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宫-第1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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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刀无声无息的出鞘,敛尽洒在寒夜的月华,分明是晶莹的,却不露一丝光华,仿若一池沉淀千年的深潭。
水镜月手中的无影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嘴角微翘,“早跟你说过了,风刃对我无效,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从笑凤仙出手,到水镜月的刀出现在眼前,不过眨眼之间而已。水镜月那一番动作,即便是笑凤仙看来,也像是直接从平地腾跃而起,翻过那利刃之剑,直接落在他身前。而他在看到这一番动作之时,却无暇顾及她是何时出刀的。
这一招一般人往两侧躲开都来不及,最快的躲避方式该是往下,虽仍旧会被伤到,却能避开正面的攻击。但是,她却偏偏选了最难躲开的方向。
——他的风刃比以前更快了,但她的轻功却快得更多。
“呵呵……”笑凤仙将手中的齐纨扇收起,仰天大笑,“风尘啊风尘,你果真没有骗我……”
水镜月的手微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心底刚刚因回忆而泛起的一丝喜悦也消失了。笑风尘啊笑风尘,她跟他因她结缘,却也因她而终将陌路。
在他癫狂般的笑声中,她收了刀,转身去牵了阿离,往山下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回头,“笑凤仙。不如,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再请我喝一口凤仙酒,如何?”
笑凤仙终于止了笑声,嘴角却仍旧是翘起的弧度,表情似乎凝固了一般,也不知是惊愕,还是疑惑,或者只是觉得嘲讽?
水镜月说出这句话之后,自己反倒笑了一下,见他没有回应,耸了耸肩,转身走了——
“砰——”
破空声袭来,她下意识的转身,伸手——仍旧是精致的白玉酒壶,酒香中仍旧是熟悉的凤仙花香。
她看着手中的酒壶却愣了半晌——
他的凤仙酒素来只请朋友,不宴宾客,不赠生人,不予仇敌。
她刚刚不过随口说一句,并没有指望他真的请她。
“哈哈哈……”笑凤仙突然朗声笑起来,比他之前的笑容明媚,笑声中有他惯有的疏狂与不可一世。
他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从她身边走过,却并没有停留,继续往山下走去,拉长着调子唱着:“送你一壶凤仙酒,酒香可抵千金裘。越过山丘水长流,流水不尽笑千秋。”
歌声渐远,水镜月转身之时,唱歌的人早已不见了踪迹。
她走进庙中,坐在那还未熄灭的火堆旁,喝着那壶凤仙酒,时而仰头看一眼那神坛上斑驳而破旧的观音像,喃喃道:“送你一壶凤仙酒,酒尽一杯交情旧。千金不换月长留,留待凤鸣笑千秋。如今,唯一不变的也只有他的凤仙酒和笑千秋。”
在这里遇到笑凤仙,她有些意外。但想想,笑凤仙是修道的,此生所求唯有长生,来寻神农鞭也是很合理的。
寻找神农鞭,却不走潇贺古道,偏偏来了正值战乱的梅关,只是为了寻她报仇吗?
——他,是真的恨她的吧?
可为何又偏偏用了那一招凤鸣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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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梅岭
第二天天色微明,水镜月牵着阿离下山,翻身上马,拉着缰绳拍了拍马脖子,将探头探脑的九灵按了回去,“阿离,九灵,咱们去吃好吃的。”
她这么说着,却是没有进城,也没有走梅关,而是继续在梅岭的荒山里行走着。
这座山岭的山并不算高,但风景其实还是很不错的。这里最有名的是漫山遍野的梅花树,不过现在还没到梅花开放的季节,水镜月自然也不是来赏梅的。
不多时,水镜月踏着碎石铺成的台阶,穿过枯叶飘飞的梅林,站在了一座寺庙前——临济寺。
寺庙的门开着,小院里有个灰衣小僧在扫地,听见马蹄声回头看了看,眨了眨眼,然后镇定的单手执佛礼,“月施主。”
这小僧看着不过十来岁,眉目清秀,声音柔和,却原来是个小尼。
——这里名为寺庙,实际却是个尼姑庵。
水镜月见着小尼正儿八经的模样,上扬着眉眼,乐了,“小静安,你师父呢?”
静安将扫帚靠在院子里唯一的那棵梅树上,伸手对水镜月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面带路,道:“师父刚走,去落雁山庄了。师父临走前特地交待过,说月施主今日会来,给您留了早饭。”
水镜月见她往厨房的方向走,叫住了她,“小静安,先别忙。我去落雁山庄找你师父,你帮我照顾着阿离和九灵就成。”
静安:“九灵?”
