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野心家-第5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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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墨家这些年的经验,什么时候各国君主最有可能接受民众的条件?在有亡国之虞的时候。
民众强则君权和贵族权力就很容易被限制,尤其是民众内部有墨家这个组织在聚拢的时候更是如此。
况且,这件事本身也是解决郑国困境的一个绕不开的问题:郑人凭什么守城?
就现在这种情况,君臣贵族们日富而民众日穷,等到打仗的时候想起来让民众守城,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即便两百年前长勺之战的时候,鲁侯还知道告诉曹刿自己多少还干了点人事,所以民心方可用。
更况于现在。
徐弱对于主持者的说法极为赞同,跟进道:“巨子说,我们要用一切合乎旧制度的、或者不合乎旧制度的手段,以利天下,以利万民。”
“在泗上,我们可以做到不顾旧规矩,翻天覆地。在郑地,我们当然也可以在合乎旧规矩的前提下尽可能使得民众得利。”
“非攻守城也是一样的道理。如果以非攻为目的,那么无论郑君多么残暴,只要郑是小国我们就要帮助守城,这无疑是错误的,也是子墨子当年就反对的。诛不义和非攻之间的界限,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清楚,其判断是否合于道义,就在于子墨子之三表,以及是否能够利于天下。”
“如今通讯不便,上的命令还未下达,但战局不等人,故而我建议:我们应该借此机会,逼郑变革,使之利民。若不然,则我们便没有守的义务。”
“倘若现在我们就实行守城禁令,那么民众反而会怨恨我们,以为我们在助纣为虐,逼死他们。”
“士人明白为何而守,因为他们守卫的是他们的利,也就是由利而产生的义。由此来指责民众叛国无义,那是没有道理的。”
“况且,只靠士阶层,也难以守住。时代变了,不再是百余名士人带着徒卒民众就能野战守城的时代了。”
徐弱的意思,便是现在泗上那边因为交通不便不能够迅速下达指令,事起突然,这就要求在郑地的墨者发挥民主集中制,在符合大义道义的基础上,发挥主观能动性,作出正确的判断。
现在新郑如果墨家不介入,是根本守不住的。
以暴力手段推行守城禁令,这又违背了墨家的道义,会导致民众的怨言,民众本身也没有任何想要守城的意愿。
介入的话,就必须要借此机会,学二十年前商丘之变,迫使郑君接受一些利民的变法条件,否则的话墨家就不可能守。
毕竟这件事最开始就定下来基调:郑国不接受政治条件,那么墨家就不会保郑独立。
他之前所说的在城墙后面再建一座新式防御,也是需要墨家全面接管城邑的城防、有郑君背书的前提下才能进行。
墨家守城,拆房拆屋,必须要“主券书之”,日后战争结束要照原价赔偿的。
守城的整体战,更是需要征粮、征调民力,这些都需要郑君出面表示认可才可以实行,否则的话墨家不可能去拆屋建新城防的。
在新郑的墨者不少,如果将民众组织起来,提出纲领性的变法条件逼迫郑君接受,效仿当年宋国事,这也是可能的。
前提就是先接受守城的虎符,有合理合法的名义组织民众,至于说组织起来后宣扬什么,那就不是郑君能够管得到的了。
众人又讨论了一阵后,迅速做出了表决,最终同意了主持者和徐弱的意见,选出三人为代表入宫和郑君谈判,在郑君保证事后会变法变革的前提下,接手新郑的防务。
…………
新郑宫室中,郑君乙已经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此时算是真切体会到了当年韩侯的心态,大梁城之战前,郑国背弃了魏韩郑同盟,趁着魏韩出兵鲁阳的机会围攻了韩国都城,以至于那一年韩侯薨,导致了后续的一系列事件。
韩侯薨当然不是被郑人围城杀的,但围城所带来的紧张和不安只怕也有一部分原因。
郑君乙是万万没想到,魏国居然和韩国一起瓜分郑国。
郑国和韩国的确有血仇,可郑国一直以来都抱着魏国的大腿,利用魏韩矛盾在夹缝中艰难生存。
为了魏国,当年郑国不惜和楚开战,王子定出逃,郑国公开表示收留,这都是为了讨好魏国,告诉魏国郑国的忠心,祈求魏国能够保证郑国的利益。
郑国是魏国牵动韩国的绳索,这一点郑君明白也清楚,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应该保证郑国的独立。
