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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部分

折锦春-第88部分

小说: 折锦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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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堵有些感激涕零地抹了把冷汗。

    虽然薛允衍的神情与动作没有任何表示,可是,这个人像是有一种奇异的能力,能够将他的心情,通过身上的气势传递出来。

    此刻的阿堵明显感觉到,方才那种压抑的氛围,慢慢地淡了下来。

    “看了才好说。”薛允衍终于开了口,视线亦自书页上移开,转向了手中的素瓷盏,琥珀色的眸子与盏中的茶水几乎同色,一样的透明,亦一样的温中带凉。

    “啧,就你事多。”薛允衡不耐烦地道,似是完全明白薛允衍此刻的意思,“放心,这是第二泡茶。”他解释地说了一句,便又接起了方才的话题:“听你之意,你此刻对这案子并无想法?”

    薛允衍点了一下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父亲可有交代?”薛允衡沉吟地问道,“此案背后,很可能牵涉符节之事,你就不担心?”

    薛允衍看了看他,淡声道:“该担心的难道不是你?”

    薛允衡斜睨了他一眼,好整以暇地道:“既是该我担心,你又为何印帕成狭顺担俊�

    薛允衍琥珀般的眸子凝在他身上,那惯是淡定的眸光里,难得地起了一丝波澜,生出了几分情绪。

    阿堵偷眼看去,心里觉着,大郎君此刻的表情,倒像是同情二郎君似的。

    “刚才说过,我不放心,你忘了?”微温却又凉静的声线响了起来,像是车厢里掠过了西风,一阵过后,又是一阵:“记性不好,请医来治。”

    阿堵赶紧低下了头。

    他怕自己笑的样子被薛允衡看见。

    “我呸!”薛允衡再也端不住白衣清朗的风度了,那广袖白衫随着这一声呸,大幅度地抖动了一下,而他的声音更是咬牙切齿:“这是我的事,轮不到你不放心,铁公鸡!”

    从小到大,在自家长兄面前,薛允衡从来很难维持风度,也从来都能搞得鸡飞狗跳。

    薛允衍似是已经习惯了,薄唇微抿了抿,修长的手指便落在了素瓷茶盏边缘。他展平手臂推着茶盏,一路推到了阿堵的眼前。

    “洗净。”一声安然的吩咐响了起来,随后,这声音的主人便又转向了薛允衡,看着对方清幽长眸中的那一星火焰,淡然地掸了掸衣襟:“咄比呸好,不落口水,下次你试试。”

    阿堵再也忍不住,“咕”地一声笑了出来,又死命忍了下去,抖着肩膀把茶盏拿去洗了。

    这是嫌弃茶盏里落了薛允衡的口水,特意叫人洗干净了。

    “用着我的小厮你还挑我的眼。”薛允衡不屑地昂起了头,却也没阻止阿堵帮薛允衍做事,只凉声问道:“长兄,你的小厮呢?”

    薛允衍不说话,重新去看膝上摊放的书。

    薛允衡却没放过他,微凉的说话声不紧不慢地响起:“坐着我的车,喝着我的茶,用着我的人,点着我的蜡烛……”说到此,他蓦地伸手一把将薛允衍的书抢过来,翻了翻书名,“哈”地笑了一声又掷了回去,继续道:“……看着我的书,你倒有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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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4章 乱葬岗

    薛允衍不动声色地拾起书,重新摊放于膝上,翻开到了方才看的那一页,修长的手指点在书页上,一举一动,莫不清淡出尘,宛若不动凡心的仙人。

    薛允衡却像是终于找回了面子,狭长的眸子里划过得意,淡笑着问:“长兄,你借用了我这样多的东西,我若是向你收钱,也是该当的罢?”

    薛允衍坦然地翻了一页书,又坦然地端起方才阿堵重又倒满的茶盏,将微温的茶水一饮而尽,复再坦然地看向薛允衡,坦然地答了两个字:“无钱。”

    语罢,他继续坦然地垂眸看书,淡静的眉宇间一派宁谧。

    “铁公鸡。”薛允衡断喝一声,满心畅快,长舒了口气,一展衣袖,眉眼间皆是飞扬的喜意:“我就知道,你这人无钱又皮厚。”

    “两袖清风。”薛允衍纠正他道,琥珀色的眸子根本便没离开书。

    薛允衡呵呵笑了起来,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玉算筹,拿在手里抛上抛下:“两袖清风个……”他顿住了,终是没好意思骂出那个字来,喘了口气道:“既然你非要跟着来,我亦不阻你,只要你这两袖子的风万勿刮到我身上来,我便无事。”

    “可。”薛允衍答得飞快,又将茶盏推去了阿堵面前。

    阿堵发现,大郎君好象很爱喝茶,这一会的功夫已经喝了三盏茶了。

    “他才不是喜欢我的茶。”像是读出了阿堵的心思,薛允衡漫不经心地道,“他是因为这茶不喝白不喝,所以才喝个没完。”

    真是这样么?