九灵听见叫它的名字,正好探出脑袋来,看了看水镜月,又看了看静安,歪头,眨了眨眼。
静安:“……”
她眼睛闪着光,分明想笑却极力抿着嘴忍着,一只脚都往前踏出一步了又收了回去。水镜月见她这模样,不由笑了,伸手揽过她的肩,捏了捏她的脸,“可爱吧?你师父在后山养的鲤鱼不错,熬个鱼汤给它喝。”
她说着转身就走了,老远才听见静安在身后冲她喊道:“师父的鲤鱼不能吃!寺庙里只有斋饭。”
落雁山庄在临济寺的东边,距离不远,就隔了一片竹林。这座山庄的主人姓赖,名轻行,是武林中人,武器是一把名为飞鸿琴的七弦琴。
而在落雁山庄的南边,与山庄并排的地方,有一间道观,名为紫阳观。道观很小,尤其在恢弘的落雁山庄的对比之下,土砖灰瓦的显得有些寒掺。这道观里住了个紫阳真人,是个隐士。
水镜月一直觉得,这里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这座山岭不大,山也不算高,却有佛堂有道场,有武林也有朝堂——朝堂自然是梅关,那里虽没有驻军,却设了驿站。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说的大概就是这种了。
水镜月四年前来过这里,当时来的时候正是冬季,漫山的梅花开得正好,喝着青梅酒赏着梅花,最是惬意不过了。
她此次来这里,除了拜访故友之外,也是想打听些事。
水镜月刚走过竹林,站在落雁山庄的院墙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气如洪钟的,一听就知道是赖庄主。她挑眉笑了,不走大门了,翻身一跃,直接从院墙跳进去了——
“赖庄主,什么事这么高……兴……”
她一句话还未说完,落地时正好瞧见不远处红叶林中的人,惊得差点一个不小心崴了脚。
“哈哈,阿月,你来的正好,我们几个正说到你呢,快过来!”
这里是落雁山庄的后院,种了一片高大的枫树,霜叶绯红,铺了一地,主人家也不清理,反倒席地坐在那红叶地毯上,摆了张小几,就那么来待客。
刚刚说话的那位是个青衣的男子,披散着头发,蓄着厚密的络腮胡子,遮了半张脸,看不出长相。他说到后面时站起来朝水镜月挥了挥手,身材高大,将一身书生衫穿出了几分武人的味道,也是难得。
这人正是山庄的主人,赖轻行。
在他的左手边,梳着道士髻的自然就是紫阳真人了,仙风道骨的,跟赖庄主坐在一起显得更加清瘦了。在往下,跟紫阳真人坐在一起的尼姑,就是临济寺的住持,妙济。
而赖轻行的右手边,紫阳真人对面,还有一人。这人也梳着道士髻,却有几绺头发从发髻中溜出来飘荡着,一身白衣道袍,一把风流扇,凤眼薄唇中透着笑意——
不是笑凤仙又是谁?
水镜月走了过去,脚步平稳,眼神平静,看着小几上的青梅酒笑了,伸手就捞起一只碗,十分不客气的给自己倒酒,挑眉,“大胡子,有酒喝,居然也不等我?”
赖轻行笑得开怀,将桌子上的酒碗都满上,“不就是在等你?”
喝了酒,赖轻行拍着身旁笑凤仙的肩,眼睛却看向水镜月,道:“刚刚赖某还跟凤仙打赌呢,我就说你来的时候一定不会走正门。”
水镜月挑眉,“哦,这么说我让赖庄主赢了?”
赖轻行偏头,身体后仰着摆手,“不不不,赖某输了。赖某跟凤仙赌的是,阿月你跳进来的时候会不会摔跤。我赌你一定会摔倒,凤仙说你顶多踉跄一下。你看,哥哥我可不就输了么?”
水镜月偏头看了看那墙根,才发现那底下是铺了一条鹅卵石的步道,长满了青苔,难怪刚刚脚下那么滑呢。她端着酒碗斜眼看他,“活该。你输了什么了?”
赖轻行陪她喝了一杯,擦了擦胡子上的水渍,道:“凤仙邀我一起去静江找那劳什子火龙。他赢了,我就跟他去。唉,从昨晚到现在,哥哥我已经输了一百一十七次了,看来是天意啊……”
“咳咳。”水镜月有些不可思议。她倒不是觉得赖轻行的运气太坏,她惊讶的是,这两人居然能找到一百多个赌约,也是不容易。
“阿月,慢点喝,妙济那梅树底下还有呢。”赖轻行笑嘻嘻的给她倒酒,又给一旁的妙济和紫阳满上,举了举碗,挑眉对妙济表示感谢,又道:“阿月,听凤仙说,你们也认识?怎么不喝一杯?”
