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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部分

后宫如懿传(全6册)-第2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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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兰若有所思,郑重接过藏于袖中,“这个时候,你还惦记着姐姐。”他微微一笑,甚是恬和,“我快死了,你还活着。以后皇后娘娘的一切,便只能烦着你了。”他凝神片刻,艰难启齿,“我知道,这次的事,少不了嬿婉的嫌疑。但,请你看在这枚戒指的分儿上,且恕她一次。”他咬一咬牙,“若她往后还是心术不正,那么,我也帮不得她了。这枚戒指,还是有用处的。”

    海兰的眼死死盯着墙角某处,似要钻透了墙洞。良久,她终于重重地点头,别过脸,不愿再面对凌云彻云淡风轻的脸,“我听你这一回!”说着又吩咐,“三宝!快些!别夜长梦多!”云彻十分配合,步履艰难地走到行刑的阔长凳上。那条长凳宽四尺,长七尺,正好躺下一个人。因是用了多年,留着不少污秽的痕迹,宫中不知多少宫人便死在这长凳上。海兰瞥了一眼,无端地便有些恶心,上面那些痕迹分明是一个个垂死的人留下的挣扎,汗液,尿迹,或是被绳子勒出的血痕。云彻并不在意,他平躺其上,如同卧于高榻,从容而闲和,仿佛告别了人世间所有的繁杂痛苦,终于能得一息

    歇息。

    三宝吩咐跟随的小太监拿拇指粗的绳索连着长凳绑住云彻的身体,愧歉地在他耳边悄声道:“对不住您了。往后奴才年年给您烧香叩头。”

    云彻淡淡含笑,“动手吧。我能为皇后娘娘做的事,唯此一件,往后便要你多尽心了。”

    三宝答应一声,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回转脸来叮嘱小太监们道:“动手吧,让凌大人走得痛快些!别磨磨蹭蹭地难受。”

    小太监们利索地将黄纸盖在云彻面上,三宝含了一口清水正要往他脸上喷,恍惚有含糊的声音从云彻口中溢出,三宝忙掀开纸道:“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奴才一定替您办到。”

    云彻的神色极为安然,轻嗅片刻,闭目凝神,含着一缕向往的醺然笑意,轻声道:“好香!是外头的梅花开了吧?”

    三宝点点头,“头先进来时,是瞧见外头的腊梅开了几朵。”

    “只可惜,天寒风雪时,我不能再为皇后娘娘折下一枝梅花相送了。”云彻满足地点头,“来年若来祭拜,只带一枝梅花就好。”他再无别言,任凭黄纸和着水黏腻地吸附上面颊。

    有温热的泪凝在眼角,再忍不住,缓缓落下。再没有人比海兰更明白,那枝梅花,是谁的孤鸿之影握在指间,暗香浮动,中意了一生。急促的呼吸声如同拍案的狂潮涌动,良久,终于没有了声息。海兰转过头去,湿透的七重黄纸,死死地覆在凌云彻的面庞上,勾勒出他五官的轮廓。只是那轮廓,如暗夜无星的天光下远处山影沉伏的姿态

    ,再无任何回应。

    他终究,如她所愿,死了。

    如懿听到这个消息时,并无太多情绪的起伏,一任海兰跪在她身前,缓缓述说来龙去脉。

    海兰业已说完,极尽细致,一字不漏。她跪在地下,仰头看着如懿,意料之外的平静让她有些不安,只得轻声唤:“姐姐,”她的声音大了些,“臣妾自问一心为了姐姐,没有做错。”如懿只觉得嗓子眼里冲上一股腥甜的气味,她屏息,死死忍住那股气味的冲涌,眼神落在海兰的裙角上,她银蓝色的裙角上盛放着一朵一朵荼花,那样雪白的香花,用银灰和淡白二色丝线细细绣成,开得

    那样簇拥,密密匝匝的,好像堆积着的燃尽了的烟灰。只是那热与烫还是在的,哪怕不见火星,仍是滚烫地抵在她的眉心眸底,让她清晰而分明地听见,自己皮肉焦煳时发出的细微的声音。

    那种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缓过一口气来,每吐出一个字,嗓子里都像是被锋利的细刃毛刺刺地割着,那样难受,居然也没有变了声调,还是那样雍容和婉,“海兰,我早说过,你做的事,和我自己做,是一样的。”她这样静和从容,海兰反倒生出怕来。她是想好了的,什么都想到了,她的叱责,她的眼泪,她的愤怒。那是应该的,是自己先自作主张,处死了一个一直对她那么好的人。可面对着如懿的平和,她居然

    害怕得无所适从。

    海兰捧着她的手道:“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如懿黯然坐着,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困住了一个不安分的兽。那兽在撕咬她,让她痛不可当。可是她不能动,不能哭,不能挣扎。如懿只是凄然苦笑,“你是为我好,怎会有错?凌云彻更是无错。”

    海兰恍然,切切唤道:“姐姐……”

