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臣风流-第3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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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不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子木此言却叫人看不起。”
“太岳兄且听我把话说完。”周楠:“周楠的才气只在一府,置身庙堂已力有不逮。只不过,我从地方而中枢,看得事情多了,却比一般多知道些民生之艰难,知道老百姓心中所思所想。愿著述成书,留于后世。若能对后人有些用处,也不枉此生。”
张居正:“你说的是将所有赋税折合成现银,实行一条鞭法?倒是个富贵强兵的好方略,张某读了你的讲义,可谓是茅塞顿开。早些年,国家内有饿殍,国库空虚,外有倭寇入侵,老实说我心中也是有些绝望的。打个比方,如今的大明朝就好象是一潭死水。表面上看起来好象平稳安宁,可谁有知道堤坝上已是千创百孔,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溃决。看之思之,怎不叫人忧心如焚。子木的法子或许是治世的唯一良方,就算不是,所谓病急乱投医,为何又不能试上一试。国家正是用人之际,我辈春秋正盛,幸有圣明天子,岂能不以天下自己任?反去学那垂垂老者,埋首故报纸堆寻章摘句?是的,君子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未立德立功,何言立言?”
听他说完,周楠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张居正:“子木在笑什么?”
周楠:“立功,立功,立功啊!谈何容易?说不好那就是于天下人为敌,死无葬身之地。太岳,我就是个普通人,又如何做得到?”
张居正:“何解?”
周楠:“太岳,我问你,实行《一条鞭法》首先要做的事是什么?”
张居正何等政才,只略一想:“首在厘清田亩。”
周楠:“对,若是天下究竟有多少需要完税的田亩都不清楚,还如何实施新法。那么,我再问你,厘清田亩关键是什么?”
张居正:“首在澄清吏治?”
“说得好,澄清吏治关键是什么?”
张居正:“子木的讲义中说得清楚,澄清吏治最要紧的是核定任务,实行考成之法。用确凿的数据对官员的政绩进行考评,以田亩数和完税的数字作为官员升迁的唯一标准。”
周楠:“可惜我做不到,徐相也做不到,所以,这事只能留给后人了。太岳,难道我说错了吗?”他笑眯眯地看着张居正。
张居正:“可事情总得有人去做。”他眼睛更亮,亮得就相是两把刀子:“子木,其实,大丈夫生于世,个人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怎么比得上江山社稷,亿万生民?孰轻孰重我想你心中应该有一杆秤。”
周楠刚才这席话的意思是,新法需要厘清天下田亩。可如今土地兼并得厉害,世家大族隐匿的人口和田产不计其数。要想实行一条鞭法增加国家收入,就得实行严格的考评制,强力推行。如此,就需要一大群行动力惊人的官吏。
可是,朝廷的官吏多是大地主缙绅出身,他们可能去革自己的命吗?
就拿徐阶来说,他自己就是松江府的首富,根本就没有动力去推行新法。
张居正却接着周楠这个话题,说,徐阶若是不行,那就换人。换我裕王府的君子来干。周楠,你是个无双国士。新法也是你首倡的,何不到投入我裕王系来?
现在,是你站队的时候了。
张居正这话正中了周楠心意,他一口将瓶中的酒喝尽,再次哈哈大笑。装出一脸醉意的模样:“你不行,你不行的。澄清吏治,徐首辅不行,李阁老不行、高阁老也不行。人都是有私心的,就算三位阁老大公无私,可门人们怎么办,他们所提携的学生们怎么办?”
是啊,高拱本身就是河南新郑豪门,有良田万顷;李春芳所在的家族更是扬州大豪门。他们当政,做些小改良可以,要想彻底鼎故革新,可能吗?
周楠这句话的意思是,老张啊老张,你在裕王系不过是小字辈,朝堂上的事情你可做不了主的。别看你现在和我口口声声谈新法,想要大干一场。可真等你们这一系的人上位,国家大事还论不到你张太岳裁决,你老人家还是先干掉李春芳和高拱再同我说这些吧!
张居正眼神一凝,落在炉火上面。
周楠:“太岳之才在中枢,历练那么多年,也是到了施展胸中抱负的时候了。”
张居正:“今日,某修今上的《起居注》恰好读到嘉靖初年议大礼,有一事请教。”
“不敢,太岳请问。”
张居正:“嘉靖朝初年的大礼议之争,不外是继嗣还是继统,这事你怎么看?”