水镜月的手顿了顿,眼底的笑意还未形成,那边笑凤仙的酒碗已经伸了过来,偏头朝赖轻行开了口:“谁说没喝?昨晚笑某人还请月姑娘喝了一壶凤仙酒。”
他跟水镜月碰了碰酒碗,一双凤眼微眯,笑容中透着几分狡黠,“月姑娘,别忘了你欠我的酒钱。”
水镜月眨了眨眼——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笑凤仙耸了耸眉毛,嘴角都要扯到耳后根了,“酒香可抵千金裘啊,笑某人不是说过了吗?”
水镜月:“……”
她放下酒碗,淡定的转头,看向另一旁只顾偷笑的妙济,道:“妙济师父,阿月这次是来寻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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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拦军
落雁山庄的赖轻行、紫阳观的紫阳真人、临济寺的妙济,这三人当中,唯有妙济不会武功。
但,水镜月最敬佩的,却也是妙济——
她是个活菩萨,做了不少行善积德的事。单单她那间临济寺,就收容过不少人。无论是流放岭南的罪臣,还是被山匪抢劫一空的商客,抑或是附近村落城郭的老弱妇孺,她都不吝啬于伸出援手。
如果说朝廷的梅关是给过往官员的驿站,临济寺就是进出路过这座山岭的浪子游人的住脚点。
——她把那里叫做寺,而不是庵,或许也是不希望旁人有所顾忌。
水镜月找妙济,是想问问灾民的情况。从岭南出去的灾民,应该有不少是走这条路的,妙济一定收容过不少灾民。
妙济说起这件事,似乎也有些困惑,“从六月开始,便有不少灾民往江南一带逃难。不过,一个月前,也就是镇南军败走梅关之后,灾民就开始返乡,原本住在临济寺的灾民也都在半个月前离开了,说是去投靠火龙教。”
“火龙教?叛军的名字?”水镜月问道。
妙济点了点头。
她身旁的紫阳真人接口道:“阿月,这次叛乱不简单。”
水镜月问道:“怎么说?”
紫阳真人道:“镇南军驻守在南雄关,军队的粮仓却是在梅关。火龙教打败了镇南军,不仅不继续往前,反倒退回了韶关,粮仓就在眼前却不来看一眼,实在太奇怪。”
水镜月摸着下巴想了想,问道:“难道叛乱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灾情?”
正在喝酒的赖轻行插嘴道:“应该说,不只是因为旱灾。不过,不管灾民因为什么缘故起义,打仗都是需要粮草的,灾民不可能吃着树叶跟正规军打下去。阿月,你要管这事?”
“嗯……”水镜月心不在焉的应着。她想起了墨千殇如今的处境,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件事。若灾民要的不是粮食,他却直接跑去韶关赈灾,可就麻烦了。
“阿月还有事,先告辞了。”她说着,转身就走,仍旧是从进来的院墙翻了出去,来去匆匆。
水镜月骑了马,上了梅关古道。路过梅关时,听守关的士兵说:“石大人跟他那个丞相老爹还真是不一样啊,一早就拉着赈灾粮去了韶关,看来传闻是真的啊……”
一早就走了?
水镜月打马疾驰,默念道:“千殇哥哥,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
墨千殇此刻正在前往韶关的路上,眼前就是梅关古道尽头的南雄关门楼了。可是,他们走到这里就再无法前进了——
在他前方,那座高大而古老的门楼下,站了一个人,拦在了赈灾粮进行的路上。
拦路人说他是代表岭南的灾民,找钦差大人伸冤的。
墨千殇看着他那一身白衣胜雪,还有那比金陵城的王公子第更加风流倜傥的气度,觉得自己这个钦差比他都更像是难民。
不过,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旁的石昱文就已经兴致十足的打马上前了,要听听他的冤屈。
墨千殇担心这白衣人是韶关来的刺客,到了石昱文身旁。他们身后是绵延千里的五万大军,两侧的山峰看着不像有埋伏,白衣人身后也不像有援军。他看着眼前人从容不迫的神态,也不由生出几分敬佩。
白衣人说,他要告岭南节度使三大罪状。
石昱文饶有兴致的点头,“那三条罪状?说与本钦差听听。”
白衣人道:“渎职枉法、欺压百姓……卖国求荣。”
听到最后一条罪名,石昱文惊得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你说什么罪?”
前两条罪状还好说,岭南发生这么大事,节度使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是肯定跑不了的。欺压百姓的罪名也是能想到的,但卖国求荣,可就不是小事了。
墨千殇也不由皱了皱眉。这罪名若是真的成立,整个岭南的官员估计一个都跑不了。还有正回京请罪的镇南将军……大昭,估计又不太平了。
只是,白衣人说的是卖国,可不是谋反。岭南节度使若是卖国,又是卖给谁的?
石昱文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脱口问道:“西南王……”
“石大人!”墨千殇偏头制止他继续说下去,“慎言。”
白衣人似乎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