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如懿传(全6册)-第2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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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如懿先起身,众人径自离去,只丢下豫妃一人,又怒又怕,哀哀哭倒在地。嬿婉回到帐中,一张芙蓉秀面冷冷沉下,气息深长而压抑。春婵见得她神色不好,忙遣了众人出去,殷殷端上一碗樱桃酥酪来。那牛乳凝膏如雪,樱桃是今岁的末茬时鲜制成了干果,一粒粒便如鲜红珊瑚
珠一般,仍不失甜美醇厚之味,惹人垂涎。
春婵小心觑着她脸色道:“小主,喝碗酥酪润润喉咙吧。方才受了那场惊吓……”
嬿婉厉声道:“是惊吓!本宫还没想到他不要命到这种地步!”她的声音尖厉,虽然极力压低,却像碎瓷片锋利地划过,拖起尖长的尾音,“都怪豫妃这个贱婢,生出这些事端!真是贱人是非多!”
嬿婉抄起春婵手上的酥酪盏,手高高举起,便欲向地下掼去。春婵吓得跪下,急道:“小主,今夜风波太多,您别再惊了圣驾。”
这话极是有理。嬿婉已是数子之母,又有协理六宫之责,位高权重。一时惊动起来,便又是一场风波。嬿婉面上一搐,极力克制着慢慢放下来,若无其事地道:“这酥酪凉了,撤了吧。”
她说罢,气犹未解,“皇上如何这般心软了。贱婢轻狂,合该送回去禁足,关她个不见天日才好!”
春婵微露喜色,“小主不觉得,皇上宽纵豫妃,是因着皇后娘娘在皇上心里的分量又轻了么?”
嬿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轻嘘道:“也许吧。可怜了凌云彻,拼命救了一个皇上不看重的女人,他又值什么?难道眼里、心里,对她就这般放不下了么?”
嬿婉别过脸去,眼角闪烁一点晶亮,春婵正以为是今日敷面施妆所用的迎蝶粉里所研磨的珍珠过多,才这般妍亮。待定睛瞧去,才发觉是一滴晶莹的泪珠,薄薄垂在靥边,绵延坠落。
春婵吓得心惊肉跳,半晌不敢抬头去看。也不知过了多久,嬿婉沉声道:“本宫的妆匣呢?”春婵利索去取来了,那是一个檀香木的双层小妆匣,贴着薄薄的合欢同喜的金箔花样,镶点着色色雪白的小米珠,极是精致华丽。因是夜深,帐中只秉着数盏小小的油灯,昏暗暗照得双眼发涩。嬿婉纤手一扬,匣子开启,春婵只觉得满目珠光,哪里睁得开眼。那匣子里累累堆着数粒拇指大的祖母绿,玻璃莹翠。翡翠兼冰种与翠种二色,如静水沉沉,汪在匣中。珍珠之物更是散落其间,难计其数,只粒粒
浑圆,金黄润泽,是海中所产的金珠。另有红、蓝宝石与双色西瓜碧玺散在那里,都是难得之物。春婵知道嬿婉素来爱惜此等珍物,兼着她复宠之后连连生育,皇帝欣悦,又赏赐不少,加之她历年邀宠所有,实在不少。然而嬿婉的目光稍一留恋,打开最底下一个屉子,摸出一个暗格,取出一枚银戒指。春婵眼尖,一眼瞧出上面的红宝石不过是用残碎的红宝石屑磨粉制成,虽然也是鲜艳的红色,但光华凋谢,毫无华彩,着实不值几个钱。便是放在这个匣中,也是玷污了那些名贵珠翠。哪里比得上那几块
