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野心家-第4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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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自然是不太可能和他们一条心的商人。
商人的选择其实挺多的,依附贵族也是一种选择,但一旦商人们觉得有另一种依靠的时候,他们会是最先跳反的一群人,因为他们没有太多的土地固定产,他们对于墨家的一些关于“人”和“财产”的义更为喜欢。
但他们也是软弱孱弱的,力量不足,只能选择依附一种力量,并且这种力量要让他们见识到足以依附才行。
当然,这种力量不限于墨家,正如魏国的商人可以资助中山国复国一样,如果草原上的力量足够强大,他们也一样会选择依附他们,只要能够让他们得到足够的利益就好。
组织民众这件事,最适合墨家宣传的就是守城阶段,那时候外部断绝联系,墨家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人组织在一起,宣传的效果极佳。
现在围城已经结束,公子章的力量仍旧是名正言顺的邯郸的拥有者,墨家的整个宣传和发展的策略都要变一变。
实际上也就是一种交换,墨家放弃在邯郸的反贵族宣传,获取高柳云中九原,这是和公子章之间谈判的底线。
今后墨家在邯郸的发展,要以商会为依托,而不是采取宣扬民众的办法,要以大局为重。
那几名先行入城的使者倒是没想这些,一人说道:“入城的时候,大军自会整备威势,一是让民众看看,二也是惊骇一下那些为了利益不惜私运各种货物的商人。”
“适不是说过嘛,有三倍的利,商人才不会管什么诸夏夷狄,五倍的利就足够他们冒着被车裂的风险了。”
“高柳那里,每年都有人偷着运送一些铁器刀剑之类的东西进入草原。管起来,实在太难。”
胡非子笑了笑,摆手道:“这都不是问题。肯定有这样求利的人,人为利而死、鸟为食而被捉,鱼为饵而被钓,自然之理。”
“不过就算运过去些铁器刀剑,也没什么用。步战的话,需要列阵,胡人岂能列阵?不列阵,他们就算人手都有铁剑铜刀,也打不过我们。”
“胡人自小骑羊、长大骑马,只是纪律、军阵这些,他们却没有。五千列阵的武骑士,总能战胜一万胡人骑手,哪怕这些胡人也有铁剑马镫。”
“胡人需要劫掠才有钱,让他们无法劫掠,他们很快就要撑不下去。况且,不劫掠他们哪有金铜钱币?运送一些铁器入胡地,确实难防,可是回来的时候驱赶马匹,那却好防。”
“到时候高柳、云中等地皆有边堡,五百人驻守足以撑住上万胡人的攻城,他们哪里会攻城?攻不下来,就抢不到金银铜币珠玉,抢不到这些,就只能拿马匹牛羊换,马匹牛羊去换……哈哈,又有多少商人能够将他们带回来?”
“所以,关键还是能不能打。若是咱们守不住高柳云中,胡人来去自如掠夺粮食金银珠玉,那自然会有商人去买卖。守住了,便不会有大商人去做那事,运送马匹被抓到要处死、而且路途遥远又岂能不被抓到?”
大致地分析了一下,这些人也觉得确实如此,最终还是要在战场上解决。
胡非子又问道:“你们在高柳,一个边堡,大约多少人?”
使者道:“难说,一般都是驻扎一两个连队,还有千余户垦荒的围绕边堡居住。”
说到高柳的事,使者脸上不免露出一些自豪,说道:“就算是只有两个连队的边堡,加上堡边的农人,胡人万人也难打下。他们攻城的手段不要说和咱们比,就是和中原各国也差得远。”
胡非子点头道:“周公当年分封建制,用的也就是类似的手段。公侯伯子皆按规矩建城,国人为兵,野人缴税,靠的是什么?”
他握了握拳头道:“靠的就是国人列阵而击,依靠铜剑戈矛战车,可以千余国人击溃万余野人。适说,这叫武装殖民,咱们在南海用的也是类似的手段,在草原上没法用,但是在可以耕种的地方却都可以用。”
“高柳这里的问题,归根结底还是要考虑利。”
“庶农工商,各有各的义,各有各的利。胡人的习俗和咱们截然不同,他们也有自己的义,只是他们的义……在咱们看来,便有些不义了。”
“子墨子说,不过是习俗罢了,如同义渠人焚烧尸体为葬。”
“适说,风俗之内,还是有很多利的因素,要把利的问题解决,便可以更加容易的移风易俗。要善于找习俗背后隐藏的东西。”
“胡地苦寒,又没有存粮,一场大雪、瘟疫都会让胡人无以为食,如今诸夏工商又发展,盐、茶、铁、丝、布,胡人除了靠抢哪里容易得到?”
