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轮回-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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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2016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正式启动对疑似沉银遗址的水下考古,2017年,出水文物超过一万件,价值无可估量,好像2018年,还会建个对公众开放的江口沉银博物馆……
事情上了新闻,无数人才开始咂舌:这传说,居然特么的是真的!
***
宗杭有点激动:“张献忠这事,也是你们做的?”
他忍不住想夸两句:也太牛了,从明末到现在,好几百年呢,皇帝都没能挖出来,可见藏得确实严实……
哪知易萧硬邦邦回了句:“我们拒接的。”
“我们做的,会有那么多消息漏出来?会连地点都让人知道?会被捞出来?”
“张献忠屠川,四川是江流重地,不少姜姓、易姓都死在他手上,杀孽这么重,我们不接他的单子,况且时间仓促,银子这玩意儿,不怎么值钱,又笨又重,处理起来,太麻烦了,于是没接。”
“他狗急跳墙,使尽各种手段得到点边角消息,学猫画虎,筑堤断河,做什么‘锢金’,又凿木藏银,江口沉水……”
“结果怎么样,你现在也知道了。”
***
是知道了,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宗杭有点紧张:“像我那样,能活在水底,就叫‘坐水’?你们水鬼三姓,都可以这样?所以才能完成那么大工程,把东西藏到水底下?”
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但如果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会觉得接受起来,没那么困难。
有些“独一无二”很难捱,同病相怜都值得庆幸。
易萧笑起来。
这纸没用了,她撕成一条一条,掀开马桶盖扔进去,然后揿下冲水。
她说:“这你就错了,能像你这样的很少。水鬼三姓,确实人人都要学‘坐水’,但能坐一分钟、一小时,还是一天,那就听天由命了。”
“听说当年的老祖宗,能在水里待上几天几夜,还斗过巨鳄……总之,能常人之所不能。”
她说得意味深长:“你可能认为是夸张,是胡诌的传说,但我们三姓,每个人都深信不疑,因为眼见为实,三姓每一代,确确实实会出一个水鬼。”
“我们用‘七试八考’去选,女七试,男八考,甄选的环节不少,但其实,从第一项‘坐水’开始,结果就已经明明白白,没悬念了。”
“我们把选出来的这个,叫水鬼,不讲究的话,你也可以觉得是‘返祖现象’,因为她跟别人不同,她把老祖宗的能耐给继承下来了。”
说到这儿,看了宗杭一眼:“你别多想,你这样的不是。”
宗杭硬生生把想说的话憋回去了。
“水鬼三姓本来就行事隐秘,古时候,我们的事儿只在豪门贵胄间流传,民间没什么记载。解放之后,知道我们的更没几个了,再说了,现在这社会,也不会有人再用这法子去藏东西。”
“行话里,我们把藏东西的地方叫‘金汤’,因为同样是水,这一处值钱,金光宝气的,三姓的‘金汤’合起来,就是一本金汤谱,做水鬼的,要记得滚瓜烂熟。”
“这百十年来,我们做的事儿就是去‘开金汤’,金汤在哪条大河,就是哪家的水鬼领头,不过开金汤很凶险,三姓的水鬼都要到场帮忙。”
“开成功了,领头的那家拿大头,帮忙的都能分到一份,这是规矩。开不成,就是翻锅,但有意思的是……”
她的笑里,忽然多了几分诡谲意味:“最近几次,都是翻锅。”
宗杭好奇:“翻锅了,你们会怎么样?”
易萧盯着他看,一字一句,让他毛骨悚然。
“我会变成这样,你会变成这样,都跟他们翻锅有关。”gd1806102
第36章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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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杭觉得这逻辑有点乱。
水鬼三姓开金汤翻了锅; 祸及易萧他可以理解; 为什么会祸及自己呢?不对,这个“祸”字用得也不贴切,他本应该死在枪下的; 现在还能活蹦乱跳; 那算是……因祸得福?
