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棺-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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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是大明万历年,苏州府辖下七县一州,治所就在苏州城,不过吴县和长洲县衙都在苏州城内,城西南属于吴县管辖,东北则归长洲县。
这也是李秘为何蹲守这么久,却屡屡没有收获的原因之一,因为两个县衙经常会相互推诿或者争抢,容易的案子,大家都争着抢政绩,命案死案又相互推脱。
好在今次有孩子王青雀儿指点迷津,又有九桶小胖带路,李秘总算是赶上了。
龙须沟位于苏州城外西南郊区,早先是一条小河,连接护城河,上头有座名唤红娘的小木桥,乃是野鸳鸯们最为青睐的地方,偶尔也有文人雅士在此举行诗会雅集。
可惜苏州城内太过繁华,大家都往护城河里倾倒生活垃圾和污水,龙须沟臭不可闻,渐渐也就鲜有人迹了。
九桶感恩于李秘替他解围,腿脚也勤快起来,很快便出了城门,踏上了官道。
不过由于刚刚停雨,官道上泥泞得紧,李秘走了一段,皮鞋便沾满了烂泥,惹得他一阵阵肉疼。
到了半路,便见着一名黑衣老者,赶着一辆牛车,车辙已经陷在了烂泥坑中,正在鞭打那头老牛。
“两位小朋友,且过来搭把手,把这车轱辘给拉出去!”那老者见得李秘二人,如同见了救星一般。
小胖子九桶如同见了神经病一般,挖着鼻孔就走了过去,嘴里还嘀咕着,这老儿脑子被这牛踢过吧,没些好处还想别个给你白出力?
李秘也是心急着赶到命案现场,毕竟青雀儿已经下了禁足令,错过了这次命案,往后想要再获取孩子们的情报,可就难了。
正当李秘要走之时,他却看见车上竟然有一口箱子!
李秘对这等样式的箱子实在太熟悉不过了,因为他蹲守了命案好几次,每次都见着仵作们挎着这么一口箱子!
“老丈可是仵作?”李秘不由有些激动地问道,他心里正愁着该如何介入这场命案的调查,撞着这仵作,可不就是天赐良机么!
那老仵作也是心急,不由朝李秘答道:“小哥你是个有眼力的,老朽干的都是下贱活计,也不值一提,只是前头发生了命案,老朽这牛车本来就慢,若去得迟了,少不了要吃太爷的板子。。。还望小哥能够拖一把。。。”
这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李秘心里也是惊喜,不过面上却平淡,有些难为情地朝那老仵作道。
“实不敢瞒着老丈,小子我是个贪眼的,横竖就爱看个热闹,回去也好跟伴当们好生吹嘘一番,今日也是听说城外有命案,才赶着过去瞧一瞧。。。”
李秘嘿嘿一笑,继续说道:“只是官差大哥也不准寻常人等靠近。。。若是老丈能够提携则个,让我靠近些看个热闹,漫说搭把手,就是把老丈背过去,小子也是没个二话的!”
李秘好歹是个侦探,这侦查与反侦查也是基本功,伪装潜伏,跟踪目标,更是不在话下,眼下装成虚荣心极强的小捣子,真真是十足市侩,奥斯卡都差他一座小金人了。
那老仵作也是火烧眉毛,当即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这有何难的,你便跟着老朽,替老朽抱着这口箱,公差若是问起,你就说是老朽的学徒便罢了。”
李秘得了应允,心头不由大喜,朝九桶道:“小胖,过来帮忙推车!”
前头的九桶不由扭头,朝李秘不满地骂道:“说你是冤大头,是一点都不假!这世道好人能有个好报?”
虽然如此抱怨着,但他到底还是走了过来,李秘与老仵作在后头推车,九桶却是用糖人吃剩下的那根竹签子,一下扎在了老牛的屁股上!
那老牛吃了痛,惨叫一声,便拼命往前头使力,车子瞬间冲出了泥坑,推车的李秘和老仵作猝然失去平衡,李秘堪堪站得稳,可老仵作却噗通摔了个狗啃泥,满脸满身都是泥水!
“也是晦气!”老仵作起得身来,不由大骂了一句,不过也顾不上这许多,带着李秘便坐上牛车,不多时便来到了龙须沟这厢。
李秘在牛车上一看,但见得皂鞋青衣的衙役们拎着水火棍,正在驱赶附近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而场中挺着一具女尸,旁边则是嚎啕大哭的家属,男女老少都有,边上站着一个粗布短打衣裤的汉子,双手交握,低垂着头脸。
女尸边上还站着一个绿色官服却无补子的吏员,得益于好几日的蹲点,李秘也认得,此人正是吴县的刑房司吏吴庸。
见得此情此景,李秘也不由皱起眉头来,发生命案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只来了个刑房司吏,这也着实不像话!
