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在甲午年-第2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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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
九艘军舰,在西港此起彼伏的汽笛,几乎惊醒了旅顺港所有的士兵和百姓。
百姓们都在炕上嘟囔着大骂一声扰人好梦的水师,然后怀着美好的愿望香甜睡去。
这连续六天的忙活,家家户户都挣了个钵满瓢满。
想着压在箱底的雪花银,家里的顶梁柱汉子们,都寻思着到过年给屋里的婆姨和娃子扯上几尺花布,做身新衣服。
这样过年走亲戚,面子也光鲜,亲戚朋友一看就知道自个今年挣了钱。
而且往年头疼的过年给祖宗上供这码子难事儿,今年也是全然不是事儿了。
除夕晚上一定要上几个硬菜,供给列祖列宗,保佑一家人来年平平安安,最好还能遇上这种美事儿。
至于金州那边官兵和倭夷兵大战,虽然大伙儿脸面上喊得热闹,其实除了那些有数的‘衅球’,谁关心那码子屁事儿。
打赢打输,一家老小都得指望着自己卖苦力挣钱吃饭,无论官兵还是倭夷,哪个占了旅顺,还能不让人吃饭了?
至于金州的事儿,外人都在传说是因为金州的连顺将军砍了倭夷的脑袋,挂在城门示众,结果惹毛了倭夷的将军。
有从皮口镇过来的行脚商人还说倭夷兵好得很,他们在皮口的饭店里吃饭,买菜,居然还给钱,而且还不还价,这一比就把咱大清的军爷们给比下去了。
这个时候,日军第二军军部雪地强行军,掳掠百姓当苦力,沿途尸骸累累的消息还没有扩散到旅顺来。
这些憨直而淳朴的汉子们,紧紧凭着他们多年以来形成的贫瘠视野,来解读这个世界。
而不知道,在关系到国家存亡的征战中,一切的伪装和温情,在面临必要的选择时,往往就会变得纸糊的牢笼一般的脆弱。
露出战争那无情,冷血,残暴,血腥的本质面目。
假如何长缨不能守住旅顺,那么旅顺终将变成一座死城!
而被惊醒的大清陆军官兵们,无不是又慕有骂,个个早已无心对应即将到来的大战,一心盼望着奇迹出现。
——从天上掉下来一艘不大不小能过海逃命的小船,让自己感激逃离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加快速度!”
骑马奔走在龙河西岸的何长缨,听到前方旅顺港的船鸣,脸上就变了颜色。
这一夜的雪地奔波,虽然何长缨军大衣,军棉裤,军棉帽,棉手套,就连脸上也堵着羊毛皮子挡风,全身上下只露着一双眼睛。
可是辽南冷冽的气温,还是把他冻得浑身冰冷颤抖。
结果眼看就要到旅顺港了,北洋水师却要逃跑了!
大约二十分钟以后,何长缨一行马队跑到西港的码头。
而水师舰群的最后一艘军舰‘定远’舰,正在进入老虎尾海道。
何长缨看着定远舰上面的灯光,还有数股巨大的烟柱子,气的心口直疼。
“砰,砰,砰,砰,砰,砰!”
何长缨掏出腰间的左轮手枪,一汽把转轮里的六发子弹,朝着定远舰射完。
跟在何长缨身边的陈小六,看到总指挥没命的连夜赶了七八十里的雪路,来见李经方和阻止水师逃跑,结果功亏一篑,心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他一看到总指挥朝着定远舰开枪,立即大吼着命令手下二十来杆警卫士兵:“举枪,射这帮没胆儿的孙子!”
“砰,砰,砰——”
顿时,二十来条从比尔手里采买的勒贝尔连发步枪,爆响起来,纷纷对准了定远舰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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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 从此不用搭帐篷
何长缨微微一愣,不过寒冷的天气已经使他的大脑有些迟钝,一时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比如,射程!
韦伯利转轮手枪,弹容量6发,初速度160米每秒,最大射程270米,有效射程50米。
而勒贝尔步枪,弹容量5发,初速度762米每秒,最大射程2400米,有效射程800米。
而何长缨站着的东港码头,距离刚刚进入老虎尾水道的定远舰,不过仅仅只有七百余米。
于是,一百余枚弹丸,带着‘咻咻’的尖啸,如同暗夜里的蜂群一般的,高速扑向定远舰。
定远舰,舰尾甲板。
丁汝昌,刘步蟾,汉纳根,李经方——
一大群人静静的站在后甲板,无声的望着渐行渐远的旅顺港,心内起伏万千。
这时候,突然在东港码头,传来了几道清脆的枪响。
丁汝昌自从舰队起锚,心里面一直憋堵着的焦灼,担心,顿时全然消散不见,心里面充满了鱼跃大海般的喜悦。
当他听到西港那边一连响起六道枪响,不禁高兴的哈哈大笑起来,一脸正色的下令道:“哈哈,不知道是哪位将军来给咱们送行;儿郎们,放一空炮,告诉这个将军还有旅顺所有的百姓乡亲们,咱们北洋水师,一定会回来的!”