    阿堵有心想去看看薛允衍的脸色,可偏偏地,他又莫名地觉出了一股气势。薛允衍像是有些不高兴了,车厢里的气氛蓦然压抑,阿堵刚要抬起来的头,立刻又垂了下去。

    他现在无比庆幸,还好他是薛允衡的小厮。

    便在他如此作想之时,马车忽地晃了一下,停住了,车外的马蹄声却是迅疾了起来。

    “是不是到地方了?”阿堵此时已经凑去了车窗前,掀开车帘问道。

    赶快到吧,再在这车里呆下去,他怕自己会被冻死。

    车窗外,何鹰腰背挺直坐在马上,沉声道:“到了。请两位郎君下车。”

    他的话语声清晰地传进了车中,薛允衍面色平静地放下了书,薛允衡亦将算筹丢在了一旁。那一刻,他们两个人的面色同时变得冷肃起来。

    阿堵推开了车门,跳下马车去放踏凳,一旁的何鹰却是利索地一跃下马,疾步行至车前禀报:“侍郎,周鲲来报,已经找到了。”

    薛允衡狭长的眸子里划过了一道光:“拉过来,举火。”他语声沉冷,撩起洁白的袍摆,款步下了车。

    周遭响起一片离蹬下马的声音,紧接着便有火把次第亮起,很快便将四下照得雪亮。

    薛允衍不知何时也走下了马车,负手立在薛允衡的身侧,举目四顾。

    此地位于上京城西门外,十分荒僻,目力所及之处并无房舍,更遑论人烟了,倒是有不少突立的圆形土堆,密密麻麻地遍及四周。

    夜色渐沉,天幕上亮起稀疏的星子,夜风拂过这片诡异的旷野,没了夏时应有的暖意,却带着一股森森冷气,让人不寒而栗。

    阿堵朝周围看了看,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风一阵紧似一阵,在这片满是土包的荒地上来回穿梭。他抱起两臂搓了搓,抖抖索索地问薛允衡:“郎君,这……这是是哪里?”

    薛允衡侧眸看他,蓦地一笑:“乱葬岗。”

    他从牙缝里吐出这几个字,又向着阿堵笑了笑,雪白的牙齿映着火把,很有两分恕�

    “我的妈啊!”阿堵叫了一声,一把就抱住了旁边的何鹰,浑身抖若筛糠,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怎么……怎么跑到……跑到这里来了?”

    何鹰瞥了他一眼,陡然一振双臂。

    阿堵只觉一股大力袭来,两手一松,“登登”几步退到了一旁。

    何鹰面无表情地掸了掸了劲装的下摆,面上是一丝嫌弃,却并不说话,而转向薛允衍躬了躬身:“见过中丞。”

    薛允衍不语,闲闲举步,款行向前,一身灰色大袖布衫在夜风下飘飞若举,明亮的火把照着他琥珀色的眸子,眸光淡且温静,似并非走在阴森的乱坟,而是行于阔宇高梁的大殿。

    薛允衡落后几步,眯眼打量着前头高挑的灰色背影,淡声问:“便在此处?”

    “是。”何鹰肃声应道,面上飞快地划过一丝古怪之色,复又上前低声禀报:“中丞说,不能拉去官署,只能在这里便宜行事。”

    薛允衡淡然颔首,应了一字道“好”,语罢亦跟在薛允衍的身后,往前走去。

    阿堵被抛在了后头,直是怕得要死,又不敢再去抱何鹰的胳膊,只好紧走几步随在薛允衡身后,好歹两旁有火把照着,总比他一个人留在最后的好。

    众人举着火把往前走了约半盏茶的时间,便停了下来。

    此处正是一方不小的空地,地面平整,并无荒坟,唯萋萋春草在夜风中摇摆,那草碧油油地绿着,生得极茂,反衬着周遭的芜乱荒寂,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此时便见前方又有数人疾行而来,这几人抬着一只长榻,榻上隆起了一个形体,上头盖着一大块白布。

    阿堵远远瞧见,只吓得冷汗透了全身,哧溜一声便躲在了薛允衡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就算再笨他此刻也猜出来了,那白布下头盖着的,八成是死人。

    果然,只见那几个侍卫将长榻抬到火把围成的空地中央,放在了地上,随后这几人便退了下去。

    薛允衡神色淡然地扫了那白布一眼,看向何鹰:“都安排好了?”