要知道这刑房司吏连官员都算不上,在大明官制之中,主管刑狱的乃是推官,直隶府的推官是从六品,而地方府的推官则是从七品官,与知县的官衔差不多。
即便苏州府的推官不能来,再不济知县也该过来瞧一瞧,知县不能来,起码也让县衙典史过来,这次竟然只是小小的刑房司吏,而且这吴庸竟然还一脸的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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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巧扮学徒探女尸
出了如此命案,县衙竟然只派来一个小小的刑房司吏,李秘不由心头愤怒,而老仵作见得刑房司吏,也是有些头疼。
“果是晦气,怎么来的是他!”
听得老仵作嘀咕,李秘也不由问道:“老丈缘何如此说话?”
老仵作也直言不讳:“这吴庸为人狭隘,睚眦必报,早先有桩案子,老朽得罪过他,今日只怕是不好糊弄了。。。”
虽然如此说着,但老仵作还是硬着头皮到了前头来,此时刑房司吏吴庸已经有些忍耐不住了,朝老仵作骂道。
“怎生来得这般迟,县衙养你这等老朽有何用处!”
老仵作正要辩解,那司吏又厌烦地看了看仵作的满身泥水,掩着鼻子往旁边挪了挪,不耐烦地挥手道。
“你也莫要多嘴,上去看看这妇人是否错脚落水,若是意外身亡,便可就地结案了。”
司吏这么一说,李秘也不由恍然,原来他们早就认为这是一起意外死亡,所以连典史和知县都没来,只是让司吏来走个过场。
“是。。。”老仵作难得这司吏不再为难自己,赶忙上前去,那些个家属见得仵作来了,也停下了哭泣,其中一名男子,约莫三十岁,留着一部短须,抓住老仵作便叫道。
“你给我看个仔细!我家娘子出身钱塘,打小就熟悉水性,又怎会溺死,一定是有人害了她,这才弃尸水中的!”
这男子虽然语气有些不甚谦逊,但仍旧抬起手来,旁边的家属当即递过半吊钱来,男子接过,硬塞到了老仵作的手里头。
仵作虽然身份卑贱,被认为肮脏下作,但他的检验结果至关重要,所以被害人家属通常都会施以钱财,希望他能够认真对待。
这在行当内叫做开检钱,检验结束之后还要给一次,叫做洗手钱,这也是仵作行内不成文的规矩,也是仵作的主要经济来源。
仵作虽然也是县衙雇佣,但每年也就三四两工食银,开检钱和洗手钱,才是他们收入的大头,其他胥吏的状况也相差不多。
通常来说,大明的县衙,最不济也要配备两到三名仵作,这吴县却只有这么一个老仵作,可见其他两个仵作的空缺,都被县衙吃了空饷。
李秘听得中年苦主如此说道,心头也起疑,不由伸长了脖子,往那女尸看了过去。
这妇人也就二十来的年纪,虽然面色死白,双眼怒睁,但依稀还是能够看出,颜色着实不差,该是个美貌的,虽然穿着粗衣,身段却是丰腴,也难怪这丈夫这般悲伤。
她的双手微微弯曲,尸僵已经出现,通过脖颈和手臂上的皮肤,能够看到鸡皮样的变化,手指发白发皱,是典型的“洗衣妇手”,手指和指甲能够看到明显的淤泥和水草。
从这诸多迹象来看,都非常符合生前溺水而亡的法医检查。
老仵作安抚了几句,便做了简单的检查,这妇人口鼻处有蟹沫,抹去之后仍旧会冒出来,这也是生前溺死的表现。
若是死后抛尸,尸体的指甲就不会有淤泥或者水藻之内的东西,因为肺部没有了呼吸,也不会出现蟹沫,也就是蕈样泡沫。
古时仵作对尸体检查也非常的表面化,想要进行进一步检查,只能拉回停尸房,或者让稳婆之类的妇人来进行私密检查。
不过这女尸的迹象非常明显,老仵作很快就得出了结论,便对苦主丈夫说道。
“这位老爷且节哀顺变,从表面迹象来看,尊夫人确实是溺死。。。”
见得老仵作得出结论来,刑房司吏吴庸也是松了一口气,不耐烦地朝他说道。
“老耿头,你麻利填好尸格,本司拿回刑房,交给书吏备案,这案子便算是了结了,尸体由苦主领回去,大家伙儿都散了吧!”
这吴庸的语气连李秘听了都气恼,更何况这妇人的丈夫!
“尔等当官便要为民做主,眼下某妻死因未明,又岂可草菅人命!拙荆乃是钱塘人士,打小会水,又怎么可能被淹死!”
吴庸被那丈夫这般一骂,心中也有些恼怒起来,便朝那丈夫斥道:“虽然你新丧妻子,心头沉痛,但也不得如此纠缠!此桩案子有仵作检证,乃是意外溺死,你若继续胡搅蛮缠,冲撞公差,可就要吃官司了!”