    如懿不为所动,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幽幽道:“一个并不重要的人,你做了,便做了吧。”海兰脸上的忧色越来越重,惶然唤:“姐姐,你若不高兴,大可骂我,打我……”她神色楚楚,怕到了极点,“姐姐……你别笑……你别……”她骇到了极处,惶惑地望着如懿,急切道,“姐姐,他都死了,你便

    实实在在告诉我一句话,你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情分?”如懿抚了抚自己的脸,她的手指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了,缓缓地触碰到肌肤时,才觉得脸上的肉是软和的,她似是自言自语,“我在笑么?我怎么不觉得?”她木然地转过脸,看着一脸急迫快要哭出来的

    海兰,唇边的笑意仿佛一朵风刀霜剑后凋残零落的暗红泛白的花,“海兰,这辈子,让我觉得热,觉得冷的,唯有皇上。可是在我寒冷彻骨的时候,让我觉得暖和的,是你,还有凌云彻。”

    海兰的头无力地低垂下去,“姐姐,我与你多年的情分。原来在你心里,我不过和他一般。姐姐,我不知道我该高兴还是难过。他害得你清誉受损,几乎不能翻身。姐姐,他……”海兰看着如懿苍白如雪的容色,不敢再说下去。如懿的眸底有近似于冰封般的平静,然而海兰却如见到了惊涛骇浪一般,惶惶失色。如懿的声音极轻,“海兰,你我多年依靠,凌云彻亦是彼此扶持。无关情

    爱,本是相知。海兰,我原以为你会懂得。却不想,你也会这样问。”海兰的嘴唇颤颤地抖索,仿佛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挣扎的枯叶,她泪光潋滟的眸睁得大大的,几乎落泪潸潸,“姐姐,你要真难过,这里只有我和你,你哭出来,也没人知道。”她膝行两步上前,抱住如懿的

    腿,“姐姐,你别这样笑,我害怕得紧。”

    如懿仿佛是在梦呓,带着迷蒙的笑色,轻轻道:“我没事,有什么可哭的。我只是倦得很。”她摆摆手,强撑着无知无觉的身体站起来,“我去歇一歇,你先回去吧。”

    她起身,足下一跌,险险被地上寸许厚的锦绒密毯绊倒。她的手肘重重撞在花梨木鹤啸流云长桌上,那花梨木质地坚实,一撞之下痛不可言,却哪里抵得上海兰说的云彻的死,这般刮骨至深。海兰尚来不及扶,如懿已然站起。她走得极缓,极缓,她湖色的裙角拂在地上,仿佛寒烟薄雾,迷蒙浮转。身后的重重珠影纱帘被她撞落,惊落重重涟漪,她完全不曾察觉,只觉得那样倦,那样倦,真要

    躺下来好好歇一歇。

    海兰见她如此,本能地想起身追上去,然而足下一软,不免瘫倒在地。如懿缓步走入内殿,怆然坐于床榻之上,瞥见象牙妆台的铜镜里,自己失色的容颜映在天青色散珠梅花的锦帐之上,恍若堆雪。真的很想哭,因为身体深处的隐痛,依稀是身体某处的血肉被人生生剜下,

    可是她看不见,分明没有任何破损,可是她却能感觉,血液汩汩流出后四肢百骸逐渐变冷的僵硬。

    可是她不能哭,亦没有泪。眼底如此干涸,干涸得几乎要裂开,却没有一滴泪溢出。只能将发颤的牙关死死咬紧,咬成一如既往的平静与漠然。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发觉自己的指尖有温热厚腻的触感,一点一滴,渐渐蔓延。她木然垂首,才见自己的衣襟指尖之上,已有鲜红的血滴点点散落。她分辨良久,才发觉原来那鲜血来自自己的嘴唇,却

    不知是何时被咬破。

    是,她没有泪,也不能流泪。只能流血。没有人知道,也未必有人明白,凌云彻之于她,并非年少时炙热的爱恋。他是生长于她身侧的一棵树,枝叶茂繁,翠色苍苍。为她遮风挡雨,停靠一时。然而,如今已经没有了,只余她曝露于茫茫天地之间,一任烈日焦烤,风雪欺身,冷雨飘零。  

 第二十二章 佛音惊缠心

    没有凌云彻的日子,也一样飞驰而去,不做丝毫停滞。(全本小说网,https://。)日子静寂得与死亡没有半分区别。如懿一直试图去怀想,曾经没有凌云彻的日子,她是如何度过的。那是许久许久以前了,久得就像一个古远的梦,让人辨不清它是否真实地存在过。潜邸的岁月里,她还年轻,和每一个青春少艾的女子并无不同,鲜红的唇,大大的眼睛,皮肤洁白得像新磨出的米浆,幼

