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风:双面宰相-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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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望捏捏玄百里的鼻子,对这少年的抱怨并不放在心上。看着他,就像看到十年前那个青涩的自己。对玄空子的魔鬼课程,他并不以为繁重,反而甘之如饴。在师父把自己带到那个山洞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到了师父的慈爱。有师如此,夫复何求?
玄百里见陆望对自己的抱怨一笑置之,知道这位“师弟”虽然功课要繁重的多,但并不以此为苦,便吐吐舌头,不再多说。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纸,在书桌上慢慢展开,骄傲地对陆望说,“师弟,你看我写的如何?有进步了吗?”
陆望点亮油灯,借着灯光仔细地看着。他点头说道,“不错,有点“玉华帖”的笔意了,但有些字还略显生硬。改日你再临“灵飞经”,把转折有些生涩的毛病好好改改。“玄百里听着他的夸奖,面露喜色,拉着陆望的胳膊,快活地说道,“要临多久啊?”陆望故作严肃地说,“把后山洗笔池的水染黑才行。”玄百里一听,张嘴结舌,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
陆望笑着拍拍他的头,说道,“临帖千遍,其意自现。多下些功夫,会有长进的。你在武学上的天分和造诣,都已在我之上。书法虽是小道,却也与武道相通。贵在制心一处,无事不办。能颐养性情,平复浮躁的心绪,走笔之时,先求形似,再求意到,待到融会贯通,便可随心所欲。这也是武学中的化境。”
玄百里也是武学高手,一听此言,思索片刻,心下便有所领悟,说道,“是了。师父最初教授我们武学,从最基础的站桩开始,一招一式力求准确,后来习得熟了,每日练气,便感到真气在经脉中的运行。运气的功夫到了,便能自如收发真气,招式便变幻万千,没有定式了。真的是制心一处,无事不办!”
陆望笑着说,“怪不得师父说你是武学怪才。千尺内功深厚,招式稳健。我长于变招,但不似你们从小吃山中野果山珍,体内清气不足。你是童真入道,也爱武成痴,只有你是真正能传袭师父在武道上的衣钵的。”玄百里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害羞地说,“望哥哥,我以后再也不敢叫你师弟了。师父的那些书,全让你读进肚子里去了。”
这时,窗外远远传来玄空子浑厚的声音,“饶舌的东西。还不回去练功。练完功早些安歇。”声音似乎是来自后山,远远地随风送来,玄空子这位大宗师端的是功力惊人!陆望与玄百里对视了一眼,陆望便吹灭了油灯。玄百里从窗外一跃而出,陆望便走去关了窗子,上禅床打坐调息。
子夜,窗外开始下起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扰得陆望有点心绪不宁。收住体内奔涌的真气,陆望睁眼看了看泄进来的星光。夜已深了。他抬腿下榻,脱下外衣,上床躺下。坠入梦乡前,他模糊地想着,明天,应该还是一样的清风白云吧。
那个许久未做的梦又来了!坐在摇篮边的美妇人,哀怨不舍的眼睛,笑眯眯的婴儿,伸出的双手,夕阳下离开的背影。。。不!不要走!不要走!我知道这是梦,我知道这是梦中,陆望在心中狂喊着,但是请你不要走。。。
正在这个既熟悉又诡异的梦境中挣扎,陆望听见了三声清脆的响指声。这是师门特有的暗号。陆望立即从沉睡中惊醒过来。睁眼一看,玄空子手执拂尘,正站在自己床前,目光如水,平静地看着他。
不!这不是梦!师父来了!这是上山十年来,师父第一次到他的卧房。陆望想,一定有大事了,于是一个翻身下床,在玄空子面前拜了下去。玄空子不语,转身往门外走。陆望跟了出去,门外的雨已经停了,满天星光,照得山林一片银色的光辉。
进了禅房,玄空子盘腿上坐,陆望恭敬地立在一旁。玄空子开口问道,“望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收你为徒吗?”陆望心头一震,这也是他长久以来的疑惑。但是,自从拜玄空子为师的那一刻起,他早已答应师父,要把那个尚书公子埋葬在身后,从入山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份,便只是玄空子的一个普通徒儿。更何况陆显的严令,让他从今以后不准出山。青旻山,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见陆望低头不语,玄空子便把怀中的一张纸条递给他。灯暗如豆。陆望展开一看,是陆显的笔迹,“望速归府。显。”陆望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他的手微微颤抖,这真是陆显的笔迹。那个冷如玄铁的尚书大人,怎么又想起了被他扔进深山的这个儿子了呢?
见陆望惊疑不定,玄空子微微一笑,说道,“是不是很吃惊?这是我与他的约定。”陆望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他,问道,“师父,你是说早就与父亲约定好了下山之事?”玄空子点头说道,“没错!时候到了,你该走了!”