鸽子蛋大小的血红宝石,华彩熠熠,光色流转。但是春婵是认得的,偶尔,极其难得的时候,嬿婉会取出这枚戒指,戴在指上。譬如,她刚侍候嬿婉侍寝的前一日;譬如,那一年凌云彻被唤进永寿宫的时候;譬如,嬿婉发觉凌云彻对皇后的眼神有异的
时候。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那些隐秘而诡异的陈年秘事。那些匪夷所思的过往,恰如这枚戒指此刻被嬿婉戴在保养得如春葱般的纤纤手指上。
春婵终于忍不住道:“小主,您看那块鸽血红的宝石,若是叫内务府制成戒指,衬着您肤色白皙,最能显出红宝石的光艳剔透来。”
嬿婉低着头,若有所思,轻轻抚着指上的宝石粉戒指,“有些东西起于微时,虽然粗鄙,戴一戴也无妨。也好提醒本宫别忘了旧时来路。”春婵素来知道这位主子最忌讳旁人提她的宫人出身,罪臣之女。如今自己提起来,她也讪讪不好接口,只得委婉劝道:“小主与凌大人有往日旧谊,小主心慈,自然怜悯凌大人今日险境。只是凌大人救皇后
有功,自然平步青云,小主无须担心。”
嬿婉眼底一红,旋即别过头,攥着手里的绢子道:“他是平步青云还是自毁前程,本宫怕他自己都分不清楚。在皇上面前这般逞强,不顾一切去救皇后和十二阿哥,岂不是显得皇上凉薄……”春婵机敏道:“是啊!凌大人都不顾一切了,小主还顾什么呢?”嬿婉一怔,泪汪汪望着春婵,春婵低低柔声,“损了凌云彻一个,便可以彻底扳倒皇后。再不济,总也动摇了皇后的根本。小主可千万别忘了
魏夫人临终前的叮咛啊。”
嬿婉静一静,冷然道:“奸夫淫妇也真是无用,挟持了永璂,也不能一了百了。一块儿死了才好呢。”
春婵沉静道:“虽然是失宠的皇后的儿子,到底也有嫡子的名分,一块儿了了,咱们的小阿哥才有指望啊。真是可惜了。所以,来日的事,咱们还是指望自己,指望不上别人呢。”喧嚣已去,夜静到了深处,草原上虫声密密唧唧,清晰入耳。风拂幽凉,吹得帐幕微微鼓起,如起伏的浪潮。那灯光便又忽闪了几下。嬿婉沉默不言,一张清水面孔郁郁阴沉了下去。
第十四章 木兰情
永璂受了这般委屈惊吓,当晚便发起了高热,嘟囔着胡话,神志模糊。(全本小说网,https://。)小小的人儿,烧得满脸通红,只是含糊不清地道:“额娘!我不怕!不怕!”说着又胡乱挥手,“额娘!您别怪儿子!儿子没有给您争气!”
如懿眼看着璟兕与永璟夭折在怀中,如何还受得起这般折磨,一副柔肠都要搓磨碎了。好在海兰还镇定,一壁唤来太医,一壁命三宝去请皇帝。
已是更深露重,如懿黯然道:“皇上歇在颖妃那里,此时去请,只怕皇上不悦。”海兰跺了跺脚,恼道:“这个时候难道还顾着皇上春宵风流?永璂是嫡子,若是伤着什么,可如何是好?”她看一眼立在一旁的永琪,咬了咬牙道:“三宝只是个奴才,只怕见不到皇上。若是碰上进忠那起子
小人作祟,又是一场气受。永琪,便是你去!”
永琪有些不知所措,搓着手迟疑道:“额娘!儿子是臣下,又是晚辈,去皇阿玛嫔妃帐外,似是不妥。”
海兰急道:“再不妥,躺在这儿的是你亲弟弟,也是你皇阿玛唯一的嫡子。你不疼他护他,还能有谁?”
永琪的脸色微微一沉,但见生母与嫡母都慌了神,只得道:“那儿子立刻就去。”
永琪才出去,江与彬已经掀了大帐的帘子进来,利索地请了个安,道:“皇后娘娘万福,愉妃小主万福。”
如懿焦灼不安,“不必拘礼,先去看永璂!”她低首,见江与彬指尖犹有未洗净的血痕,旋即明白他从何处而来,便问:“凌云彻如何了?”
