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公-第1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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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继续沿着山路狂奔向前,杨孙氏吓得趴在上面手足无措。
她叫人得到山外去。
杨继云是在第一次北伐中受伤退役的,他虽然知道自己是逃奴,但有皇庄庇护总觉得不会出大事,所以没有申请到别的皇庄,毕竟这里是他的家乡,最后还是回到原本新安卫改成的皇庄。不过他也没招摇到在方家面前晃,说到底他是逃奴,尽量不露面方家就算知道,也不至于为了这件事闹大,他终究有军功,但他要是天天在外招摇,方家哪怕为了维护颜面也必须做些什么。
所以皇庄分地时候他特意要了块偏僻的,就连家也安在那里。
时间久了他也大意了。
毕竟他回来已经快两年,方家肯定知道,但没做什么就意味着方家已经放过他了。
这次是新婚得意,而且因为今年新种的地瓜丰收,所以才带着新妇运到歙县出售,这也是原新安卫下属皇庄收获的第一批地瓜。这东西目前在城里都是当果品的,他都储藏在地窖里一批批往外卖,已经往徽州府城里卖了好几次,每次都收获不菲。很显然也因为这一点遭人嫉恨,毕竟作为这里土生土长的,认识他的人还是不少的,有谁跑到方家一撺掇,知道他春风得意的方家立刻不干了。
杨孙氏当然不会知道这些。
从小也算书香门第的她,哪知道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处置,在沿着山路不断狂奔的驴车上,她只能趴在那里不停地尖叫。那驴车沿着山路不停地向前狂奔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被路边一个人逼停了。
“你不是杨家新妇吗?”
这个拽住驴车的男子,意外地看着车上的杨孙氏。
他身旁的女人立刻推了把都傻了的杨孙氏。
后者立刻清醒。
她一把抓住那女人就求救。
不过双方还是语言不通,话说让一个山东人和一个徽州人用方言对话的确有些夸张了,那是真听不懂啊。
“谁懂她说什么?”
那男子朝后面吼了一声。
这片地里正在忙碌的人们纷纷聚集上前,其中一个也参加过北方作战的退役老兵,听了一阵后有些不确定地说:“她说的好像是老杨被方家的人堵着要打死。”
那男子毫不犹地抄起旁边的铁锹。
“抄家伙,走!”
他吼道。
皇庄对这些因伤退役的老兵是有保护职责的,出了事庄头第一个要受罚,而且是隶属大都督府的军法司以军法审讯,其他知情但没有提供帮助但一样要受罚,忠勇侯对别的可以讲点情面,但对于牵扯这些因伤退役的老兵的事情是任何情面不讲。听到他的吼声后,所有忙碌中的男人全都抄起自己农具涌上前,直接把车上的地瓜掀了,几个人上了驴车,掉头顺着来路就追杀了上去,然而他们没走出多远,一群方家的家奴就惊恐地跑了过来。
“杀人啦,逃奴杀人啦!”
为首一个尖叫着。
驴车立刻在山路停下,最初拉着驴车那男子直接跳下,一脚把那家奴踹倒,后者迅速清醒过来。
“出了何事?”
那男子抓起家奴吼道。
其他几个皇庄民兵同样下车迅速控制住其他家奴。
“我们打杨继云,他抓了方少爷当人质,我们以为他不敢伤人,就想上前抓住他,没想到他用根断了的木棒一下子捅进了方少爷眼里。”
那家奴惊恐地颤抖着说。
话说对于这些平日也就是狐假虎威吓唬人的恶奴来说,这样的场面也未免太惊悚,可怜他们记忆中只是那个任其欺辱的低等家奴,只知道他过去跪在老爷面前的卑微模样。哪知道现在这个逃奴已经进化成了战场砍人头都毫不犹豫的猛兽,而且光建奴的人头就砍了三个,算上那些杂牌他杀的敌人数量和这些家奴数量一样。结果当他们的再次欺辱,激起了走下战场后被刻意压制的血性后,杨继云手中那根随手折断的木棍,就像在战场上砍建奴的人头时候一样,毫不犹豫地刺进了方少爷的眼睛搅烂了他的大脑。
“这是真出大事啊!”
那男子喃喃自语地说道。
“快,先把杨继云拿下,送新安卫军法处。”
他立刻清醒过来说道。
首要的一点就是不能让杨继云落在歙县衙或者徽州府的手中,民兵的也是兵,按照新的制度民兵犯法理论上归都督府军法司。但这一点朝廷上很有争议,毕竟这并不是很合理,尤其是民兵的案子绝大多数都是牵扯民间的,所以潜规则是这样的案子一般谁抓的谁审。
毕竟这几年大明各项制度改动的都很大,到了基层的执行上很难说都按照制度来。
但落在文官手中是没好的。
方家是什么人?