驷子阳之变后,魏国趁机吞并了郑国不少土地,郑君乙也只能表示认可。
因为郑国三分,七穆中的驷子阳余党弑君,支持郑君乙上位,其余的六穆和驷子阳余党都有血仇,投降魏国也没什么可说的。
驷子阳上位的基础,是复仇主义,当年韩子杀了郑君,在这个复仇主义的背景之下驷子阳脱颖而出,从那之后一直奉行对韩开战绝不忍让的政策。
其实当时郑国的聪明人都明白,即便魏韩是三晋同盟,但魏国是乐于见到郑国打韩国的,只不过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驷子阳借助复仇主义的血仇之恨上位,魏国是很高兴的。
明着在调停,暗地里对郑国颇多支持,用来牵制韩国。那时候三晋同盟还没瓦解,魏国也不好意思更不可能明着支持郑国削弱韩国,这就需要郑国的聪明人作出正确的决策。
驷子阳被杀,太宰欣一派又被杀的绝户,其余六穆纷纷逃出都城返回封地,各自要么投韩、要么投魏,恰逢当年楚国大梁城之败、王子定分裂,倒是没有投楚的。
偏偏泗上崛起,楚国编练新军得洞庭苍梧又平陈蔡王子定之乱,魏国急需韩国作为盟友,这使得郑国之前希望魏国保郑独立的战略彻底失败。
失败关头,墨家出面,表示愿意帮助郑国,这当真是瞌睡了送枕头。
全面倒向墨家是不可能的,所以最开始的时候郑国和墨家的谈判,也是紧抓住当年墨子止鲁阳公攻宋的道理来谈:儿子不肖,用不着邻居来打。
郑君乙所考虑的,或者说墨家打动了郑君乙的理由,也就是“以待局势有变”。
新郑单靠郑国守不住,但是天下不只是有韩国和郑国,所以只要能够坚守新郑一段时间,就可能会有各国干涉的情况,到时候魏国就可以借坡下驴,从而制止韩国吞郑。
只能说郑君没学过矛盾论,不能够看清楚此时的局势。
原本魏国有霸权,但这霸权又需要韩国的支持,所以对于郑韩矛盾魏国乐于居中调节,从而保持自己对郑和韩的控制。
伴随着几年前的中原大战,魏国的霸权丧失,转而战略收缩,泗上崛起、楚国复苏,这都使得魏楚墨的矛盾成为主要矛盾,而三晋内部的矛盾居于次要矛盾,在这种大前提下,魏国放弃郑国也就顺理成章。
郑君怎么也没想到,魏韩会合兵一处瓜分郑国,现如今炮声就在五里之外,他也是彻底慌了神。
魏国数落郑国的三罪,其实没什么合理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让郑君手足无措的,是郑国原本希望魏国调节,但现在魏国靠不住了。
想让墨家帮着守城,墨家提出了非攻同盟郑国也很高兴,以为这是救命稻草,奈何墨家直接表示要入非攻同盟必须要政治改革,否则免谈。
事起突然,在新郑的墨者到现在还没有接受守城的璜符,城中的民众又根本不想战。
在城中的细作和当年六穆的人也在宣扬:放弃守城,士人以及低阶贵族的封地私田皆不动。
而且郑君乙本来也是弑君上位的,多有宣扬,魏韩是来替溃Ч闯鸬模绕涫堑蹦暌恍┨油龅牧潞驼味氛氖О苷呙钦庖淮闻榇餍ⅲ伤兀诔峭飧吆粽獠皇乔致灾9俏闯穑宄本撸沟贸侵腥诵幕辽ⅰ�
与复仇无关的庶民不想打。
肉食者的士以上阶层打不打都行。
更有一些人极为混乱:放弃守城,是为不忠;但当年驷子阳死后,驷子阳余党确实弑君才让郑君乙上位的,现在人家魏韩来替溃Ч闯穑约杭绦爻撬坪跻彩锹页荚糇印�
其实以墨家的义即利也的说法,最具杀伤力的,其实还是那句“封地不动”。
第一百一十二章 背叛(下)
郑君乙不是不明白这其中哪些人可以用。//全本小说网,HTTPS://。)//
现在魏韩联军围城,所能用的人,要么是情怀,要么是利益。
情怀者,是那些低阶士人、落魄贵族,他们有一定的分封制下的恒产,故而有一定的分封制下的家国情怀,还有忠心之类的想法灌输,这些人可以为守城的中流砥柱,但是人数太少。
利益者,是那些驷子阳的余党,也就是现在把持朝政的那些人。当年政变之后,驷子阳被杀,其余党族人又反杀弑君,现在把持着郑国国政。如今七穆中其余六家的人都在魏韩那边,只要他们攻进来,驷子阳的余党族人肯定是要被赶尽杀绝的,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奋战到底。
只是……只依靠这两种人,实在是不够,人数实在是太少。
人心涣散。
守城和野战不一样。
哪怕是火药出现之前的守城,也和野战不同。
野战需要的是三五百脱产训练的士人,带着三五万徒卒,一鼓作气,决胜于阵前。
守城需要的是数万人同心协力,在城墙上奋战到底,这不是一鼓作气,而是三鼓五鼓乃至于百鼓而不能靡。
这也是他对于墨家充满期待的原因。
当徐弱等三名墨者代表来见郑君的时候,郑君乙连衣衫都没有整理就迎了出去。
“你们终于要助寡人守城了?”
