人代她去上工,她跟着秦昭昭去了医院。一路上叹气不已:“乔叶也真是做得出来,穆兰虽然不是她妈,乔穆也好歹是她有血脉关系的亲弟弟。怎么能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孤零零守在医院担惊受怕。另外乔厂长也该有些朋友的,怎么就没有一个上医院去看看呢?”
“乔穆都不知道他爸爸有什么朋友,毕竟这几年他一直和他妈妈生活在上海。所以他爸妈一出事,他都不知道要找谁求助。”
秦妈妈来到医院后能帮的忙也有限,她一不是家属二不是单位负责人,也不能拍板决定治疗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