吴庸也是个仗势欺人的,不过老仵作好歹是个善心人,便朝那丈夫解释道。
“这位老爷且看,尊夫人的脚踝有几处瘀痕,想来该是被水草缠绕,以致于无法自救,这才溺毙了的。。。”
那中年男子赶忙抢过去,也顾不得这许多,抓起妻子脚踝一看,果然有两圈紫黑色的淤痕,不由如遭雷击,跌坐于地,喃喃自语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
众人见得如此,也不由惋惜,吴庸挥了挥手,就要带着公差离开,而围观群众也在议论纷纷之中,准备散去。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的李秘,此时却有些义愤填膺,因为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这妇人根本不是失水溺毙,而是被人谋杀的!
李秘本想暗中提点老仵作,让老仵作出面,自家坐镇幕后,可见得刑房司吏如此强势,即便暗中提点仵作,这老仵作估摸着胆小怕事,也不敢节外生枝,到时候难免又是囫囵了事。
横竖自己就是为了展现能力,施展才华,要入得县衙的法眼,若不高调一回,又如何能够成事!
念及此处,李秘再无顾忌,眼见着众人都要离开,李秘便大声开口道:“诸位且慢!”
众人心头正失落,听得李秘如此,不由又转回头来,那刑房司吏吴庸却是大皱眉头。
李秘趁机开口道:“以鄙人愚见,这妇人并非失水溺毙,而是遭人谋害了!”
李秘此言一出,果然震撼全场,那苦主丈夫猛然抬头,连滚带爬地过来抓住李秘道:“这位朋友何出此言,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刑房司吏听得李秘此言,不由怒叱道:“你是甚么东西,也敢在此胡言乱语!”
此时老仵作果然如李秘所料一般,龟缩在一角,却是如何都不敢挺身而出,说李秘是他带来的小学徒了。
李秘早已做好了计较,也不在乎刑房司吏的嚣张姿态,这刑房司吏或许在百姓眼中有些权势,可在李秘看来,他只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临时工罢了!
“司吏老爷,各位差爷,诸位乡里乡亲,鄙人在老家也是干仵作行的,适才仵作老哥哥所言也不差,只是却漏了几个疑点,而这几个疑点,足以证明这妇人并非意外溺毙!”
李秘说得掷地有声,那刑房司吏也有些心虚起来,而李秘根本就没有给他机会,继续开口道。
“这第一,死者若是落水溺毙,又被水草纠缠,必定挣扎自救,仓惶之间,衣裤必然要凌乱,衣裤吸水之后,也必然会发生变化,然而死者衣衫太过整齐,严丝合缝,根本就是被人整理过的!”
那苦主丈夫双眸一亮,往妻子尸首看时,果是如此,她的头发凌乱,手上全是水草淤泥,连脚上都沾满河泥,可衣衫却扣得极其完好!
众人也都有目共睹,此时已经开始有些相信李秘之言了,而李秘趁热打铁道。
“其二,仵作老哥哥的推论看似没有错,却忽略了其中一点,死者脚踝上确实有淤痕,但这淤痕只在脚踝外侧,内侧却没有,这说明甚么?”
“若是水草纠缠所致,那么脚踝内侧也该有淤痕,眼下这等状况,只能说明有人将死者双脚绑起来,将之投入水中,那淤痕根本不是水草造成的,而是绳索造成的!”
“也只有绳索捆绑双脚,才会形成外侧有淤痕而内侧清净的迹象!”
“再者,死者溺水之时,脚上有绳索,如今却不见绳索,只能说明她被人捞起之后,绳索被取走,而取走绳索之人,想来也该是顺势整理衣物,意图制造假象之人!”
“最后一点,死者若是溺毙,双眸该是微微睁开,死后会出现肌肉松弛的死亡现象,可她的双手紧握,说明死前曾经出现过尸体痉挛!”
“若是出现尸体痉挛,那么她的眼睛该是紧闭才对,可如今她的双眼却是怒睁着的,这只能说明,在临时之前,她曾经惊恐而愤怒,该是与凶手进行过撕扯与搏斗!”
李秘一口气说完,掷地有声,斩钉截铁,他的切入点都在仵作检查范围之内,在细节上却又绝非寻常仵作能够做得到,短短时间内,便牢牢抓住了这些人的心!
“如此说来,我家娘子果是被人害了!我吕崇宁好歹也是县学廪生,今番必要告诉到公堂之上,替我娘子报仇雪恨!”
如此说完,吕崇宁不由狠狠地瞪了吴庸一眼,谁也没想到这苦主吕崇宁原来竟是个秀才,那吴庸只不过是个胥吏,可吕崇宁却极有可能会成为官员,吴庸也就更加心虚了!
吴庸当即迁怒到了李秘身上来,朝李秘道:“这些都是你的片面之词,你可拿得出证据来!”
李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吕秀才前番也说了,他娘子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