这时候,西港那边突然枪声大作,一片乱枪。
李经方一脸晦色的站在丁汝昌的身边,心里面充满了悔恨。
既悔恨自己之前不该逞强来旅顺,也悔恨刚才不该迷迷糊糊的被丁汝昌,程冠德,洪家定他们合伙劝上了船。
结果弄得自己现在简直就成了一个笑料。
听到西港的枪声,李经方直觉上认为一定是何长缨来了,精神不禁为之一振。
李经方本来就不是一个刚硬决断的人,耳根子比较软,所以才会被丁汝昌他们连哄带吓的糊弄上定远舰。
这时候一想到何长缨来了,李经方顿时就像有了主心骨一样。
耳朵边听着丁汝昌那能让人笑掉大牙的鬼话,李经方在心里冷冷一笑就决定让丁汝昌把定远舰开回西港,好好听一听何长缨的建议。
只要何长缨说的有理,别说他李经方,就是整个水师都可以留下来协防旅顺。
这旅顺之战,说不定就是自己李经方名扬四海的契机!
“砰,砰,砰——”
这时候,西港方向突然枪声大起,几十杆步枪射出团团的火焰,接着在定远舰的舰体铁板上面,‘叮叮当当’的溅起了六七朵火星。
“啊!”
突然丁汝昌一声惨叫,右手紧紧的捂住左臂。
“是乱兵,赶紧躲进船舱!”
刘步蟾一看丁汝昌中了枪伤,连忙一把拽住李经方,将他往船舱里面拉。
而其余的水师将领也都不敢去试乱枪的锋芒,纷纷朝着背枪处躲避。
李经方一听‘乱兵’两个字,吓得脸色都白了,刚刚的想法勇气顿时消散了个一干二净,弯腰低头的拔腿朝着船舱跑去。
“轰!”
这个时候,定远舰上的空炮才轰然爆响,然后定远舰轻盈的掠过黄金山和老虎尾间的水道,扬长而去。
何长缨骑在战马上面,目光森然的望着消失不见的北洋舰队,久久不语。
而听到东港码头的枪声,旅顺军港的诸多练军,居然没有一支部队过来盘寻,可见无论兵还是将,都懈怠到何种地步。
“传令,参谋部给后勤部抽集一个营士兵,架上格林炮,专门把守山体军资库;”
何长缨冷声对他的副官黄博杰下达命令:“所有的粮食,马料,白银等各种物资,也全部存储在军资库,军资库任何人不得入内,需要补给将由把守士兵运到军资库外领取。”
黄博杰听了心里微微一冷,知道总指挥是动了真怒,要直接把军火和粮草控制在手里。
抗倭军在安东县城,金州城,大连湾,总共收拾了吕本元,孙显寅,连顺,赵怀业他们丢弃的大约70万斤粗细杂粮。
抗倭军在朝辽南输送第4期的八百新兵,还有大量采买自西洋的军资的时候,随船运来了三百吨,总计60万斤的细粮。
还有大量的井盐,猪油,猪肉,腊肉,**,咸鱼,粉条,干菜,泡菜,萝卜,大白菜,鸡蛋——。
前几天津门运送饷银的时候,在船上也随船卸下了20万斤的粗细杂粮。
算上从安东到现在的用度,抗倭军手里还掌握着近130万斤的粮食,
假如只供应抗倭军,徐邦道,江自康部,这一万六千余人,那是吃到明年三月开春都没有问题。
可是黄博杰身处抗倭军的核心圈子,知道了情报二处得来的旅顺诸军的一些基本信息。
之前龚照玙根本就没有严格的按照他的职责规定,在旅顺港储存足够多的粮食,而是私自挪用朝廷的银子,在津门参与办企业,还有四处买地收租,放印子钱。
每一次都是粮食几乎告尽,才采取辰吃卯粮的做法,用下一批的银子来采买一点军粮。
前几天,旅顺口的军粮几乎告尽,龚照玙借着买粮的名义逃到烟台,被鲁东巡抚李秉衡捉拿。
龚照玙哭着求饶的匆忙逃回旅顺,只不过匆匆的收了20万斤粗粮而已。
这20万斤粗粮,就是再省着吃,也只能够旅顺诸军12000人,吃40天而已。
而要不了多久辽南海岸纷纷封冻,日军的舰队再四处搜寻,估计在明年开春之前,一粒粮食都运不进来了。
那时候——
黄博杰的心里微微的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了。
“传令工兵大队,一旦日军舰群进入大连湾,轰击金州城,立即先行焚毁所有的建筑,煤场;等炮击结束间隔,引爆军资库,然后全部撤退到南关岭。”
“命令李搏虎,在大连湾军资库引爆之后,警卫团立即撤出纪家屯,进驻旅顺城。”
何长缨一口气下达完了这些命令,心里面才舒服一点,拉马控缰的说道:“跑了一夜,走,去睡觉。”
“总指挥,咱们在哪里搭帐篷?”