易萧没说话,她撸起左臂的袖子; 胳膊上无数刀疤; 有横有竖,有撇有捺,乍看上去; 有点像拿刀在胳膊上写字,写得太多; 刀痕累叠; 字反而看不出,只剩下疤了。
宗杭倒吸一口凉气。
更让他不寒而栗的还在后头:易萧伸出右手,抠在左臂腕端; 狠狠向着肘心处抓挖。
宗杭急忙把脸偏转开; 声音有点颤:“你别……别……”
他在她手上吃过苦头,知道她指甲锋利,腕劲又大; 这样抓挖; 势必皮开肉绽; 那画面; 想想就毛骨悚然,他不想看。
从前,恐怖电影看到血腥镜头,他都会低头等进度条过去:反正是假的,何必放它来恶心真的自己、还有真的生活。
易萧说:“你把头转过来。”
这语气,可不是在跟他商量。
宗杭咬咬牙,把头转了回来。
他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今晚上的种种,也许只是前奏,前头不知道哪一刻又会有不测,想再往前走,是得逼逼自己:你把自己逼狠了,世界就不会逼你太过。
那条胳膊上,的确皮开肉绽,但没有血,是条惨白的沟壑,竖在纵横的疤痕间。
易萧不流血这事,井袖跟他提过,他没当回事,还反说井袖:“你抓挠的力气,能有多大啊,说不定她是皮厚呢,又可能是她上血上得慢,后来流了,但你没见着。”
现在知道不是了。
他忍不住问了句:“你的血呢?”
易萧没看他,伸手去捏豁开的皮肉,好像这样就能把那道口子重新捏合一样:“为什么他们翻了锅,我们会这样,其实我也不知道,一直想查清楚。”
“不过我知道的是,水鬼三姓,容不下我们这样的东西,即便我姓易,即便我曾经是他们的水鬼。”
她眼皮慢慢掀起,掀出森冷的光来:“你也看到了,丁碛对付我的时候,不惜一切代价,如果让他知道,你不但活着,还成了这么个怪东西,你觉得他会怎么做?水鬼三姓又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三姓的人,加起来能有多少,但年轻力壮、可以用来追踪你围剿你的,上千口总是有的,这上千口,都是危险,都是你的敌人,我是可以放你回家,你敢回吗?”
宗杭脊背上爬起道道凉气,蚯蚓样蠕蠕而动。
“遮好你的脸,不要在人前泄露你会的本事,藏好你的秘密,谁都不能说,哪怕是那个井袖,她知道的已经很多了……”
宗杭浑身一凛,刹那间,如同猫奓了毛,眼里全是警惕戒备:“你别动她,井袖是被拉进来的,她只是想赚钱!”
易萧讥讽地笑:“是吗?你跟她认识多久了?你了解她吗?万一遇到状况,能保证她不会出卖你吗?别人拿钱利诱呢?逼供呢?”
宗杭被噎住了。
他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电影电视里那些有秘密的人,都是孤单的:因为要命的秘密不能分享,多一个人知道,就像严冬的窗子多一道风口,你永远不能踏实暖和。
易萧神色重又温和,宗杭这才发现,她面目虽然可憎,但声音其实挺好听的,尤其是温柔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蛊动人心的魅惑:“她跟你不是一头的,我跟你才是,以后你就会知道,有共同遭遇、面对共同危险的人,关系才最牢不可破。”
宗杭心一横:“要么你放她走吧,趁现在她知道的还不多,那块柿子金就当是封口费,井袖人很好的,我相信她拿了钱,又看在我帮过她的份上,不会乱说的。”
易萧说:“你现在需要人照顾。”
“我已经好了……”
易萧面色忽然冷下来:“没有,远远没有。宗杭,你看着我的脸。”
宗杭和她对视,眼神里带执拗和不服气。
“我漂亮吗?”
宗杭没吭声。
从小童虹教他,别去评价别人的美丑,如果能有选择,谁都想人见人爱,但天生的事儿,不可控,你长得好看,不是你的功劳,不值得炫耀,有人长得丑,很正常,但你跑去嘲笑、去恶意品评,非常可耻。
所以他不说话。
但心里知道,易萧不止是不漂亮,是很丑,无关乎一张面皮,细看会知道,那是骨相上的混乱和错位,眉距太宽,鼻梁歪,上下牙槽好像也有点错位——她问出“我漂亮吗”这种话,有点荒唐,近乎自取其辱。
易萧从这沉默中已经有了答案,轻轻笑了笑。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给他。
是张彩色小照,镀了透明塑料膜,上头的姑娘二十来岁,明眸皓齿,托着腮在笑,发型有点过时,像九十年代的港星,但这颜值,放到现在都很能打。
摆到一些明星面前,也不输。
宗杭说:“这是……谁啊?”
其实他想问“这是你啊”,但又觉得太蠢了:人会长变样,但骨相不会,易萧和这个女人,眉目间没有任何相似,什么“依稀辨出”,更是无从谈起。
易萧笑得有点凄凉:“不像,是吗?”