    腻动人。她身边的男子,有和田美玉般的面容,寒夜星辰般的眼睛,和蓬勃清朗的五陵少年的贵质风雅。

    当然,他偶尔也有郁郁,譬如朝政上的不得意,譬如诸瑛的弃世,那种阴郁是欲雨的天气,让人想拥住他,心疼他,与他甘苦与共。

    她一直是这样以为的,这个男子,是她的未来,她的终身,她的生死相依。却原来,甘美时他一直都在,凄苦时浑不见踪影。

    所有的艰难苦辛,只有凌云彻在身后,默然相随。

    那是她的半生,半生的姻缘里,她一直在皇帝身边,却未曾注目,身后,只有凌云彻,为了她,可以不顾一切。

    他的情意,如懿早知道,却无法有一点点回应。哪怕她明明,已把他的好,刻于骨,铭于心。

    孤寂的日子里,她开始害怕下雨。晴日里的紫禁城并不那么阴森,甚至还有几分富丽辉煌的格局。可是一落雨,那是另一个世界。浩浩茫茫的雨水像是永远在冲刷着墙头如血的颜色。而细雨纷纷时,整个紫禁城都像一个哀哀的鬼魂,在雨

    水里戚戚地茕茕而立。

    真的,年轻时无知无觉,什么都不怕。如今年华渐渐衰折了,反倒生出怕来。她没有权势煊赫的母族,没有贴心的女儿,儿子也唯独只剩了一个,已然送去了海兰那里。夫君,早已是形同没有。其实她何尝真正拥有过。曾经有的,不过是他的一点儿情意,这儿一点儿,那儿一点儿

    ,从来没周全过。因着这样,皇后的名分也不过成了虚空,她倒成了孑然一身,孤零零一个儿。

    有时想想,真是虚妄。一段执着数十年的情感,一朝跌宕断裂,竟是因着另一段情感。是他,亲自引着自己到热闹繁华锦绣簇拥里来,却也是他,亲手丢开了她,遗她在孤清里。

    到头来,伴随手边的,唯有那一卷墨梅,不会随时气的变化,盛开依然。二十九年四月二十八日,久病的忻妃弃世而去。如懿与海兰守在灵床前,看着年幼的八公主穿着雪白的孝服哭得惊天动地,心下凄怆,相顾无言。那一夜,除了风声,万籁俱寂。她想起刚入宫时的忻妃,

    那样爱笑,如山花烂漫。最后离世的一刻,枯瘦一把,不盈一握。

    不过十年,紫禁城中又添了一把红颜枯骨。她临去时没有一言,只是盯着幼小的八公主久久不肯闭上双眼。

    还是如懿先明白过来,道:“你放心,本宫与愉妃会照顾好璟婳。”

    忻妃艰难地点头,一缕芳魂终肯消散。而彼时,皇帝又新纳了福常在、柏常在、武常在与宁常在,四人都是正当嘉年的少女,各擅其美,如四季开不败的花朵。总是花落花开,旧人去,新人来,从未寂寞过。而二十七年的十一月,一向擅宠的

    嬿婉,又生下了皇十六子。比起后宫,前朝的气象更为明朗。二十八年五月初五,九州清晏因雷暴失火,因是深夜,殿中唯有皇帝与和亲王下棋做伴,弘昼骤见火起,吓得夺路而逃。幸得住在侧殿的永琪发觉得早,立刻背起皇帝逃

    出生天。

    自此,储位之事,便有分晓。

    乾隆三十年正月,皇帝决意再度南巡。说起此事时,是皇帝的爱女和敬公主最先知晓。彼时父女二人立于孝贤皇后画像前,哀思难绝。

    画像上的孝贤皇后仍是盛年绮貌,而皇帝却是半百之人,渐渐有了老态。自与皇后疏远之后,嫔御之间皇帝亦少流连,倒是在长春宫中枯坐更久。皇帝轻抚画像,哀叹不已:“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朕前些日子读到陆游哀悼唐婉的诗,就很想念你。琅,从前朕对不住你的地方不少,如今想要和你说说

    话,竟也不能了。”

    和敬公主依偎在皇帝身边,露出几分少有的小女儿情态,依依道:“皇阿玛,您想念额娘,额娘都是知道的。”

    皇帝拍拍和敬的手,“朕想着过了新年就再南巡。可每次想到你额娘在济南过世,朕便觉得济南是一座伤心之城,不肯一入。”和敬看着皇帝的哀色,也是不忍,便劝慰道:“这两年来宫里的动静闹得这么大,京城里虽还瞒得严实,儿臣却也知道了些许,只是不好开口。皇阿玛如此怀念额娘,一半是因为再无人可与额娘比肩,另一

    半,也是皇额娘处事有些太不像话了。如此,皇阿玛想去南巡散散心,也是好的。”

    皇帝走了两步,到榻边坐下,“皇后不大理宫中事,令贵妃也算是个能干的,容嫔固然也好……但都不能与你额娘相比。朕环顾六宫,竟也觉得空虚得很。”这样的话,真是伤心之语了。皇帝自尊要强,最重颜面。此刻说出这般话语,连和敬也不免伤怀。这样的繁花锦绣,热闹簇拥。每至后宫,那些娇艳如花的容颜无不笑颜奉承,皇帝心里,最眷念的却还是

    旧时人,旧时情。

    和敬不觉湿润了眼眶,“儿臣知道,所以这些年哪怕令贵妃协理六宫得体,又连连生育,您到底也还没松了口给她皇贵妃的尊荣。”

    皇帝淡淡道:“前几位皇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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