陈小六看着眼前这宽阔平整的混凝土码头,不禁开口建议道:“不如在这里搭,又快又平整。”
“不!”
何长缨微笑着说道:“从今天起,咱们就不用再搭帐篷了。”
陈小六有些迷糊的问道:“那睡哪儿?”
何长缨抬起手臂,直指不远那栋金碧辉煌的水师提督府说道:“提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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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 谁执九鼎
北洋舰群出了‘狮子口’,进入黄海,定远舰上的众人,才又惊魂未定的重新聚在船甲板。
丁汝昌在舱内医护室处理被流弹划破的伤口,刘步蟾,李经方,汉纳根和他的海军顾问兼秘书戴乐尓,还有一群从旅顺提督衙门撤出来的水师中级官员。
都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刚才西港的枪声。
李经方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尽头的馒头山,黄金山,老铁山——
这辽南岬角的起伏群峰上,盖满了皑皑的白雪,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冷光,美的让人心悸。
李经方的嘴里面,不由的吟出那首今日让他惊为天人的,《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几天这首词在旅顺港的文人圈子里,传得是沸沸扬扬。
假如说之前何长缨的那本用乡音俚语写的《呐喊》,还有那些不伦不类的歌曲儿,让众人耳目一新,却都又有些不以为然的话。
这首《沁园春·雪》,则是彻底吓坏了众人。
人人都是一个大写的‘服’字!
如此大气磅礴,气吞万里如虎的诗词,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后望华夏几千年的诗歌史,也挑不出几首能与之比肩。
可以说何长缨这小子,只凭着这一首词,就注定是像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岳穆武《满江红·怒发冲冠》,张若虚《春江花月夜》这些诗词那样。
是未来全天下学文者绕不的一个梗。
这小子才二十出头,年轻轻就实现了天下文人孜孜不倦终其一生追求着的,而且往往一无所得的‘立言’。
这是何等的让人惊慕,嫉妒!
而且,隐藏在众人的心里面,还有着更深的一层的东西。
却没有人敢露出半点的神情和只言片语。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这些都是华夏历史上数的着的千古大帝。
你何长缨牛比哄哄的居然说都不看在眼里。
你以为自己是谁?
你小子想干什么!
还有那句‘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是在隐喻‘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么?
你小子不会是得了失心疯了!
然而,在大清的官场酱缸文化里面呆久了的文武官员们,历来讲究和光同尘,立即就麻不溜的推翻了自己这种‘要命’的猜测。
而是选择了另外一种,大家你好我也好的说法。
——这事儿当然想来就是根本就不可能的,十九不过是何长缨这小子年轻气盛,为迎合诗词中的意境,类似于‘为赋新词强说愁’。
从而,无知无意的犯了一些可大可小的忌讳而已。
不外是大家哈哈一笑,自认罚酒三杯。
甲板上的众人听着李经方激情洋溢的吟诵,都是心照不宣的望着山水之色,很‘懂事儿’的不去对视同仁的眼睛。
这种事儿,大伙儿就是要难得糊涂,才是长命百岁,升官发财,富富贵贵的正途。
雍正爷时刑部侍郎徐乾学之子,顾炎武的甥孙,翰林院学士徐骏,把“陛下”的“陛”字错写成“狴”字,结果就被革职查办。
再一检查他的诗词,里面居然有‘明月有情还顾我,清风无意不留人。’‘莫道萤光小,犹怀照夜心。清风不识字,何事乱翻书。’
结果被捉去砍了脑袋。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