“所以,想解决北地的事……要么解决掉所有的胡人,要么就要解决他们义的基础。”
“适的意思,就是可以耕作的地方,就武装殖民,让那些胡人耕作。不能耕作的地方,就严防死守,使之分裂,时不时出去打一打,大的打小、小的扶持。”
看到那几名使者点头,胡非子补充道:“你看,儒家的义理、杨朱的义理,都可以在中原各国传播而成显学。可胡人也是人,为什么他们就不可能接受儒家的义呢?为什么齐地的东夷,却接受了周公的礼?”
“墨家的义,是庶农工商的义,是不分赵人、齐人、楚人的,只分庶农工商。胡人那里也是一样,能耕作的地方,就让他们成为庶农工商,然后他们才能接受我们的义。不然的话,咱们的义就是空谈,草原部族不会接受也不会认可。”
“一定要记得,义的基础,是利。你和一群不劫掠就没办法活下去的人谈劫掠是不对的义,那很难行得通。”
这是一整套的体系,一时半刻不可以讲完,胡非子只是尝试一下这些人能不能够听懂,以便于等到入城主持赵国墨者会议的时候讲清楚。
这是整个赵国北方墨家立足的基调,也是泗上那边定下来的大略,是指导性的意见,任何因地制宜的手段都要围绕着这个基调。
第二百六十七章 颜面
仔细询问了一下,确定那些人都已经算是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后,胡非子又写了一些东西让他们交给屈将。(全本小说网,https://。)
还有很多的事要处理,商会的事、迁民的事、粮食的事,都需要他这边来调节主持,泗上那边的人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到。
几日后,屈将帅军入邯郸,邯郸农兵也重新编队,却在邯郸按兵不动,只是派出斥候。
西门豹已经帅军返回了邺,夏天已经过去,马上就是秋收的时候,魏赵两国都已经打不动了,因为这场仗事起突然,而魏国想要获胜又必须速战速决,可惜邯郸没攻下、中牟仍在赵人之手。
胡非子和屈将在邯郸不动,西门豹让开了漳水魏军的侧翼,漳水的魏军只能选择朝公叔痤率领的西河卒靠拢。
中牟仍旧被围,可是暂时又没有破城的可能,僵持之下,到底继不继续打下去,只能看魏击的态度了。
…………
魏都。
魏击恨恨地将西门豹的请罪书撕得粉碎,压抑不住的怒火即将爆发出来。
现在整个魏国都在悄悄地谈论一件事,在拿魏击和他父亲魏斯做着比较,掌管民众言论的秋官时不时会将一些市井间的怨言送上,魏击不厌其烦。
魏击的心里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冒出一些阴暗的想法,心想也就是父亲死了,若父亲不死,面对这样的局面,只怕未必做的比自己好。
自己非是才智贤能不足,而是不逢其时。
愤怒之时,近侍宦者又来禀道:“君上,墨家使者又再求见。”
魏击怒道:“今日不见!”
他心中对墨家的怨恨,已经无以复加,简直是萦绕了他十余年的梦魇。
当初他在牛阑邑因为赵侯和韩侯的死而撤军,可是守牛阑邑的却正是墨家。
他的撤军,换来的是吴起在大梁大胜的对比,让骄傲的无以复加的他第一次承受了有对比的失败。
等他好容易熬死了父亲,准备大展拳脚,却被墨家处处掣肘。
泗上这边墨家横插,对楚一战楚国由出仕的墨者帮着训练的新军击败了王子定,魏国难有进展。
赵国这边,墨家赤膊上阵,和魏国直接对抗,针对赵国的继承权问题大打出手。
中山国要是墨家的煽动和提供的金钱武器,又如何能够复国?
现在墨家的使者就像是苍蝇一样,天天求见,在城中不断游说,魏国上下对于继续打下去都已经没了兴致。
魏击明白,打不下去了。
可是,这是自己布下的战略,这时候停战,那不是正证明了自己的愚蠢吗?
