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如懿传(全6册)-第2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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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挂,就像你父亲把你送来的本意一样,好好地做一个礼物。美丽、夺目,并且让送你来的人得到益处。这就是一件礼物的本分。”
香见唇色干枯,眼底的血丝如罗布的蛛网,却拢不住她的悲愤,“难道我就不能有其他的选择?像普通人一样做自己的选择?”如懿俯下身,看着美丽而哀伤的容颜,似一朵开在冰凌上的无瑕而剔透的雪花。可是即便天寒地冻,雪花亦不会留存长久,只能被冻得僵冷,萎谢于地。香见的美似乎传递着她无法言语的悲楚,让看到的人也心生悲凉。如懿挽着她的手起身,“本宫和你一样,最大的悲哀就是没有选择。所以这个宫里,上至皇后,下至宫女,每个人活着,挣扎着,都是为了可以多一点选择。就譬如你,有了恩宠,有了凭仗
,就可以选择为不为你的族人说话,选择说出怎样有用的话。如果你没有恩宠,那就是没有任何选择。”
香见嘤嘤含泣,“那你,你是皇后,你有没有过自己可以选择的事?”“皇后只是一个身份,甚至是一个比你束缚更多的身份。所以本宫从来无从选择,只是逼迫自己顺天应时,如此而已。”如懿起身,将方才喝剩的半盏参汤置于她身前,红澄澄的汤汁倒映着她绝美的容颜,“
你要知道,盼着你死的人很多,但都是你的敌人和无关紧要的人。希望你活着的人也不少,那都是你的至亲你的族人。选择成全哪一边,都由你。”
她转身离去,不欲多停留。仿佛香见的哀绝,亦是她的无奈。
万千人之上的皇后与一个战败送来的礼物,原也没什么不同。她忽然想起豫妃将要入宫那一日,皇帝的笑语,“不过是摆设而已”。
当日笑语,如今忆起只觉得惊心动魄。
如懿扶着容珮的手走了老远,神色依旧怔忡不宁,半晌,低语道:“容珮,你有没有觉得,我们都很像一件摆设?”
容珮惶惑地看了身后跟随的十数宫人,不解道:“摆设?”“是啊。恂嫔是霍硕特部的摆设,豫妃是博尔济吉特氏的摆设,舒妃是叶赫那拉氏的摆设,淑嘉皇贵妃是李朝王室的摆设。她们每个人摆在宫里,都是家族的象征,族人的荣光。皇子和公主们,是子嗣繁衍
、皇室兴旺的摆设。太后呢,是母慈子孝的需要,是向世人展示皇家恩义的摆设。除了面上那层需要,里头的滋味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容珮听得满心怅惘,忙堆了笑劝道:“娘娘,您想太多了。外头寒凉,咱们回宫吧。”如懿抬起头,眯着眼看着晴好日光,像是洒落满天金色的碎屑,叫人觉得温暖。她其实羡慕的,是连尘埃这样无根轻飘的事物,来一阵风,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可这一辈子,她的身,她的心,都是注
定要禁锢在这紫禁城里了。怎么飘也飘不出这高墙去。不,她哪里有飘的资格!依稀是小时候跟着乳母嬷嬷们去寺庙里参拜。高大庄严的佛像,被装饰得宝光金灿,叫人不敢逼视。仿佛他们生来,就是这样高高在上,受万人景仰膜拜,受世间万千香火供奉。没有喜怒哀乐,从来没有
,他们所有的职责,便是在那个位子上,只消在那里就好。如懿耸了耸肩,像是禁不住秋日里的几许寒意似的。眼前便是秋意如醉,可是那浓醉的枫红菊灿,与她也是不相干的。如懿像是被隔绝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任凭外头秋色正浓,她兀自冷露寒霜,残叶萧萧。
容珮有些不安心,又唤了一句:“娘娘……”
如懿微微笑出声来,“你觉不觉得,本宫就像是庙里的塑像,宫里头的摆设?”