陆望怔立在当场,望着纸条出神,脑中刮起了一个又一个的风暴。怎么可能呢?父亲如果当初要我回去,怎么会让我到深山里来?既然要我回去,当年为什么让我从今以后不要下山了?为什么他不让我像其他公卿公子一样,在府中长大呢?
他无力地抬起头,望向玄空子,声音虚弱地说道,“师父,十年前他亲口说。。”玄空子打断了他,说道,“望儿,知道我和你父亲是怎么认识的吗?”陆望问道,“不是在当年父亲陪当时的三皇子刘义谦来青旻山寻访您时遇见的吗?”
玄空子冷哼一声,把衣袖一甩,说道,“刘义谦,就算他现在已经是皇帝,要来见我,我也不愿见他。更何况你父亲当时只是一个随从,怎么会见得到我!”陆望有些疑惑,问道,“那。。。是在何时?”
玄空子叹了一口气,回忆道,“是在我十年前埋葬大徒儿时,就是千尺的师父,玄寒灼。”陆望吃了一惊,问道,“难道父亲认识那位师兄?”玄空子淡淡地说,“你父亲杀了他。”
陆望惊得连连后退几步,扶着墙喘气。父亲是玄千尺的仇人!父亲杀了我的师兄!“那您为什么还和父亲有约定呢?不是应该。。。”陆望吞下了自己的喘息,艰难地问道。玄空子瞟了他一眼,说道,“应该杀了他吗?”陆望无法回答。毕竟是他的生身父亲。玄空子看着他的眼睛,接着说道,“你是我的徒儿,你要这么做的话,他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用拂尘轻扫了坐榻,玄空子坐了下来,缓缓说道,“你师兄曾经爱慕过刘义谦的妃子,就是那个叫懿妃的。后来,她进了宫。十年前,你师兄收到懿妃的一封信,邀他去皇宫相见。我曾经劝他忘掉红尘往事,可惜他道心未坚,执意要下山。
他们在皇宫相见的那晚,你师兄的行藏也暴露了,被禁军团团围住,身受重伤。你父亲当时恰好也在宫内议事房值班。他逃入你父亲当值的议事房,恳求你父亲杀了他。”
陆望听闻,痛苦地想,原来真的是父亲杀了师兄。只是师兄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玄空子接着说,“寒灼是个血性男儿,虽然是为师的徒儿中最不成器的一个。他绝不愿落入禁军内卫那群鹰爪手中,遭受拷打屈辱。我门规矩,非师门允许,禁止自裁。因此才在身受重伤之际,让你父亲出手了断他的生命。”
陆望叹道,“不负红颜,也不负师门。师兄真是血性!”玄空子说道,“他临死前,把当夜之事都告诉了你父亲,并告诉你父亲如何来找我,交待他把师门信物天星玦带回青旻山。”陆望点头说道,“师兄考虑得很周到。”
玄空子喝了一口茶,说道,“你父亲把他的遗体和天星玦一起带回了青旻山。我和你父亲一起把寒灼埋葬,就在这青旻山的青阳岗上。你父亲告诉了我当夜的真相,并向我提了一个请求。”陆望的眼睛闪亮,看着玄空子。玄空子缓缓地说,“就是送你上山,请我收你为徒。”
陆望追问道,“那父亲为什么说不让我下山呢?”玄空子说道,“他会让你按照我们的约定下山。当年他这么说,哎。。。让他以后亲自告诉你吧。”陆望仍然一头雾水。玄空子叹了口气,说道,“望儿,你有你的使命。从你开始拜段博彦为师开始,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使命,在准备。”
“使命?!”陆望只觉得这个词极为遥远。是什么时候听到过呢?哦,大概是遥远的童年,五岁那年,在段夫子沧州的家中,他郑重地把一个条幅交给他,说道,“这是你的使命。”今夜,在师父这里,这个词又跳出来,迷惑着他。他这个山野之人,能干些什么呢!他摇摇头,只觉得有些荒诞。
玄空子看了这心爱的徒儿一眼,说道,“望儿,你的时候到了。去红尘走一趟吧。给自己一个交待,也给你的父亲一个交待。”陆望犹豫道,”师父,我一定要走吗?我早把青旻山当成了自己的家。十年山林,富贵于我如浮云。我早就不以此为念。”
玄空子说道,“如果要你求取富贵,以你这尚书公子的身份,又何必来这山中走一遭呢!世人皆知我门弟子并不入世,青旻山并不是求官的终南捷径啊!”