江与彬和缓道:“皇后娘娘送去的金疮药已然用了。但凌大人伤在肩胛,伤重透骨,只怕伤愈以后,逢到寒湿天气,都会有隐痛。”
如懿鼻尖一酸,那酸楚的隐痛轻绵得没有着落处,纠缠到心腑五脏间去,牵绊出一缕难以言喻的柔软,柔软至无力。她一直辗转于尘埃浑浊里,唯有他一心扑来,心地明净纯挚,许她一缕洁白干净的照耀。思绪起伏间,眼底隐然有泪光。海兰温然笑劝,“姐姐这是担心皇上了,方才姐姐还在说,若是身受这一刀的是皇上
,那该如何是好?可怜姐姐身为皇后,又要为十二阿哥担忧,又为皇上忧心,还系着后宫的安宁,实在是为难。”
江与彬略一沉吟,“如今是令贵妃协理后宫,门禁不严才惹来大祸。皇后娘娘一直静心避世,当然不干皇后娘娘的事。”
海兰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如懿颔首道:“江太医的话发人深省,与医术一般高明。快请移步去瞧瞧永璂吧。”
江与彬拎着药箱疾步走进,搭了脉,看了舌苔,一番望闻问切,方才缓了眉心沉重的曲折,道:“十二阿哥是惊风了。”
如懿未闻此名,急得攥紧了绢子,“是什么症候?”
江与彬道:“惊风乃外感时邪,暴受惊恐所致。小儿神气怯弱,元气未充,不耐意外刺激,若暴受惊恐,使神明受扰,肝风内动,便会有此症。微臣立即开药方为阿哥延治。”
如懿喉头一松,语调终复如常,“有你这句话,本宫放心许多。”
正说着,永琪进来,束手立在一旁。如懿见他颇有懊恼之色,已然猜到几分,心下更凉。海兰便问:“你皇阿玛呢?”
永琪踌躇片刻,道:“颖娘娘听闻十二弟抱病,也不敢阻拦。是皇阿玛,皇阿玛说夜来困乏,先不过来了。”
深掩的帐帷挡住了幽咽风声,任它游走于月色如霜的荒野中。皇帝的面容在如懿的脑海里瞬间变得遥远而陌生,心底有绝望的哀凉恣意生长。
如懿颔首,庄重之色无可挑剔,“龙体为重,是本宫疏忽了。夜深,你劳碌一日,先去歇息吧。”见永琪退出,江与彬又道:“行在里应备着琥珀抱龙丸,有镇惊安神之效,可先用温水化了服下。微臣还会开些人参、甘草益气扶正;菖蒲、石决明熄风开窍。不过此病可大可小,阿哥身边一定要有妥当之
人细心照拂。”如懿连连答应了,江与彬便叫跟着的小太监取了药丸来化了,亲眼见永璂服下。如懿才叫容珮跟着下去取药方,自己则守在永璂身边,握着他的手,细细为他擦拭额上汗水,潸然落下泪来,“海兰,终究是
我无用,护不住自己的孩子。”
海兰怜惜地在她身边,温柔道:“姐姐别这样说。做阿玛的都没有担当,叫一个女子该当如何?”心底轰然一声,一种无可依靠、临危被弃的怨与恨,再次沉沉袭来。如懿撑着目眶,泪意逼得眼底通红,挑起不堪言的沉痛,“海兰,为什么我们的夫君,在危难之时,连一双可以依靠躲避的臂膀也无。我
们苦苦依傍着这个男人,争夺那一点点恩宠,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大难来时,他的袖手旁观么?”