西门豹擅自撤军,他也明白这件事不怪西门豹,如果不撤军,邯郸和高柳的军队足以歼灭西门豹手中的那一支想要归乡的农兵。
撤回来,总还可以保留力量,为将来魏赵对抗留下足够的优势:邺的位置不管是对抗邯郸还是中牟,都是前线,若是一战而全灭,魏赵对抗魏国的优势将会全无。
西门豹也说了,墨家不可能去救中牟,也不可能给魏国以逸待劳的机会,大军云集太行山下,粮草补给对于魏国都是巨大的负担,即便有文侯时代留下的基础,可也已经撑不下去了。
楚国那边也派出了使者,表示大梁和榆关是楚国自古以来的土地,先王筚路蓝缕乃有尺寸之地,不敢轻弃,魏国如果不交还,那么王子定事一平就要出兵。
又有传闻说,墨家将要和楚国达成一笔大约三十门铜炮、五千支火枪的贸易,换取的是楚国的铜。
真的已经到了打不下去的地步了。
齐国一战,墨家义师展示出了强大的实力,强大到即便没有诸侯名分依旧可以和各国平起的实力。
墨家的态度现在暧昧的很,墨家说要约束各国弭兵,这赵国的事一旦不解决,墨家很快便能组织起一个反魏同盟。
秦有西河恨、楚有大梁怨,赵有继承权事、中山有复国之情。
反观魏国这边,魏击想要破局,太难了。
齐国被打残了,五年之内都不可能再用兵;韩国想要的只是郑国,虽然面临楚国的威胁可能会加入魏国同盟,但郑国那边肯定会加入反魏同盟。
魏国的传统盟友越国自顾不暇,更不可能参与中原事。
魏击已经动了和谈的心思,可退兵总得有个理由,否则他这个国君就要承担愚蠢的骂名。
他看了看手中西门豹的请罪书,叹了口气,竟然有些后悔。
“若吴起尚在西河、乐羊仍领军中山……何至于此?”
只是这些后悔的话,也只能在自己的心里流转,终究难以对人言。
他是君主,也是一个骄傲的,却有一个贤名被人称赞、开疆扩土等同称霸的强大父亲的儿子。
有些颜面,他不能放下。
正在难以决断的时候,近侍宦者又入,呈上一封书信道:“相国于军中传来的信。”
魏击如同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棵稻草,不及检验,立刻拆开。
读过之后,脸色的颜色并未转好,沉默不语,半晌之后竟然怒拍了一下案几,怒不可遏。
信上的内容,都是国事,都是如何对魏国更好的想法,可唯独却没有给出一个让他这个魏侯维护颜面的办法。
信中,公叔痤的想法和西门豹差不多,都是决议退兵,不想再打下去了。
这倒并不是魏击愤怒的原因,事到如今,走到这一步,放弃公子朝,与赵国媾和那是对魏国最有利的选择。
可是……公叔痤在信件的后面,却建议魏击在媾和后,主动向周天子提议,封墨家为侯。
信上,公叔痤认为,墨家不可能接受这个侯爵的身份。
周天子一直受制于魏国,而且如今墨家势力已成,承不承认都已经是事实了。
公叔痤认为,这一次弭兵,牵扯到的不只是魏赵之间,还有韩国、郑国、楚国、齐国的事,想要解决肯定要诸国会盟。
到时候,周天子承认墨家为侯,但是墨家必然不会接受。
如果墨家墨家接受,那么墨家的那些道义就全然没用了,也就难以自圆其说。
而到时候,若不接受,天子必然震怒,到时候魏国就可以在将来,借天子之命号令诸侯对墨家进行反击,虽然暂时不行,可为将来计,这是最好的。
尤其是到时候墨家肯定还要审判齐公子午,到时候墨家不接受天子封侯事,又审判了齐国公子,那么天下必然震动。
如今魏国士人凋零,天下震动,许多心怀礼、义的士人和贵族就会来到魏国,吸引那些对墨家无礼不满的人才。
墨家又等同于宣告了要对抗天子体系,这会让许多贵族彻底对墨家不满。
这正是以退为进。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是好的,也是有利于魏国的,魏国这么一搞,那就会让墨家陷入被动。
到时候,总归数百年的天命和规矩之下,墨家的行为就是彻底的无君无父了。
然而……这里面却丝毫没考虑一件事。
魏击的颜面!
魏击为齐国田氏求请过天子封侯,那是和齐国作战的时候暴打了齐国一顿,田氏认输,献上礼物,暗地里尊魏击为霸伯。
魏击是带着大盛之威,算是赐给了田氏的一种上位者的心态:天子听我的,我让你是,你就可以是。
然而现在是什么情况?
被墨家四面的打,然后这再去主动替墨家求封侯?
这叫天下人怎么看?
天下人会不会说,魏击被墨家吓破了胆,打不过墨家,于是谄媚墨家?
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公叔痤确实是在谋国,却丝毫没有顾及他这个君侯的颜面,这如何能够接受?
愤怒之后,魏击又读了一遍公叔痤的信,心中猛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仰头一笑。
公叔痤的信,提醒了他。
自己撤军,如果不是因为打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