周楠:“一家一国,没有规矩不行,法统大于天。如此,才能传承有序。”
张居正将目光从炉火上收起来,闭上了:“是啊,法统大于天,大于天啊,我醉欲眠君且去!”
两行清泪流下来。
周楠也不说话,微微一拱手,大步朝值房中走去,敲响了史文江的房门。
方才他和张居正的谈话看起来好象云山雾罩,其实已经不着痕迹地交了手,然后达成了协议。
周楠很明确地告诉张居正,老张,我知道你想改革,想要挽这天之将倾。可是你想过没有,高拱和李春芳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除非你打败他们。抱歉,我看不到你打败他们的可能。
倒是我这边,徐阶手下根本就没有人才。以他的年纪也干不了几年,早迟要退下来。而实行刑法,澄清吏治又是个得罪人的活儿,劳资可不会去当这个讨人厌。如果你过来,内阁不是还缺一位阁老吗,可以补进去。将来徐门会逐渐将权力交到你手里,让你主持这场大改革。
张居正又借嘉靖初年大礼议继嗣还是继统的话题说,怀德太子去世后,他既然已经被追赠为储君,那么,按照父终子继的制度,未来的新君之位应该是裕王小万历的,这是继统。我既然是他的老师,就不可能做这种改庭易帜的事情,为天下人所不齿。
周楠回答,对,就是要继统啊,我和我后面的徐门是不赞成继嗣的,将来帝王之位肯定是裕王府的。只是,这拥戴新君的事情得由我和徐首辅来办。若是让高、李两位阁老抢了先,咱们以后又如何自处。你张太岳以后还怎么压制李春芳和高拱?
为了新法,为了大明朝的江山社稷,张太岳,让一条路好不好?
……
在真实的历史上,张居正是一个有使命感的真正的政治家。为了天下,从来不计较个人的荣辱得失。也知道新法是大明朝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既然周楠亲口许诺帝位依旧是裕王的,他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协议达成。
第五百一十六章 冬天的几个瞬间
周楠先前和张居正在签押房饮酒大笑的时候,史文江早就听到了。
他也知道关键的时候已经到来,早早地就穿好了衣裳等在那里。
门刚敲响,史文江就猛地拉开了房门。
有风雪扑面而来,吹得他身体朝后退了一步,感觉无法呼吸。
周楠扶了他一把,用身子遮住风雪:“文江,可别摔着了。”
史文江一身都冷得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牙齿相互磕击:“侍讲。”
周楠将嘴凑到他耳朵边上:“文江,马上出西苑去徐相府。告诉他,马上来西苑玉熙宫。另外,请他老人家叫上袁相、严相和黄公公。”
史文江还在发抖。
周楠狠狠地捏了他的胳膊一把:“文江,把细些。”然后将一口腰牌塞在他的手中。
史文江点点头,转身朝外面冲去。
雪还是很大,整个玉熙宫都陷入了混沌,眼前全是迷朦的白色,竟什么也看不清楚。
耳边全是澎湃的风声,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周楠一个人。
但他知道有一头猛兽正潜伏在暗处,随时都可能跳出来将他撕成碎片。
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现在就只能等了,等着那莫测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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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说史文将从西苑出来了?”在东缉事厂内,岳飞庙中,陈洪手中拿着三柱刚点燃的香,面目狰狞地看着那个前来禀报的番子:“可看真了?”
那番子跪在地上:“厂公,小人看得真真儿的。若有差迟,公公大可将小人的眼珠子剜了去。”
“我要你的眼珠子做什么?”陈洪:“可知道文江去哪里了?”
番子:“不知道。”
陈洪怒喝:“不知道,你就是这么回咱家的,咱家要你又有什么用?”
番子惧了:“看方位似是去徐阶府。”
“徐阶府?”陈洪的脸变成了青色:“大事不好,混帐东西,你怎么不拦住那姓名史的?”
番子心中委屈:“公公只叫小人盯着西苑,又没让我们捉史文江。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拿人。”
“真是没用的东西。”陈洪气得差点将一口血吐出来:“现在去拿人,你这是想要闯徐阶府吗,谁给你的胆子,就算现在拿了人又有什么用?你马上给去查,史文江去了徐阶府之后又怎么了?”