海兰眸底乌沉,冷峭道:“刘邦与项羽夺天下时,可以嫌自己与吕后所生的一双儿女累赘,数次踢下车去。这般薄情,最后还不是君临天下?谁会计较这些。姐姐,我们能依靠的,唯有自己。”如懿含泪,反问道:“可是身在这里,不得不仰人鼻息。你我早年入宫,所有学会的一切都只是怎么在宫里活下去,活得好。我知道你也许怪我,今日初发现阿诺达与恂嫔时,我曾有一念姑息,希望他们可以逃出去。恂嫔的确胆大妄为,可她留在宫里又有什么意义?舍弃自己,舍弃青梅竹马的恋人想要求得族人的平安都不能。留在宫里,等待她的除了无宠的孤独和悲凉,还有什么?皇上逼得她家破人亡,
却连一丝惭愧也无,对着这样的人,如何能安然活下去?”
似有若无的叹息,在一盏盏跳跃不定的烛火明灭中沉沉拂落。海兰压低了声音不无担忧,“姐姐,难道你是羡慕恂嫔有阿诺达?”如懿恻然摆首,“怎会?我从陪在皇上身边那一刻起,便知道,我这一世可以有的男子,可以依靠的男子,只有他一人。我所有的荣辱悲喜,都只在他一念之间。曾几何时,生儿育女也罢,争权夺利也罢,
到头来只是希望在他身边可以长久些,更长久些。可是如今,我只羡慕,恂嫔有离开这个地方的机会。”
海兰眸光一凉,神色黯淡了下来,“姐姐想去哪里?”
幽静的烛光一芯芯暗红地浮漫在帐幕上,像是映在灰白的江水涟漪里,冷清出奇。灯笼的暖红化开了暗夜的沉寂与阴森,将一双身影长长曳在地上,愈加凄清。如懿郁郁道:“自进紫禁城,我早已无处可去。所以总是忍不住遥想,离开了重重的守卫,外面的天是否是纯净的蓝色?不像我们在宫苑里所见的四四方方一块。外面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油盐酱醋虽然琐碎
,是否也日日平凡而温馨?”
言语间总是寂寥。若是这一生过得平安顺遂,何来这些小小的期盼,可以脱出自由身,得一息安乐。如此想着,海兰也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海兰仰起面来,忽然挣出两朵灿烂的笑靥,起身道:“皇上。”
如懿转首看去,不知何时皇帝已然到来,立在帐边,无声地凝视着榻上的永璂。
如懿亦起身,与海兰一同请了安。皇帝挥了挥手,“愉妃,你也累了,退下吧。”
海兰知道皇帝有意独自与如懿说话,递了个惴惴的眼神,忙离开了。
侍奉的人早被打发了下去,如懿便自己倒了热茶递上,“夜来风寒,皇上还是来了。”
皇帝简短道:“本不想来,但总还有些挂心。”皇帝径自走到永璂身边坐下,抚着永璂的额头仔细端详道,“这孩子,睡着了也皱着眉头,总不安乐的样子。”不是不心酸的。永璂的年纪正是半懂不懂的时候,这些日子被送在海兰身边抚养,眼看着自己受了皇帝的冷落,他如何不明白些许冷暖之情?小小年纪便要承受这些,却隐忍不能对人言,也是他享着泼天
富贵之余不能负担的重荷吧。皇帝的手指缓缓地抚摸着,循序至嘴角,忧声道:“朕记得永琏小时候很爱笑,可是孝贤皇后重规矩,日日训导,永琏也不太活泼了。虽然稳重,但总有点老气横秋。永琮一生下来就多病痛,一半儿奶一半
儿药喂养的,笑得更少。朕真的很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高兴些,再高兴些。”他的语气很少这样柔和,是一种颓丧的柔和,让人酸楚,他继续说着:“朕有过很多个皇子。去了的永琏和永琮,是朕最期盼的嫡子。可惜他们都天寿无延。永璜的野心太重,永璋懦弱无能,永珹被他额娘
金氏引到了邪路上,和永瑢一样只能出嗣。永璇已经伤了脚,永瑆一味贪玩。永璐和永琰尚是黄口小儿。朕将至知天命之年,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