真正的地头蛇,据说从汉朝就已经迁居徽州,整个家族至今延续超过五十代,方家族人遍布徽州,在扬州当盐商的,在朝廷做官的,甚至在军中的其实也有。杨继云只不过是方家过去的家奴,而且还是逃奴,至今卖身契还在方家,不会有谁会为这样的人惹翻一个庞大家族。哪怕就是军法司也够呛,但至少军法司还会给一点照顾,不会nue待他,要是弄到文官手中,方家想让他死得多惨他就得死得多惨。
“把这些人也拿下,把杨继云的新妇送进庄子,谁也不准动她。”
那男子吼道。
十分钟后,他们在案发地看到了正坐在路边等他们的杨继云,后者就坐在方少爷的死尸旁。
“玛的,这辈子值了!都是人,凭什么我就得给他们当一辈子奴才?”
杨继云坦然地说。
第二九一章 这就很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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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庄的处置迅速,最大限度保证了事情的正常发展……
尤其他们连那些家奴也控制了。(全本小说网,https://。)
后者没来得及在最短时间里返回方家报告,当方家得到消息,并且集齐族人准备在路上拦截的时候,杨继云已经被送到新安旅指挥部并关进了军法处的监狱,他女人也被送到皇庄保护起来。然后紧接着方家的近千族人就堵了新安旅指挥部和皇庄,与此同时歙县知县和徽州知府两处衙门派人上门要求移交,甚至徽州其他各县的方家族人也在聚集中。
这就是宗族的实力。
尤其是在徽州这种地方,实际上在之前历朝的战乱中,这里几乎是受影响最轻的,几个主要大姓都是繁衍几十代,聚集上千宗族轻而易举,方家本来就是其中很具代表性的。
徽州说起来也就一小块平地。
绝大多数人口都挤在山间这块不大的盆地上,几个县相距很近,不出半天时间就能完成召集,和原本新安卫改编的皇庄那几千民兵相比,任何一个大宗族的实力都足以抗衡。那里不是南京周围,因为有那些收缴的勋贵田产,皇庄相当密集,一声令下可以调动起十几万青壮,在徽州这种地方宗族才是老大。
面对这种情况,新安旅的指挥使也只能尽量安抚,同向上级求救。
好在都还保持克制。
毕竟有之前宣州卫的例子,方家的族人也不是说有胆量敢冲击民兵的指挥部,但双方之间的僵持依然在持续当中。
“这的确搞得有些尴尬啊!”
第二天就得到报告的杨庆颇有些无奈地说。
他兼职大都督府军法长。
准确说其实是副的,正的还是他未婚妻,所以明军内部军法也是他说了算,但这件事他也很头疼。
杨继云的身份太尴尬。
逃奴。
卖身契至今还在方家手中,他只不过是潜逃,然后隐瞒身份加入了明军,但他在法律上仍旧是方家的,之前方家的确知道他返回,不过没必要为了一个逃奴搞出太多的麻烦。可方家也不可能真甘心,他们只是暂时忍这口气而已,而这个逃奴居然杀了方家少爷,这个就等于是引爆火药桶了。
“依律该如何判?”
杨庆问史德威。
“这得看依军法还是民法,依军法他就没罪,他退役了也是民兵,而且还是预备役上士,他还是军职,遇袭反击打死是自卫,咱们的军法有专门的条文。依民法那只能是斩,这属于斗殴杀人,依大明律本身就是要绞的,但他属于奴杀良人,是要加一等改成斩的。实际上他的问题不是最关键,咱们就是以他属于军队为理由就以军法审判,这个在理论上也是没问题的,民兵的身份本来就是亦民亦兵很模糊的,刑部也挑不出什么理最多不满一下。最麻烦的是他女人,她女人无论从何种道理上讲,肯定都是方家的人,杨继云哪怕在军中,他是方家家奴的身份也没变,家奴又不是不能当兵,而且根据皇庄的卫生所郎中诊断,他女人还怀孕了,那么这个孩子也是方家的人。”
史德威说道。
“也就是说,在依法律的情况下咱们最多护住他,但护不住他的女人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杨庆说道。
“是的,除非监国特赦。”
史德威说道。
监国的确可以特赦,承认以斗殴杨继云奴杀良人的罪名,然后以军功特赦,那么他的女人和孩子还是他的女人和孩子。哪怕他是方家的人,女人和孩子也是先属于他,再因为他而属于方家,但他死了或者因罪在监狱无法照顾的情况下,方家是有权绕开他直接要那女人的。