墨者的头目便道:“我等非要助你守城,而是要以守城,绝天下诸侯轻易发动不义之战的心思。”
郑君乙知道墨家的人说话总是讲道义,心中也不以为忤,连声道:“正是,正是,是为了以绝天下诸侯轻易发动不义之战的心思。”
徐弱道:“那日我们问你如曹刿之言,何以战。今日还是一样的话。”
“作为小国之君,需得明白,非赖士大夫守城,还是要借庶农工商之力而守城。人皆求利,无利则不肯战,庶民无家无国,何以守?”
郑君乙已然是走投无路了,郑国说大不大,可说小不小,至少还能和韩国对战有胜有负,虽为弱国,但也不愿意亡了宗庙。
徐弱的话说的很不客气,言外之意就是郑君乙连当年长勺之战的鲁侯都不如,竟没有一点可以让城中人效死而战的理由。
可事到如今,这话虽然不中听,而且丝毫没有尊卑礼仪说的如此直白隐隐有批评之意,他却也只能陪道:“是这样的啊,是这样的啊!”
徐弱便将魏韩联军用炮攻城的应对手段大致地说了说,然后就又说到了关键的问题。
郑君乙也只能不断地说自己之前没有考虑过民众的利益,今日一定要改云云。
徐弱和在场的其余两名墨者一样,根本就不信郑君乙的这番话。
从年龄上讲,徐弱比适小不了多少,历史上他对孟胜携墨家精锐战死阳城的事提出过自己的意见,最终选择了先死以维护墨家的义,他属于是孟胜的下一辈人。
但适加入墨家的时候还小,而孟胜等那时候已经成名,徐弱接触的墨家是经历了第三次弭兵会暗淡收场、最终选择盘踞泗上武装割据以作约天下之剑的墨家。
适对贵族的极度不信任,对贵族无耻的批判,使得徐弱这一代墨者对王公贵族彻底没有了一丝幻想:也不是说一个这样的墨者都没有,而是有这样幻想的墨者在内部斗争中失败都已经靠边站了。
他接触的,一直都是力量制衡的学说:如当年墨子为了防止适用学识害天下的十三剑、如最一开始为了保持宋国非攻的泗上义师。
那些开始,铸就了现在的墨家。
权力的制衡、暴力的支撑、对王公贵族誓言的不信任、相信只有民众的武力才有可能让那些有利于天下的规矩实行下去。
这一次他们来寻郑君,不是出于对王公贵族的心存幻想,而是需要郑君开一个口子。
墨家的宣传手段、组织能力、煽动性……这些徐弱都清楚。
只要郑君给予墨家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只要开一个小小的口子,墨家在郑国凭借组织力量就足以干出一些大事。
而这个口子,就需要郑君先认可墨家的一些说辞,给出一个民众可以相信、可以幻想的空间。
由是徐弱道:“守城之事,需要取信于民,如此才有可能让民众相信更多,以至于相信他们所守卫的理由。”
“现在魏韩的火炮正在轰击城墙,大致如何守御的思路我们也已经说了,现在就请您拿出府库和您私库的金银玉铜,在拆除民众房屋修筑新的内城的时候,直接给予民众赔偿。”
“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又如何能够让民众相信您将来会有一些利民的举动呢?”
“民众想要什么,这是可以利用国人大会来商量的。”
“民众想要的您答应了,将来能不能兑现,这就需要拿出金银来获取您失去已久的民心和信任。”
都城都要被打下来了,郑君乙如何还能在乎自己的那些财富,连声道:“此言得之!此言得之!”
他取出守城的璜符,拜道:“郑之守御,皆赖墨家。一切用度,皆从墨家。府库敞开,任墨家取,只要能够守住以至诸侯来援,这都是可以答应的。”
守城的璜符所能够管束的,只有城中的一部分人,诸如那些贵族的私卒、贵族的私产,不在此内。
这一点不需要郑君说,几名墨者也明白。
墨家所需要做的,就是获得守城的指挥民众的权力,从而将民众组织起来。
至于要干什么,到时候自然就由不得郑君了。
待这些墨者走后,郑君算是松了口气,心想若是能够支撑月余,诸侯和泗上必有动作,魏韩未必就能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