陆望看着玄空子,两眼含泪,哽咽着说,“师父。。。”玄空子从怀中取出一块碧绿的玉玦,递给陆望。玉玦发出青色的幽光,用指一弹,发出龙吟清啸之声,极为悦耳。玄空子说道,“望儿,这是本门信物天星玦,为师交给你。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胸有清气,自有清风明月。”陆望抚摸着天星玦,颤声说道,“我心中永远有青旻山。”
玄空子一扫拂尘,说道,“现在就走吧。他的人在山下等你。”陆望郑重地跪下,向玄空子磕了三个头,沉声说,“徒儿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决然地离开了玄空子的精舍。
一个惊雷响起,几道银色的闪电撕裂了黑色的天幕。整个山谷似乎瞬间被照亮,又归于暗黑的沉寂。暴雨从天而降,雨点暴烈地打在山石树木上,蒸腾起一片浓重的雾气。陆望带着简单的包裹,走向了那片雨幕,走向那不可知的未来。
望春风:双面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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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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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的京都,漫天飞雪如期而至。/全本小说网/https://。/山河大地一片银装素裹,无数的宫殿飞檐、青砖玉瓦都披盖上洁白的外衣,似乎要把宏伟的都城内所有的污泥尘垢、隐秘角落都藏匿在这纷纷降落的鹅毛大雪中。
在城外的官道上,有一辆青盖小车在缓缓前行。一个圆脸的中年汉子骑马伴行。他做了个手势,示意车夫停下,利落地下马,往车前快走数步,向车中弯腰,恭敬地合掌,低头问道,“公子,雪已停了。离城门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请公子的示下,是否要歇脚再走?”
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揭起车帘,露出一张英俊而沉稳的脸。陆望看了看路边,积雪把草丛压得东倒西歪,光秃秃的树枝也被一层厚厚的雪覆盖,似一根根冰刀,直插天际。他叹了口气,瞟了眼在马上呵出一阵白气的车夫,对汉子说,“还是继续赶路吧。这天黑得早,来保叔和来福叔多辛苦些,等回府我给二位斟酒暖暖身子。”
车夫闻声连忙翻身下马,就要往雪地上叩头拜去。汉子也扶着车厢倒插葱似地要拜下去。两人口中说着,“公子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老爷的独苗,我们做的都是本分,一路又劳公子看顾,爱惜下人,我们真真担当不起哟。”
陆望伸出双手来一边扶一个,笑说,“十年没回府了,这一回来两位就要给我拜早年。”来福憨笑着回身上马,来保也拱拱手跃到马上,扬鞭喊道,“驾!”小车车轮压过雪地,露出两道泥辙。
陆望打起小车的布帘,望着窗外的雪景出神。遥远的童年就像一个梦,隐藏在一团烟雾中,让他看不清楚。那时十三岁的陆望已经是名动京城的神童。身为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陆显之子,与飞鹰将军关山之子关若飞并称为“文武双璧”,京中称之为“陆家玉山”。
想起童年往事,不免苦笑着摇摇头。父亲,当初为什么如此狠心地命我从此以后不准回京呢?为什么现在又急着让我回京都呢?十年来为什么从没有只言片语,更别说前来看看自己的儿子?母亲就葬在京都,难道是让我这辈子再也不能在母亲坟前上一炷香了吗?
冷淡的父亲却因为母亲的早逝终于厌弃了自己,把自己放逐到了青旻山上,还扔下了永世不得回来的狠话。如今,却用一张轻飘飘的纸条,把自己又从熟悉而亲切的青旻山,召回了这滚滚红尘。就为了那荒诞而可笑的“使命”?恐怕只是利用的借口罢了。
才离开青旻山半月,已经十分想念。那清风白云、山岗溪谷、明月暮雨,是自己的心所安放的地方。恩师,你还好吗?陆望叹了一口气,又想起玄空子那根白色的拂尘,心里对阔别十年的父亲和尚书府居然没有太多挂念。是离开的太久了吧?陆望心里有一丝近乡情怯的微妙情绪,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线头,在对山里的师父和师兄弟的想念中载浮载沉,偶尔冒出头,有时沉下去。
正在思绪万千之时,远处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小车停了下来。陆望有些疑惑,想道,“离城门还有好长一段路呢,怎么就停下来了?”正思量着,来保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少爷,有客人来了。”
车帘被一双带着黑色皮套的手掀开,陆望抬眼望去,手的主人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铁甲上还犹自闪着寒光。陆望走下马车,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还是那样的坚毅,还是那样的稳重。关若飞定定地看着陆望,笑着一拳捶上他的胸口,激动地与陆望拥抱在一起,脸颊上流下两行泪水。
陆望拥着这个从小的玩伴与兄弟,心中感慨万千。那些相依相伴的童年时光,那些跨越万水千山来看他的日子,那漫天大雪时在山中一起喝茶的时刻,早已镌刻在生命中,成为难以忘怀的过去。陆望看着关若飞,笑道,“才分开两年没见,你就成了哭泣包了。大夏国可曾有过哭鼻子的武将吗!”
关若飞啐了一口,拍了拍陆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