因为别人无权照顾这个女人。
杨庆继续看着这份报告。
这件事的核心还是奴隶问题。
而他至今也没动这件事,就是因为奴隶问题牵扯太大,仅次于他玩公田法,话说江南的奴隶问题是连当年朱元璋都没敢动的。
这其实是蒙古人留下的锅。
中国古代奴婢制度在北宋末年接近于名存实亡,大怂的确不行,但这一点确是值得肯定。北宋初年奴隶问题依然严重,但北宋的一百多年里逐渐将人身依附的奴婢,变成了事实上的雇工,奴婢只是个名称,甚至就连名称也逐渐没了。比如婢女变成了女使,家奴变伴当,不要小看水浒中经常出现的这两个称呼,这代表着宋朝在古代整个世界范围,可以说是最文明的标志。在宋朝后期的法律上主奴都一样,主杀奴那也是要偿命,主人强上婢女也是要流放的,所以郑屠骗金翠莲是娶妾的婚书,而不是直接买了个人身所有权的妾,金翠莲跑了也没被当逃奴抓,还照样和她爹在外面晃悠,甚至还敢再嫁人当妾。至于赵九妹家的婢子多死之类的,那个本质上不是法律的锅,就是光头佬的皇亲国戚也一样敢这么干,但法律上他还是得给那些小女生偿命,只不过没人敢管而已。
但南宋就开始倒退了。
虽然法律上没有改变,但事实上农nu已经很普遍。
扒灰公是标志。
他的理论上,佃客告主就已经是违背纲常了,这其实就是士绅集团试图反攻倒算,不过他终究只是一个政敌颇多的政客,南宋的法律依然没有改变,农nu只是因为佃客必须依附地主的土地,不得不接受后者相当于农nu的待遇。
但法律上不是奴隶。
然后蒙古人为江南士绅解决了法律问题,不得不说这种异族真得是士绅们的最爱,他们让佃户彻底变成了农nu。但可惜士绅们欢呼了不足百年就迎来了朱元璋,朱元璋是反对这种农nu制的,但他的基本盘依然是江南士绅,他也不能改变太多,只能以各种方式限制。包括为后世留下了良人杀奴减一级的法律,而不是宋朝那样都一样,等他死后士绅们又可以欢呼,然后一步步恢复,最终到明末时候江南遍地农nu。尤其是士绅大幅免税后,甚至还有自耕农带着地求着当奴隶的,其他像娶不起老婆,不得不娶士绅家婢女入赘的,葬不起亲人自卖的,此类契约现代还有不少可以找出来的。
大地主家上千奴隶不算稀罕。
而奴隶数量的越来越多,最终又演变成了明末席卷江南的大规模奴变。
崇祯南渡那年浙江就发生过。
只不过崇祯到南京的时候已经平息了而已,之前张献忠在湖广的势如破竹,很大程度上就是奴隶欢迎,比如在麻城就是奴变先打下城再去邀请的他。而原本历史上随着弘光政权的崩溃,江南进入一片乱世,江浙的奴变已经成席卷之势,越富庶的地方越是如此,可以说各地奴变蜂起。徽州本来就是奴变重灾区,那些造了主人反的奴隶们抽着被他们抓住的主人耳光质问:
“均人也,尔何以奴婢呼我?”
好在士绅们又等来了他们最喜欢的异族,是咱大清最后又为他们解决了这场危机。
不过彻底解决是四阿哥。
四阿哥取消了奴籍。
现在杨庆也要面对这个问题,杨继云的事情本身无所谓,关键在于他引爆了这个之前一直被各方,包括杨庆在内,都选择性无视的焦点。
杨继云他可以保。
法律范围内他能够找到依据。
毕竟杨继云是民兵,是预备役士官,民兵说是军就是军,说是民也就是民,军户制延续几百年的明朝哪怕文官也默认他们是军。
但杨继云的老婆和没出生的孩子是民,是民那么就得按照民法,按照民法她作为方家奴隶的女人,她的孩子作为方家奴隶的孩子,那全都是方家的。方家肯定会明白这一点,他们会要这个女人回去折磨,这是他家的人,皇庄也不能扣押他家的人,必须得给他们。然后他们会以这个女人和孩子逼迫杨继云,只要后者承认是他故意杀方家少爷,那么就是杨庆也没法再保。
但如果保不住杨继云……
“军中这样的多吗?”
杨庆问道。
“很多,逃奴在江南其实是很普遍的,就像过去军户逃亡一样,之前咱们编练山地军时候,从山里招的棚民里有一大堆逃奴。”
史德威说道。
这也不仅仅是这些人。
这还牵扯遍布江南各地,可以说所有士绅官员家里都有的奴婢,大明户籍人口五千多万,实际人口不下两亿,少了的扣除女人和小孩,扣除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