    “是,侍郎。”何鹰肃声说道,站得笔直:“方圆一里都是我们的人,各处要道也安排了人手,有进无出,侍郎放心。”

    薛允衡微微颔首,何鹰便向着侍卫挥了一下手,便有一人走到了空地中央,将榻上的白布掀了起来。

    白布之下,果然是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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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5章 段令史

    薛允衡往前走了一步,凝目细看。

    那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脸上尤其烂得厉害,腐肉之下露出惨白的骨头,根本瞧不出五官,几只蛆虫自眼耳处的洞里爬了出来,缓慢地蠕动着。

    薛允衡皱了皱眉。

    脸烂得看不出来,这也就罢了,这尸身上的衣物也烂得只剩下了几根破布条儿,布条儿下的肌肤呈现出一种青黑色,有些地方鼓着红色的癜斑,蜈蚣一样盘曲在各处,尸体的两条腿更肿得青黑发亮,皮肤开裂,爆出了里头粘稠发黄的脓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股腐肉和尸臭混和的味道,便是在这旷野里,也是令人闻之作呕。

    阿堵的脸白得像纸,整个人摇摇欲坠,一只手不自觉地紧紧拽住了薛允衡的半幅衣袖,借以支撑自己不倒下去。

    他已经快要吐出来了。

    不只是他,那些侍卫们也没几个脸色好看的,就连何鹰亦是死死地抿着嘴,面色微有些泛青。

    “验罢。”一道温凉的声线响了起来,如秋水长天,清廓辽远,泠然划过众人的耳畔。

    薛允衍立在火把与夜色交接的光影下,灰色的袍袖纹丝不动,一如他淡静清寥的眉眼,远山般苍茫,没来由地,便叫人的心里安静了下来,似是这腐烂的尸体所带来的心底喧嚣,亦在这声音里淡了许多。

    阿堵揉了揉眼睛。

    在那一刻,他分明感觉到,薛允衍身上那种淡静的气势,像是有了真实的形质,一层层地向外扩散,不消几时,众人皆觉心底一沉,那压抑中带着肃杀的感觉,自毛孔里渗入皮肤。

    四下里一片死寂,所有人似皆被冻结,连风声都小了许多。

    一个玄衣男子,悄无声息地自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生得瘦高的身材,形如竹竿,似是风吹就会倒,整张脸更是瘦得都干了,一双眼睛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那黑珠子便在黑洞里沤着,时而冒出一点幽光,跟骷髅没两样。

    他的脚步非常轻,每一步的间距如同尺子量过一般,而他走路的速度却很快,似是只一个眨眼,他便已经走到了腐尸旁边。

    “属下段马,见过中丞,见过侍郎。”骷髅般的玄衣男子单膝点地,语声微带嘶哑地说道。

    在火把的照耀下,他的脸呈显出了一种不自然的苍白,白中又带着青,两颊的皮肤很光滑,然而眼角与唇边的皱纹却又极深。

    阿堵此时已经忘了害怕,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个段马看上去应该不年轻了,可要说他老,却又不像。

    阿堵歪着脑袋端详着他,猜测他的年龄应该介于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

    “你就是段马?”听见了段马的话,薛允衡狭长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宛若天上星晨,俊美的脸上一派兴致盎然。

    “是,侍郎。”段马面无表情地道,眼眶里的两个黑洞往下垂着,那张形如枯骨的脸上一派死寂,根本叫人无从观察他的情绪。

    薛允衡目注于他,良久后,眸中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唇角微微一勾:“久仰大名。”

    “不敢。”段马简短而低声地道,旋即便站了起来,转向薛允衍,嘶哑的声音像是扯破了的布帛:“现在开始么?”

    “唔。”薛允衍应了一字。

    段马躬了躬身,便在尸体旁蹲了下来,伸出两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搬起腐尸的头部,凑到近前仔细观察了一会,复又将头部放回原处,转而掰开尸体的嘴看了一会,还凑过去闻了闻。

    尸体的头部烂朽得最为严重,一些蛆虫与腐肉粘在了段马的手上,可他根本不以为意,很快地便又去看尸体的咽喉处,还将那外层的腐肉扒开,去看里面的骨头。

    那些侍卫饶是杀过人、见过血的,此刻亦生出一种极浓的不适感,许多人都转开了视线,还有人掩住了口鼻。

    唯薛允衍与薛允衡,一个灰袍随风,一个白衣胜雪,皆是夷然不动。

    段马凹陷的眼睛里,此刻正在发光,那张枯骨般的脸上,竟浮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而他原本苍白的双颊,此时更是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他以一种迹近于虔诚的态度,一寸一寸地在那具腐尸上翻检着,那双白得透明的手,在腐尸各处流连辗转,那动作几乎可称得上轻柔,似是他手底下的并非令人作呕的死尸,而是美丽妖娆的女子,正等待着情人手指的抚慰。

    薛允衡神色淡然地看着他,片刻后,侧眸去看薛允衍。

    夜风之中,火把晃动,火光亦摇曳不定。薛允衍的脸忽明忽暗,明亮的火光在他挺直的鼻梁边打下浓重的侧影,那双琥珀般的眸子半隐于暗处,半现于光明,光明的那一半剔透干净,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就像那眼珠是由真正的琥珀做成的一般,而阴暗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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