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的光芒-第1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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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主父偃无言以对,哀莫大于心死,心一旦死了,肉体就是一个躯壳,现在耳畔划过的,什么诅咒、谩骂、议论,他统统都不在乎了。
也正是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囚车已经停留在廷尉诏狱的门前。
当囚车被打开时,主父偃直接在狱卒的推搡之下进了牢房。
可走进去一看,他发现了廷尉诏狱比其他牢房好多了,不但囚犯都是单独关着,而且囚室也比较干净,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尽管粗糙,却可供睡觉的榻床。
当过大官的就是不一样,连进大狱都比平常人高了不止一筹。
心中想想,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就仰面躺下,继续闭目冥想从座上宾到阶下囚的命运……
那汲黯和张汤从京城到临淄,就是快马,也还是需要半个月的时间,这段日子,他完全可以选择出逃的,但是没有,因为他知道天网恢恢,逃到哪里都是枉然。
正当他在齐相府中看到张汤和汲黯时,就知道一切都败露了。
所以在汲黯宣读了刘彻的诏书后,他没有任何辩解。
审案的公堂,就在他曾审讯过黄门总管的厅里,而张汤也是很自信地,担任了主审。
张汤一双冷酷的眼睛扫视了一下府役和主簿,然后便向汲黯微微点了点头,就转头对着主父偃,开始讯问。
“本官听说,你当初回到临淄后,遍召族亲宾客,还散金绝交,可有此事?”
“臣做过,确有其事。”
接着张汤笑了笑,又问这些金子的来历,主父偃看了看他没有回答。
张汤也不逼问,继续道:“有人上书陛下,说你收受贿赂,可有其事?”
听到这个问题,主父偃很爽快地就承认了,干干脆脆,这让张汤很吃惊,好像自他到廷尉府主持审案以来,还没有哪个罪犯这么快就认罪的,真是稀奇。
扫目过去,眼前这个小个子的齐人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大大方方地,就承认了受贿的事实。
“好啊,主父偃,陛下将‘推恩’重任委任于你,对你信任有加,可你看看你自己,你不思报效朝廷,却到处受贿敛财,该当何罪?”
“这不劳廷尉大人动怒,其实罪职虽受诸侯贿赂,依律当治罪,然推恩削藩,功在社稷,能帮陛下做这些,罪臣也是无憾了。
呵,不过罪臣敢问两位大人,那些个王侯、豪富之财又从何来?罪臣取他们这些人的不义之财,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
一直从小吏走到今天位置,张汤一直在夹缝中谋求前程。
推恩令过程中,为了博得刘彻的信赖,他不惜严刑株连,诬陷他人。
他知道,这样的结果就是会在朝中树敌过多,因此他自律甚严,从不另外贪贿。
张汤看着主父偃说话,觉得像主父偃这样直言不讳为贿赂辩护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所谓人各有品,世相繁复。
可接下来的审讯就不那么顺利了,张汤想要指控主父偃草菅人命,逼死齐王,不过主父偃拒不承认。
“大人,此纯属诬告,罪臣自奉旨到临淄审理后宫淫乱一案,从来是依律行事,尤重举证,实在是不曾有逼死人命之举。”
张汤拍打堂木,步步紧逼道:“既是你说你是依律行事,那齐王与翁主二八,又怎会死于非命?”
“齐王、翁主乱伦丧德,慑于圣威,两人俱是自杀身亡。”
“你没有诱供过么?”
“没有!”
“那你又有没有逼供?”
“没有!”
“啧啧啧,既没有诱供,亦没有逼供,那齐王作为一国之君,何等尊贵,为何自杀?”
“那就要怪他自己了,自寻死路,咎在齐王,与罪臣何干?”
“你在狡辩!”
此刻主父偃的傲慢、冷漠和对指控的拒绝,都让张汤觉得遇到了一个棘手的对手,有些难以对付,但这并不影响这位廷尉大人的自信。
作为一个酷吏,他坚信酷刑之下必定会有真实的口供,他还没有见到过能熬过诸多皮肉之苦的罪犯。
“哼!大胆狂徒,本官是晓之以理,你竟然拒不招认,好啊,来人!拖下去,大刑伺候。”
张汤冷笑道。
但话音刚落,他的耳边就传来一声“且慢”,是一直坐在旁边观看审理过程的汲黯说话了。
“张大人!听了这么多,在下倒还有几个不太明白的案情,也是需要嫌犯回答。”
“嗯??如此一来,那就请汲大人去找他问问吧!”
汲黯起身径直来到主父偃面前:“当初你传讯黄门总管是在何时?”
“午前巳时。”
“那嫌犯画供是在何时?”