容珮知她经历了这些事,难免颓丧,只得好言劝道:“娘娘……您别多想了。”“是了。摆设是连自己的念想都没有的。没有思想,才能安于做一个摆设啊!”她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如果寒氏听了本宫的劝,本宫就是完成了皇上的嘱托,尽到了皇后的职责。”她轻嗤,眼底隐有泪光浮动,“多好的一个摆设!”
第六章 宝月明
皇帝按着斋戒之名,静了数日。(全本小说网,https://。)一切安排就绪,倒也不曾走漏风声。香见逐渐复了饮食,虽不大与人言语,却也叫人松了一口气。
皇帝见了如懿,益发和颜悦色,“这次的事,皇后做得极好,朕心甚慰。以后,皇后只需这般恪守本分就好。”
恪守本分?她在心底里冷笑出来。她与他之间,原也不过如此。
追随数十年,根本无须情悦意好,不过各司其职便了。
是她痴心妄想,原就是她痴心妄想。接下来的日子,秋霖潸潸,阴晴不定,忻妃为时气所感,病势愈见缠绵,便将八公主托在海兰身边照拂。如懿得闲时便听永琪说说成亲后的琐事,看着小儿女童音稚语,倒也勉强度日。只是,她不能静下
来,亦不敢。一静,听着那雨滴竹梢,深打芭蕉,心中忧闷,更觉泣血。时在深秋,寒意瑟瑟。这一日皇帝斋戒已毕,兴致甚佳,便传旨合宫往宝月楼去赏京中景致。太后是第一个辞了的,她久不理宫中事,对宝月楼登高之事自然意兴阑珊。如懿倒是以忻妃之病辞了不去,皇
帝却道:“皇后不在,亦无趣味。”如懿知与皇帝龃龉已种,亦不愿深拂他意,只得应承了,严妆华服携合宫嫔妃而往。因着皇帝兴致颇高,便是卧病的忻妃也挣扎着来了。忻妃见了如懿便笑,悄声道:“皇上如今的性子喜怒不定,臣妾可不
敢扫皇上的兴。”
如懿近她耳边,悄声道:“若是十分支撑不住,便告诉本宫。”
忻妃虚白面容上泛起一抹樱红。如懿暗暗叹气,她原是那样活泼的人,如今也熬得枯瘦如柴。这日子,当真是煎熬得紧。正说话间,已然到了宝月楼下。那宝月楼在南海一带,那儿原无宫室,从瀛台上望去过于空旷无景。皇帝便决意要建一座楼宇,做临水赏月之处。那殿阁去岁动工,秋日已成,建得如月中广寒宫一般,故
名宝月楼。皇帝亦曾笑语,不知哪位女子登高,才比得上月中青女素娥的婵娟风姿。
忻妃笑吟吟道:“皇上总说宝月楼建得精致,便是连嫦娥都住得。今日唤了咱们这么多人来赏秋,可不是一群嫦娥挤破了头。”
她素来风趣活泼,便是颖嫔这样不苟言笑之人,也掌不住笑了,伸手去拧她的嘴,“这般病着,还要饶舌。哄得太医一日三趟去瞧你,就是矫情。”
忻妃俏生生立在那里,“我再矫情,也盼不得皇上来看一眼。只能哄几口吃喝,饱口腹之欲罢了。”
笑语罢,却是李玉先迎了上来,“皇后娘娘,皇上与小主已经到了。”
众人一时未解小主指哪位,但合宫嫔妃皆至,却是如懿先明白过来,挑眉道:“寒氏?”
