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胡马-第3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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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粲点头:“先生所言是也。”便即吩咐打造攻具,来攻阳城就算围城打援,也得先见上几阵,要使阳城显出摇摇欲坠之势来,否则四外晋军岂肯飞蛾扑火?
阳城比夏阳为大,城防也甚为牢固,粮秣物资充足,城壕引黄河之水灌注,虽不若大荔般金池汤城,也算是一方险塞。城中本有守军,加裴该败退所部,将近两万,并且还征募了城中青壮近万人助守,就裴该本人而言,守上三五个月是满有信心的。
当然啦,关键是士气问题,倘若真如胡军所谋划的,先围城打援,陆续击破来援晋军,则阳城内士气必挫,自然难以久守。再者说了,若胡军在平原上击破了晋军主力,刘粲也大可以留一部看牢阳,自率大军直取长安裴该以下,家眷多在长安,则若长安有失,甚至只是遇警,他们还有胆气固守城池吗?
故此裴该巡行城内,不停地给将卒们打气,说只要我等牢牢钉死在这儿,则胡军必不敢仓促南下,威胁长安;等到四方援军前来,里应外合,必可一战而胜。
就目前来看,城守兵的士气倒还是高昂的。
刘粲围城两日后,便即开始发起猛攻。他首先花费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抛下无数具尸体,才以土包填埋城壕,扩展了北壁城门前的通道,以便输运攻城器械。与这年月大多数城池一样,阳城同样没有吊桥,只是在北、西、南三座城门前的城壕上搭建了木桥,但是木桥狭窄,负重也有限,大型攻城器械是难以通过的。
等到刘粲拓宽和加固了城门前的通道,便即推出了一辆巨大的撞车。此车宽达两丈,下设十轮,上下三层,高度几乎与城堞齐平:最下层设一具头部削尖的攻城巨木;中层有士卒护守;上层敷盖以层层牛皮,再铺湿泥。
裴该在城上见了,不禁点头:“胡中倒也有巧思之人哪。”
一般的撞车也就一层,破撞车之法主要有放火和投石。而这三层撞车,不但对底层的巨木防护更为严密,而且你从城上抛石头也不容易产生足够的势能,将其砸烂啊其顶几乎就不低于城堞,又有牛皮加固,还向外倾斜,你扔石头上去只可能滚走,就难以伤其分毫。那么放火呢?顶盖上有湿泥,中层士卒也都带着水桶呢,这火也不是那么容易放起来的。
好在打造这么大玩意儿,根本就瞒不住人比所有的营帐都高,真正鹤立鸡群裴该对此已然有所准备。他当即下令:“取拍竿来。”
拍竿本是后世军船上的利器,利用杠竿原理拍击敌舰,船若不够坚固,往往能被一拍即碎。当然啦,裴该新造这种器械,只是原理相同而已,与船上拍竿其实有异,只是他一时没能想到更合适的名字罢了。
拍竿既然沉重,就要求基础牢固,安装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裴该直等见到胡营中推出三层撞车来,才下令在城门附近安置拍竿,而且竿上系旗,伪装成大纛,以麻痹胡兵。刘粲果然不以为意估计即便注意到了,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这玩意儿有啥用途仍令撞车前进。城上乱箭如雨,胡军以大遮护,推车而前,因为撞车沉重,前进速度就跟乌龟爬似的,反倒等得裴该都有些不耐烦了。
终于,撞车“轰”的一声,直接撞上城壁,底层数十锐卒便即开始拖曳巨木,准备撞击城门。裴该一声令下,即利用滑轮卸下旗帜,却同时在拍竿顶端拽上了用麻袋盛装的两三百斤重石块,然后瞄准撞车,砍断绳索,拍竿自然落下……
“轰”的一声,多层牛皮尽碎,整辆撞车都是一震。
拍竿长达两丈有余,也就是说那两三百斤石头是从两丈高处斜着落下来的,这势能足够了。之所以要用麻袋盛石,是因为城中预先准备的擂石多用手掷,三五十斤顶天了,否则谁举得起啊那些磨盘大甚至更为沉重的擂石,一般守山才用,推滚而下,守城是用不上的裴该怕是难以破坏这三层撞车,故此设谋加倍。
麻袋中盛有擂石,麻袋又索系在拍竿之上,被牢牢拴住,根本不可能顺着车篷滚走,就此所有的力道全都集中于一点,车篷当即粉碎。但这还没有完,城上数十名士卒牵引长索,又将拍竿缓缓扯起,直至与地面将呈直角,然后以大索牢牢系住。裴该再度下令,军士砍断绳索,拍竿便即二次落下。
撞车底层的胡兵才刚拽动撞木,尚未到位,便觉车体大震,当场就震翻了数人,余者扯不住绳索,导致撞木晃晃悠悠,提前撞向城门,“嘭”的一声,有若蜻蜓憾铁树,根本毫无效果。在军士的斥喝下,胡兵们匆匆爬起身来,二度拽动撞木,才刚发力,车体却又是巨震……
而且拍竿第一次攻击,就已经打穿了顶篷了,这第二次,长竿从城堞低处穿至城外,与城墙呈六十多度锐角,顶端附近的石袋直接就落到了中层,两名胡卒当场被砸得头豁脑裂,另几人站立不稳,直接翻落下车。
裴该没呆在拍竿后面,而是立于附近城楼之上,方便他观察排竿落点和敌方撞车的状况,以便下达调整的指令。当下微微点头:“可矣。”再来一下就成了。
为什么再来一下就成了呢?因为以这年代的工艺水平,车搭得越高,结构便越不牢固,看看散架,估计再来一下,中层也完;而只要破其中层,到时候用人力投石,或者发射火箭、投掷火把,就足以把这辆别出心裁的大撞车给毁掉啦。车本以木制,撞城巨木以绳索悬挂,怎可能不怕火啊?