“午后未时。”
“这……你中途可曾离开?”
“不曾离开。”
“那时候,何人可以作证?”
“有的,当时齐国内史和黄门总管均在场,他们可以陈词。”
“还有,齐王自杀的消息,你又是何时得知的??”
“大人,黄门总管画押之后,就有人来报,直说齐王和翁主在王宫饮鸩自杀,而罪臣也是大惑不解,因为齐王当时并不知道黄门总管的供词,不知为何选择了自裁?”
“哦?如此说来,你真的与齐王、翁主之死毫无干系咯?”
第三百六十七章 朕不想杀他
不是自己的,干嘛要背锅?主父偃觉得他要是认了这个罪,多半是不得好死了。
说是自己一手策划的,就相当于半个身子进了坟墓,就是皇帝也可能救不了他。
他是不怕死,但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泼脏水在他身上。
“大人啊,您可得想清楚,罪臣连受贿都不否认,还有什么不能认罪的?然非在下所为之事,决不胡乱承认,还请大人明察。”
“这个……若是实情,本官和张大人一定会凭据量刑的。”
最后呢,结果便是他的案子要移送京都,奏明当今天子。
不论如何,
在此之后,主父偃对汲黯怀着感激,使他免遭酷刑之苦。
回想过去,那时除了当初朝堂上的屡屡争辩,以及司马道上的邂逅讥讽,他对汲黯又有了一种新的认识。
思考一番,为什么一个只官居九卿的主爵都尉,都让陛下无法在他的面前随意放纵呢?
还有就是,为什么他的矜持和傲岸,却赢得了卫青分外地钦敬呢?
原来很简单,因为在他背后是品节铸就的不可侵犯的伟岸。
但主父偃并不知道的是,
初审过后,就围绕这件案子,张汤与汲黯接下来发生的争辩。
……
屋舍内,
汲黯抿嘴道:“审也审过一遍了,根据主父偃所述,在下认为齐王自杀一事与他无关。”
张汤有些不解道:“大人何以见得?为何这么快下了决断?”
“事出仓促,本官没有多少证据证明,主父偃进入过王宫对齐王施加压力,但唯一可以断定的是,内史和黄门都证明他在审理现场,没有离开。”
“是么?换种思路想想,难道他没有在审案前与齐王接触么?”
“张大人,虽然齐王后宫乱伦早有传闻,但作为主理此案的朝廷大员,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怎能以此要挟齐王呢?况且,他面对的是诸侯国君,岂可当做儿戏?他看起来也不像个傻子,精明的很。”
话毕,但汲黯十分了解张汤的官品,知道单靠自己是很难说服他的。
所以在与张汤争论过程中,他一直在寻找可以支撑自己的说法。
“仔细想想,在下还记得,当初高皇帝七年(公元前200年)曾有制曰:县道官狱疑者,各谳所属两千石,两千石官以其罪名当报。
所不能决者,皆移廷尉,廷尉亦当报之,廷尉所不能决,谨具为奏,傅所当必律、令以闻。
很显然,就是此案既然一时不能判决,在下以为,应当奏明陛下去决断。”
就这样,
主父偃再一次被分配了命运……
当牢房的光线越来越暗时,长安的夜晚即将拉开帷幕。
牢门打开之时,有狱卒送来了牢饭,再吃一吃,那粗糙,那味道,已经让他不堪忍受。
没有心情吃了,简单地吃了几口之后,他又接着想心事。
说实话,真正比起其他的官员,虽然他在刘彻身边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他了解皇帝的个性,或许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官吏腐败。
所以,
他消消失去不求生的奢望。
况且,眼下正是夏秋时节,因此处决的日子将很快到来……
不错,关于主父偃的审理结果连同狱词,几乎没有丝毫耽搁,几天后就送到了刘彻的案头。
刘彻心里很清楚,这毕竟是一个有大功于朝廷的大臣,他的计策打破了自文帝以来削藩不力的局面,他不能不认真慎重对待。
于是乎,在主父偃解到京的第五天,他就分出了时间,直接在未央宫宣室殿召集大臣议决此案。
而除了张汤、汲黯外,丞相公孙弘也顺其自然地参与了进来。
之前的话,刘彻也详细地阅看了张汤和汲黯的奏疏,而且比较认真地查对了适用本案的大汉律令。
他在反复研究了狱词,而且综合了各种文字和口头依据之后,然后对汲黯办案的实事求是与张汤酷严有了完全不同的感觉。
“朕看了奏疏,又听取了二卿的陈奏,心里面啊,对主父偃收受诸侯贿赂之罪也有了一个大概了解,不管事大事小,罪就当其罚,然其并无迫使齐王自杀之行为。
这么一来,朕姑念他谏言推恩,功在朝廷,现欲赦其死罪,贬为庶民,永不续用,众卿家,你们以为如何?”