李玉点头,众人登时寂然。如懿却也不意外,携了嫔妃上楼。宝月楼楼高两层,飞甍重檐,琉璃瓦顶,意趣雅致,气象高洁。还未等留神细观,皇帝已然携了香见从里头出来。
香见的精神仍不大好,但换了浅紫白双绣雪莲花轻罗长裙,烟霞紫绫裙素淡无纹。长发曼鬋,鬒黑如漆,其光可鉴,只以浅一色的紫羽并雪色珍珠点缀,简约的衣衫无心中显出惊世之美。
只是这美,亦有残缺。但香见浑不在意,更不掩饰,任那粉红伤口横亘于众目睽睽之下,兀自淡漠,目视自己的足尖。
有窃窃私语之声,她亦淡然处之。仿佛这世上一切,甚少有经她心者。皇帝看着她,目光眷眷,舍不得挪开半分。
还是嬿婉先婉然含笑,“皇上命臣妾等赏秋,不知景致美在何处,还请皇上告诉才好。”
皇帝缓过神来,笑道:“还是令妃敏慧。宝月楼新成,北可眺三海,南可观街市,东可看紫禁,西可望远山。”他一一指点,挥斥间颇为自得,将红尘阡陌、万户人家行云流水般划过。每有所指,嫔妃们皆惊叹、欢悦、喜笑、媚语,唯有香见如冷月照澄江一般遗世独立,不闻世事。却是颖嫔先“咦”了一声,指着不
远处一显是新建的祈福堂道:“这不是寒部的祈福堂么?”
此言一出,连香见亦惊动,急急看向颖嫔所指处。果然那祈福堂金顶火檐,高起云涌,极尽辉煌之能事。香见死死盯着那间祈福堂,不觉热泪盈然。熟悉的亲切果然熨帖了她孤独的乡情,亦适时地柔和了她一直如冰山雪岩的孤绝。那一刻,如懿才觉得,她并非九天谪落的仙子,遗世于尘外。她也有世间女子
的一颦一笑、热泪与愁眉。
皇帝定定地望着她,眼中尽是痴慕之色,“香见,这祈福堂是朕按照你家乡规制所建,你还喜欢么?若是还有哪里不好,尽管告诉朕便是。”
香见无语凝噎,片刻才缓过神来,恢复了往日的淡漠,“极尽华丽,无一不像。只是空落落一座祈福堂,落在这里有什么意思?”皇帝眸中情意更盛,恨不能缠绕于她身上。他有些小心翼翼,带点讨好的意味,“有寺无人,谁来尊敬神明呢?寒部偏僻,朕已令你部中族人老幼妇孺者移住京中,与祈福堂相对。这样你即便不出宫,也可
看到家乡风貌,不会再独自愁闷了。”香见每听一句,眼中震动之色愈深。那些话是勒紧的铁弦,惊得她不知如何言语,茫然地望向如懿。如懿看着皇帝,他的眼睛,是寒潭深渊,分明柔情似水,却存着志在必得之意。她辨不出心底是何滋味,酸楚且陌生,她从未见过他用这样的眼神去看过任何一个人,从来没有。还是海兰悄然上前,在衣袖下牵住她冰凉而潮湿的指尖,笑靥蕴暖,“皇上胸怀天下,还能顾及臣妾等心思,果真心细如发。香见
妹妹家中遥远,定是思乡情切,若是能见一见族人宽慰心思,身子也必好了。皇后娘娘每与臣妾说起此事,都是忧心香见妹妹的身子呢。”
皇帝听得入耳,笑意更浓,“此刻你的族人都已来了,你愿意见一见么?”嫔妃们眼见如此,隐隐有骚动之意,窃窃之声,不绝于耳。嬿婉唇边冷光陡盛,旋又隐入春波笑意之中,上前亲切地挽住香见的臂膀,柔声道:“从前我家乡在盛京,初至京城多觉不惯。妹妹远道而来,必
定也是。”她温婉劝道:“皇上,快请妹妹的族人来吧。妹妹一定很想见呢。”香见不惯于这样的热络,急急抽出手,垂眸不语。皇帝击掌两下,便有小太监引了数十位寒部打扮的人来,来者多是老幼妇孺,一个个互相搀扶着,畏畏缩缩立在楼下。进忠刚要唤他们行礼,皇帝摆摆手
,挽过香见行至楼前,向下道:“看看你的族人,他们也在瞧你呢。”香见迫不及待地引身向前,浑不觉皇帝仍挽着她的手。她热泪潸潸,“这是阿里娅婶婶和她的小儿子。这是拜玲耶婆婆,她年纪大了,耳朵不好。还有穆妮尔,她才六岁,在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腿。”迎着楼
下欢呼雀跃之声,她情不自禁地笑着喃喃,“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来?”皇帝诚挚地看着她,捧住她的脸,正色道:“你以为朕只是安慰你的思乡之情么?朕接来的这些人里,没有一个壮丁,那是因为年轻力壮的人该留在寒部修复疮痍,再建家园。而这些老弱妇孺,无家可依,
也禁不起边陲风沙。所以朕将他们接来京城,可以安然度日。你,欢喜么?”