刘粲在阵后见了,不禁顿足,暗恨道:“晋人果然善于守城,我不如也!”
城楼之上,陶侃却拱手恭贺裴该:“大司马奇思妙想,侃甚叹服。”裴该笑笑:“可惜徐子垠不在此,否则所造器械,必更精致。”
他心说这算什么啊?自己来自于资讯发达的后世,加上喜欢军事,则古今中外各类攻城器械、攻城之法,有什么是我没听说过的?自得徐渝后,常与之商讨各种应对之策,这拍竿虽然是头回造,其实心中早有草稿啦。不过实话说,原本这玩意儿真不是拿来对付撞车的谁知道对方会把撞车革新成这样?我见其营中木棚高耸,还以为在造云梯或者攻城楼车……
第二十章、围魏救赵
这具三层撞车是由被掳平阳的晋人巧匠设计出来的,刘粲原本对其寄予厚望,以为必可顺利撞开城门,然后投入精锐步兵,即便不能一举破城,也可在城门附近对前来封堵的晋军造成重大杀伤,更主要是造成强大的心理压力——谁想还没能真正撞击城门呢,即被砸塌,随即晋人投掷火把,将之彻底烧尽。全本小说网;HTTPS://щWW。.COm;
陶侃本善守城,再加裴该奇思妙想层出不穷,使得刘粲连攻了几日,百计难破郃阳。
南方刘骥传来消息,说自己已然抵达大荔城下,正撞见晋人出城,估计是想去增援郃阳,与之一战,颇有斩获,但旋即晋人就缩回城里去了,自己兵数有限,不敢遽攻,也不便涉渡北洛水和渭水,打算转道去攻取蒲津附近的渡口。
刘粲倒是已经拿下了郃阳渡口,即命河东方面放船,输粮军中。谁料黄河河水自北而南流淌,则由东向西横渡,其实是走的一条斜线,运粮船队正好经过郃阳东城。陶侃打开水门,派船出来,发射火箭,粮船大溃,超过半数的粮草俱被焚尽,或者漂落水中。
刘粲没办法,只好仍从北面渡口运粮,先屯积在夏阳城中,再络绎南运,平白多了两日路程,损耗甚大。他这个着急啊,晋人你们咋还不来救援裴该呢?真不打算要裴大司马的命了么?
正在烦躁,军士来报,说发现有几条小船从郃阳西门而出,绕过渡口,直放而南。田崧道:“此必裴该召唤诸军来援也,可放他去。”刘粲点头道:“自当放过……”可是随即一皱眉头,说:“吾弟若得蒲津渡口,彼便不能登岸,如何处?”
田崧道:“可命大将军暂勿取蒲津渡。且臣料裴该自河上求救不得,必冒险遣人自陆路突出,可传告各营,若只三五骑,便放他去吧。”
刘粲依言下令,果然当天晚上,就有报说晋骑破围,分散四去。刘粲大喜道:“候其一去一来,不用五日,晋师必至——我可暂停攻城,分兵围歼之。”实话说这几天攻城战,打得他心力交瘁,而且损失颇大,既然知道晋军援军将至,那正好缓一口气,别再无谋地硬撼城墙了。
谁想裴该派出去的信使,却下令频阳各军以郭默为帅,大荔各军以甄随为帅,先按兵不动,候郃阳方面燃起烽烟,其后第五日再并力以攻胡营。
这时候郭默已经抵达了频阳,城中包括“雷霆”、“骐骥”、“劫火左”、“蓬山左”、“武林中”、“灞上”各营,近两万之众;大荔城中,除新从长安调来的七千新兵外,还当有“劫火中”、“劫火右”两营,共一万五千之众。
甄随和王泽这会儿却还没能进入大荔城,他们是两天前才刚抵达的长安郊外。在道路分岔口,甄随把老婆给撇下了,吩咐卫护的部曲和仆役,说你们护着夫人前往长安,入居我宅,随即撩开车帘,对梁氏说:
“从前我一人住,家宅故不甚大,委屈夫人了。且看周边房舍,有称心满意的便先记下,候我得胜归来,便为夫人买下。夫人入长安第一桩事,须要去拜谒裴大司马夫人,切切勿忘。”
梁氏面无表情地问道:“将军这便要上阵了么?须知刀剑无眼,若不能归,我当如何啊?”