“宗杭,你看好了,也要看清楚: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我还算好的,和我一起出事的人里,有人的骨头撑破了皮肤,有人死时身上结满了霜,摸上去像冻硬的石膏,有人一身焦臭,像被火烧过。”
“你闻到我身上有什么味道了吗?照实说,不用有顾忌。”
宗杭犹豫了一下:“像烂木头。”
“很难闻是吧?但还不是最难闻的,等它闻起来像死人的腐臭味,我也就离死不远了。”
宗杭愣愣看她。
他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和易萧聊的每一句话,都是炸…弹从顶上砸下,一波又一波,好像永无止境。
他已经有点麻木了。
易萧站起身,最后结束这次对谈:“你还崭新,我已经老旧,我会比你先死,也许很快,一两个月,三五个月,看老天还愿意给我多久。”
“你要感谢我,有我给你讲、给你理清头绪,我当年,像个疯子,又癫又狂,看着同伴死,看着自己烂,才一点一点理出这些来。”
“我这辈子,毁在这件事上,不查出个究竟来不甘心,也许继续查下去,有转机也说不定,我时间不多了,一切差不多已成定局,但你,或许还有机会。”
宗杭看向易萧:“要怎么做?”
“去查水鬼三姓隐瞒的秘密,为什么会连续翻锅,”说到这儿,她的目光落在年历上道道圈画的“7。17”上,“时间不多了,再过三天,就是姜家开金汤的日子。”
***
井袖一觉醒来,就得到了要回国的消息,而且是尽快、马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证件什么的都齐备,趁没人的时候回去拿一趟就行,易萧也有,井袖偷瞥过,发现护照确实不假,但好像是别人的。
她听人说过,现在护照做鬼的手段五花八门:可以提供你的照片,借用从不出国的人的身份去办护照,也有拿真护照去“出租”,选那种面目相似的就可以,还帮忙化妆,走海关时如果要验指纹,还有指纹套。
总之就是挖空心思,易萧走的,也不知道是哪款门路。
但宗杭不适用,他在这儿已经太“知名”了,听易萧话里话外的意思,要安排他偷渡。
井袖觉得,宗杭可能会挺抵触:怎么说也是有钱人家的本分孩子,偷渡这事,可是犯法的。
果然,帮他重新包扎伤口时,宗杭心事重重的:“井袖,我觉得我可能不行,我干不来坏事。”
有人干了坏事镇定自若,他不行,他心里有鬼的话,这鬼就会放到无限大,让他举止失常、言辞失措,像妖怪终将在青天白日下现形。
小时候,每次没做作业,都能被老师揪出来,后座的小伙伴骗他说,老师问“大家作业都做完了吗”的时候,他头顶上有几根头发会自动竖起来,向外释放信号。
他信了,回家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暗戳戳揪掉了好几根最中央的。
……
井袖安慰他:“没事,我听说,偷渡的人都会被塞在船舱里、货里,不会有人来盘问你的,真发现你了,你也放轻松……”
她狡黠地笑:“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失踪’,找到了你,等于找到了‘受害者’,直接把你送回家去,可以离这个变态女人远一点了,多好啊。”
宗杭笑得有点勉强。
一夜过去,天翻地覆,他跟井袖已经不在一个频道上了:他得走得更远,经历更多,才能安心回家。
他犹豫了一下:“井袖,我跟她提过能不能放你走了……”
井袖动作一顿,蓦地紧张起来:“她怎么说?”
“她说,我还会出状况,不太稳定,要人照顾……不过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也许哪天,寻到个空子,我能帮你逃……”
井袖打断他:“没事。”
她示意他把胳膊抬高,以便把纱布从腋下绕过来固定:“你救过我,我照顾你,应该的,说实在的,你现在这样,我真走了,还有点不放心呢。”
“只要她不再出什么幺蛾子,再说了,咱们是一边的,有你在,我也不怕。”
宗杭没说话。
井袖对他信任,他反而倍感压力,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了别人的期待。
***
宗杭被安排上了一艘货船。
听船主的意思,有一天一夜的水路,然后换车,最后一程从老挝走,有蛇头带路,运气好点能混车,运气不好就穿林翻山,委托人会在那里收货、验货、交付尾款。
可能是宗杭表现得太紧张了,船主还安慰他:“靓仔,你放心啦,以前是中国人往外走,现在你们有钱,去中国打…黑工的多多的啦,我认识好多偷渡的越南人啦,都说去浙江打工,浙江有钱啦……”
这船主大概是惯和两广人打交道,一口港腔普通话没能学地道,但时刻不忘加个“啦”,宗杭哭笑不得,阖着那些人偷渡去国内打…黑工,他还该骄傲?
他在最底层的货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