一声反驳立马来了。
“不可。”
张汤立即上前说道:“陛下!臣在审理此案时,就发现了主父偃其人气量狭小,阴险狡诈。
他的乡里人仅仅在他途穷之时有所轻慢,他便怀恨在心,想要伺机报复,似这等人物,应当诛之。”
刘彻放下手中的卷宗说道:“爱卿之言不无道理,但那些与案子无关,这‘推恩’一议乃主父偃谏之,若是杀了他,朕恐诸侯以此为口实,非议削藩之策。”
张汤进一步申述道:“陛下说的也是,可先王之道,不因人而废言,昔日秦孝公变法图强,商君佐之,后商君虽死,而秦法不废。
这是为什么?法者,因为国之形范,非私器也,‘推恩’之策虽由主父偃提出,然却由天子您颁诏实施。
如今要是主父偃身死,实则然于‘推恩’无损。”
沉吟片刻,刘彻不作回答,转而问汲黯道:爱卿之见如何?”
“这个……张大人说得很对!臣也认为主父偃当诛,臣当初之所以要对主父偃是否逼迫齐王自杀一事进行甄别,是在于要罚当其罪,使其罪有应得。
今日若陛下欲赦免其死罪,臣恐怕是天下也不会服气。”
皱了皱眉头,刘彻回道:“我朝亦有赦免死罪的先例,前几朝大臣其中,就有几个如此。”
“那个不一样。”
汲黯近前一步,言辞恳切道,“荀子曾说过,类不悖,虽久同理,类不同者,则不可比也。
当初公孙贺、李广,戎马一生,屡建战功,上谷一役,公孙贺虽然无功,然我军无损,李广万军之中,幸免于难,皇上尚不能宽恕其罪。
今日要是主父偃违背圣意,私受贿赂,败坏政风,若不以重罪处之,臣恐此风蔓延滋长,危及社稷。”
刘彻幽幽地看了汲黯一眼道:“朕不想杀他……”
第三百六十八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张汤与汲黯二人的话,公孙弘听在耳中,而且他也意料到了事情的紧迫性,还是早下决断的好。
那么作为丞相,他也有规劝的责任,既然事已至此,不如顺水推舟。
这二人都如此坚决了,
那满朝文武估计也当是相同的想法,枪打的一直都是出头鸟。
“陛下,臣以为两位大人说得有理。”一直沉默的公孙弘也接过汲黯的话道。
“齐王自尽一案,主父偃是属首恶,陛下若不诛之,则宗室不服,更无以服天下矣。”
事情到了这一刻,刘彻的心里就明白了,主父偃是救不回来的了。
这三位平日里意见经常相左,但为大汉江山殚精竭虑的大臣,今日竟然巧了,在主父偃的问题上是如此的一致,足可以见,主父偃为祸之大,上及宗室下怒百姓,不除不足以服天下。
这也的确,政风之清浊,实在关乎于存亡,若因皇帝任性,独放过主父偃一人,而导致风气败坏,这恰是他决不愿意看到的。
而且刘彻气的不是主父偃逼得齐王自杀,是他贪污受贿。
“好好好,诸位爱卿心系社稷,朕甚感欣慰,那么……朕不再固执,就依卿等所奏,将主父偃斩于东市,族其户,以儆效尤。”
可这时候,一听到族其户,汲黯马上变脸了,又说话道:“这斩主父偃即可,然族其户不可。”
张汤问道:“这又是为何?”
叹了一口气,汲黯继续道:“你们可能不知情,据臣所知,主父偃在京并无家小,家乡也只有一个妹妹,如果轻易因为此案而株连,伤及无辜,臣恐会激起民怨。”
“也对,爱卿之言,不无道理,那此案就诛杀了主父偃一人,其他人可不再追究。”
了解了主父偃一事,刘彻又征询了对齐国的善后事宜。
这三位大臣统统认为应趁齐王自杀之际,除国设郡,将削藩向前推进,加大成果。
“自古以来谏言出于臣下,国策便定于朝廷,传朕旨意吧,这齐王自杀了,无后,国除设郡,归属朝廷。”
刘彻转而对汲黯道:“朕信任你,想让爱卿主掌赏罚。
记住!今日朕命爱卿将主父偃所犯罪行,比照我朝律令,以文书形式广发各个郡国,以此为戒,从今以后,再有如主父偃者,诛无赦。”
在场众位大臣无不为刘彻此举敬佩,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