如何能不欢喜?可香见只觉得彻骨寒冷,一动也不能动,任由他扯着。她望着楼下熟悉的族人,恍如自己成了一尊冻实了的冰雕,从里到外冷透了。再也不能妄想离开了,连死,也不能。困在宫里那么多日子,从来没有一刻如此刻的绝望。她是走不脱了。他或许真是爱她,可也在要挟她。她完全没有办法,因为爱与压制,或者是他最惯用的最轻而易
举的办法。
如懿看着香见,她的绝望如此了然。她只觉得怜悯。所谓身不由己,原来人人如是。金风十里,丽人玉颜,花压鬓云偏。红叶白露,远山流岚,京中的美人与秋色让人目眩神醉,如懿却醉不了。她看着远远的黛色山峦绵延起伏,正是千山叶落,孤雁低旋之景。唯见万里层云间老翅掠空,
哀哀悲鸣,曳下苍凉悲怆之音。绮丽明媚,深情相许都落了繁华盛世的注脚,谁还见忍泪自吞的无声凄楚。皇帝轻拥着她,像是轻拥着一团正融的春雪,在她耳边低声絮絮:“香见,朕知道你心里在笑话朕,整个紫禁城也都在笑话朕。朕娶了一个败军亡族的人的女人,娶了一个有过婚约的女人,一个异族部落的
女人。更要笑话的是,这个女人的心不在朕的身上,她甚至还恨着朕,厌恶朕,恨不得逃离朕。”
皇帝说着,气息温热地拂上香见的面颊。香见下意识地偏过头,缩着手,回避他任何可能的接近。皇帝苦笑道:“可是朕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女人。朕有过那么多女人,宠过那么多女人。曾经喜欢的一个,朕扶着她坐上了皇后之位。可是朕直到见到你,才发觉原来男人对女人的喜爱不只是可以细水
长流的,它可以像地底的火山一样,埋了上千年,轰然全喷了出来。朕对你,就是这样的。”
嫔妃们站得稍远,未曾听得皇帝的一字一句。如懿就在近旁,清晰入耳。她有轻微的晕眩,眼前的世界是粉碎的雪片,冷冷地打在心上。她感觉自己鼻息的迟缓,钝钝地,每一呼吸,都有挫磨的痛。不是不知道他会对着旁的女人甜言蜜语,只是未曾亲耳听过,所以也不过是模糊的揣想,偶尔来扰乱自己平静的心绪。她是第一次,听着他对旁人说自己。原来她的存在,不过是一个已然不要紧的旧爱,
像发黄的流云缎,纵使矜贵,那也是不体面的陈旧。她,不过是来陪衬皇帝天荒地老荡气回肠的新爱的点缀。
真是可笑!曾经履冰雪,践荆棘,这样千辛万苦走到他身边,蒙他所爱获得与他并肩而立的资格,也不过是陪衬来日的新人笑罢了。
香见残存的笑意渐渐褪去,只余下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