甄随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若走了霉运,死于阵上,夫人自可再嫁。”
梁氏又问:“若我腹中已有孩儿,又如何说?”
甄随听了,不禁一瞪眼:“哪有这般快?!”
梁氏冷哼一声:“却也难说……先问清楚了,是否生下,如何安置,万一将军一箭中的时,我也好筹措余生。”
甄随笑容有些僵硬:“我既死了,谁在乎恁多?要生便生,要送人便送人,任凭夫人。”
梁氏却还不依不饶:“可想好名字了么?”
甄随“刷”的就把车帘给撂下来了,嘴里说:“谁耐烦想名字——也任凭夫人。”随即摆手:“快走,快走,勿得耽搁我军行程。”
王泽离得不远,听到了这一番莫名其妙的对话,忍不住蹩将过来,笑笑说:“尊夫人好大脾性,难道是甄督给她气受了么?”
甄随撇嘴道:“她是不舍我啊。汝若嫁人,才刚一宵,丈夫便要上阵厮杀,心中可能好受么?”王泽笑道:“我须不能嫁人,如何得知。”
二人并肩上马,走出去不到半里地,甄随突然间象是询问王泽,又似在自言自语:“真若一箭中的,生个男孩儿,叫啥名字好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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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遇警的消息,自然早有快马急报洛阳,司马邺便即召聚重臣们商议:“胡寇往攻大司马,河南可须发兵往救么?”
朝中重臣基本上分为两大阵营,其一心向关中,其二则立足河南。关中派自然着急上火,希望朝廷急派援军,荀崧就说了:“闻刘粲举其倾国之兵,西渡黄河,而大司马方伐司马保,恐怕未及回师,冯翊岌岌可危。若冯翊失,则长安亦将难守,长安丧,雍、秦与河南便为其割裂,此乃不可不救之势也。”
然而河南派的祖约却表示反对,说:“朝廷留台长安,西事大司马自筹,今尚无奏请救,岂能遽发援军?”随即冷笑一声:“大司马自恃兵强,不待朝廷之救,公等又何必杞人忧天呢?”
他感觉裴该就是把关中当成了自家地盘儿——就好比河南是我祖氏的地盘一般——故而自恃军强,足以拮抗胡师,必然不希望朝廷插手。倘若易地而处,河南遇警,除非形势危急,必不能守,否则咱们也不会向关中去讨要救兵啊,那不是白白给裴该以施恩于我的机会吗?将来如何答报,还如何保持双方的平等地位?
华恒和稀泥道:“刘粲既举倾国之兵以向关中,则河东、平阳必虚,朝廷何不趁此机会,遣一旅之师,渡河收复故土?此亦围魏救赵之计也。”说着话就拿眼神去瞟祖逖。
祖逖还没发话,祖约又抢着说了:“刘粲既敢虚其内而攻其外,岂能毫无防备?今羯奴已陷并州,料必将南逾太行,以临大河,则我若发兵北渡,而羯奴南来,兜抄兖豫,诚恐洛阳岌岌可危啊。不可轻动!”
这倒也是祖逖所担心的,他这两天一直在等东北方向的消息,看看石勒、石虎集团做何打算。倘若石氏毫无动静,他倒是也想趁这个机会,或西救关中,一举击破刘粲主力,或北渡黄河,直捣胡汉腹心。但是消息还没传回来,各方面情报还不足以支持他做出重大决策,那就只能先让兄弟祖约跟前面挡着,帮忙拖延时间啦。
就理论上来说,即便刘粲的军势再如何强大,裴该没道理瞬间兵败吧?支撑一两个月应该不成问题,足以等到洛阳方面所有行动。
果然数日后,有消息传来,说石勒遣桃豹率兵进驻汲郡,似有渡河之意。祖逖先在自宅中召集众将,商议对策,李矩一针见血地指出:“此虚兵也!”
他说:“羯奴麾下有石虎、蘷安、孔苌等,都可担当方面,桃豹不过一勇夫耳。若彼果受平阳之诏,欲图渡河攻我,何以止遣桃豹?不过虚张声势,以牵绊我,使不能往救关中罢了。”
祖约却说:“不然。我方侦得桃豹入汲,焉知无大军于后继进啊?兖、豫为我根基,倘若大军西向,而羯奴却趁机渡河,直取兖、豫,则局势便败坏了。”
李矩、魏该等人都斜眼相觑,心说兖、豫是你家根基,跟我等又有什么关系了?这几将长期转战于大河南北、司州地区,就没人把兖、豫两州太当一回事儿。
魏该便道:“明公与大司马共秉朝政,为国家股肱,彼方有难,安能不救?若恐羯奴渡河,可止遣末将率部西进……”他的意思,你起码得做出个救援关中的姿态来,也不至于被人说嘴,说你没大局观,坐观成败吧?
祖逖沉吟不语。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