“是,厂公。”那番子小声道:“厂公公,又一句话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洪:“讲。”
番子:“史文江身为内阁值房中书舍人,大夜里突然离开宫禁去徐阶府,小人以为……西苑肯定出大事了。”
陈洪面色大变,手中的香落到地上,火星四下飞溅,又瞬间被冷风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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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江。”徐阶看到史文江的一刹那,面上突然变得潮红,手在微微颤动:“不要客套,有什么事快说。”
史文江这一路行来,浑身都是大汗。大约是饿得坏了,也顾不得那许多,抓起几上的桂花糕就凶猛地朝嘴里塞去:“周舍人说,让首辅立即……立即……咳咳……咳咳……”
咳嗽声中,糕点的粉末从他口中喷出来。
徐阶:“稳妥些,喝水。”
史文江端起已经凉透的冷茶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周舍人说,请首辅立即请袁次辅、严阁老和黄锦公公去玉熙宫,十万火急。”
徐阶是个仔细的人:“是不是陛下的旨意?”
史文江:“没说。”
徐阶一刹那什么都明白了,两行眼泪流了下来:“陛下,陛下啊!”
史文江:“首辅,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国家正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你要坚持住。”
“来人!”徐阶朝书房外大喊一声。
一个侍从进来:“老爷。”
徐阶:“备上车马,打出仪仗。”
侍从:“去哪里?”
“黄公公府,另外,派两个贴心的人分别去袁相府和严相府,请他们去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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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缉事厂,岳飞庙。
正在这个时候,又有一个番子急冲冲跑进来:“厂公,厂公。”
陈洪:“说。”
那番子:“禀厂公,小的看明白了,史文江去了徐阶相府。然后……”
“什么然后,都什么时候还等得到你然后。史文江去了徐阶府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回来禀告,还等这半天?”陈洪暴怒,一个窝心脚踢到那番子身上。
那番子闷哼一声瘫软在地,半晌才道:“然后,徐阶就出府了,还打出了二品大员的仪仗。”
陈洪:“果然是,果然是……西苑出事了。张居正,张居正你是干什么吃的?”他咬着牙齿大声下令:“把所有人叫起来,全副武装,跑步去西苑。”
两个西苑面面相觑,颤声道:“陈公公,带着兵马去西苑,将来陛下追究下来,那可是死罪啊!公公,不可啊!”
陈洪大声咆哮:“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么多?陛下,陛下归真了!”
“啊!”两个番子跌跌撞撞地不住后退,都是面无人色。
陈洪:“怕什么,怕什么,有咱家在呢!就算要死,也是咱家先死。去两个人,通知高相、李相和裕王府,骑上快马?有人敢阻,格杀勿论!”
他大步走到风雪中,突然扯直了嗓子高唱:“冲上去,冲上去。冲得去,杨六郎,冲不上,喝米汤。”
声音又是雄壮,又是凄厉,惊得天上正纷纷洋洋落下的雪花在空中回旋。
那歌声中竟然带着一丝南方口音,甚是古怪。
是的,陈公公是南方人。
那一年,兵部尚书毛伯温征安南,大胜之。陈洪被俘,净身入宫。
此刻,他身上南蛮的血脉苏醒了。
一百多东厂番子飞集结,都是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头上带着风帽。
陈洪和十个手执大棍的太监站在最前面,狂风中,他们头上戴的貂帽在微微耸动。
“等下尔等听咱家之命行事,过得今晚,咱家绝不亏待。如果有胆敢抗命不前者,休怪咱家辣手无情。”陈洪朝后面点了点头。
两个太监抬了个大筐过来,借着夜色可以看到金属的反光。
一个太监喝道:“厂公说了,每人十两银子犒赏,排好队,一个个上来领。”
第五百一十七章 小朱
西苑,新华门城楼上,三楼的一个房间内。
窗户大打开着,冷风夹着雪花不住地灌进来,吹得两个锦衣卫百户军官面无人色。即便穿了厚实的棉袄,他们还是下意识地朝前面炉火靠了靠。
屋檐上已经结了冰凝子,亮晶晶在灯光中闪烁。
“你们很冷吗?”朱伦提着筷子在锅里翻找着什么。
炉子上座着一口热气腾腾的汤锅,里面有金黄色的肉块和着秫米。
肉上的油水已经将秫米沁透了,撒上大盐粒子,扑鼻浓香随着热气在屋中回荡。
和两个手下不同,小朱相公正吃得入巷,鼻尖挂着一层毛毛汗。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斗牛服,现在英俊挺拔。
一个锦衣百户苦笑:“回镇抚的话,咱们还真是经受不住了。毕竟年纪在那里,怎比得上镇抚龙精虎猛?”
朱伦哈哈大笑:“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谈何龙精虎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