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为凰-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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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觉察到了他的神情变幻,或是等得不耐烦,男人再次问了一句:“怎么样?你考虑得如何了?”
闻言,桓澈的眸光陡然抬起,射向了那道帏幕上的身影,他轻轻的勾了勾唇,顺手端起摆在他面前的一盏酪浆,放在鼻下嗅了嗅,回道:“将欲夺之,必先予之,楼主舍得将如此大的产业赠送于我,必然所图者也非小,敢问楼主,你想要什么?”
男人便哈哈一声大笑,他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可在某些人听来,竟然也是不一般的低沉动听,但这动听中同时也藏着毒蛇一般的危险。
“我就知道你是一个聪明人,你的母亲对你的栽培果然不负众望。”男人先是说了这一句,然后又施施然的起身,负手而立,待停顿了片刻后,他才加重语气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要你,给你父亲写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那便是无论你以什么方式,也要劝得你父亲立即发兵建康城废帝自立,你可以自己被禁朝廷为由,也可以天子猝然驾崩,琅琊王并无资格继承皇位为由,劝你父亲立即取代晋室称雄。”
男人的话音一出,直是如铿锵之乐,掷地有声。
桓澈猛地侧首,再次盯向了那道颀长的人影,陡然间,他的声音也变得无比的冷厉。
“你到底是何人?我又凭什么要听你摆布?”他道。
“哈哈哈……”男人便又立声大笑了起来,继续说道,“桓六郎君,我想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你父亲,你父亲有雄心,却没有雄胆,屡次受迫于朝廷以北伐建功来积累声望,如今声望已显,他却还是要处处受人掣肘,任人猜忌,现在不过是请求朝廷迁都,也未能得偿所愿,朝廷美其名曰令他廓清河洛再行迁都之举,实则是什么,
实则是盘算着你父亲年事已高,等着他寿终就寝,只要你父亲一死,你们桓家之势必定大受影响,到时候必有不少门阀士族等着瓜分你们桓氏之兵权。”
说到这里,他有意再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给桓澈思量这段话的时间,而过了片刻后,在察觉到桓澈似有所动,他又乘胜追击,继续说道:“你知道当年的王敦之乱为什么会失败吗?”
桓澈的眸子阴晴不定,再次以警惕而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了他。
这时的男人便在帏幕之后踱起步来,他先是冷笑了一声,然后肃声道:“以当年的王将军之势,他带兵入石头城,几乎畅通无阻,无人可挡,可是他却优柔寡断,色厉胆溥,既不敢入台城朝见天子,也不敢行伊霍之举废立皇帝,最后竟然在自己病重之时,任由兄弟下属玩乐,终至功败垂成,大好局势让他输得一败涂地。
如今,你父亲也带兵驻扎白石,除了虚张声势威慑朝廷,迟迟没有任何举动,莫不是也想步王敦之后尘?”
男人话说到这里,桓澈的面色终于不再平静,而是攥紧了拳头,抬眼看着男人的身影问:“你似乎对当年王敦叛乱一事十分的了解?”
男人又是一声大笑,竟是答了一句:“身在其中,自然也知之甚详!”
言外之意便是当年的那场判乱他也亲身经历过了。
桓澈不由得对其身份更加疑赎好奇起来,原本前世他也与这个男人见过几面,可他的目的不过是想将崇绮楼掌控到自己手中,所以并不关心这个男人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如今看来,他倒是与当年的王敦之乱还有不为人知的密秘关系。
见他锁眉沉静下来,男人便示意一名侍女取了笔墨纸砚摆放在他面前,含笑示意道:“若是想好了,这封信便由你亲自来写吧!”
紧接着,这名侍女便砚好墨,将一支狼毫双手奉于桓澈的眼前,侍女螓首微垂,白皙的颈项如羊脂美玉一般的跃入他的视线。
“郎君,请!”侍女清甜的声音响起,如珠玉相击般响在耳侧。
桓澈提笔,先是看了侍女一眼,笔落之时,却又忽地顿住。
有咔嚓的声音钻进耳膜,侍女猛然抬起了头,神情惶惑又害怕的看向了眼前的绝美少年。
就见他精致的唇瓣轻启,极为不屑而轻蔑的道了一句:“很报歉,这封信,我不会写。”
“为什么?”男人似乎也并不出乎意料,而是轻笑着出声问。
桓澈便道:“我不喜欢被人利用,何况我还不知道写了这封信的代价将会是什么,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敢问楼主,若是我父亲事成之后,你又会做什么?
我听说,你手中可是拥有吴兴沈氏二十万部曲私兵的督印,是想玩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吗?”
如果桓温真的废帝自立成功,这个时候,若再有人举起义旗,以清君侧之名义来诛桓温而代晋,那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匡复大义之举,这种把戏,前世已经玩透了的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听他这么一说的男人先是一愣,旋即又是朗声大笑。
“不错,行事谨慎,光是这一点,便足够令你有资格成为一个强者,然,你是听谁说我手上拥有吴兴沈氏二十万部曲私兵之督印?”男人的声音一沉,再次诮笑道,“难道是那个小姑子告诉你的吗?”
“那个小姑子的话,你也信?”
桓澈脸上的表情便是一凝,他倒是真没有想过,顾钰会拿这样的话来骗他,但转念一想,以那丫头的聪慧狡黠,想利用他来对付这个让她恨之入骨的仇人,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他倒是不介意被她利用。
见他沉吟不语,男人又接道:“你对这个小姑子很感兴趣,但很可惜,原本我是想将她抓到我崇绮楼中训练成最完美的细作,然后以完璧之身赠送予你,也算是我送给你的一点小小心意,但我没想到会迟了一步,那小姑子并不心悦于你。”
何止不心悦,简直视他如仇敌!
这句话竟是无意中挑起了桓澈心中的火焰。
男人见他面有愠怒,轻声笑了一笑,又道:“一个并不钟情于你的女人,不要也罢,曾经我也像你一样很喜欢过一个女人,可是那个女人宁可嫁给一个可以做她父亲的丧妻鳏夫,也不愿意接受我的提亲,你知道我最后是怎么斩断这一段蚀骨感情的吗?”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而桓澈的心中早就有一缕极为冷意的预感升起,果然,就听他续道,“我亲手结束了她的生命,而且那个时候,她还怀着身孕,她一辈子从未求过我为她做一件事,临死的时候,却苦苦哀求我,一定要救下她的孩子。”
听到这里,不知为何,桓澈的心中猛然一颤,似猜测到了什么,忙问道:“那你救下了那个孩子吗?那个孩子现在是否还活着,他/她又是谁?”
男人却又不再说下去了,而是冷声说了一句:“我跟你说这个故事,并不是想让你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而是为了告诉你,要想成为一名强者,要想成为人上之人,就当有舍有得,尤其是要舍得女人!”
说完,男人又朗声笑着,大步走向了帏幕后的一道密门,最后只留下一番意味深长的话:“你不写这封信也没关系,那就由我来代劳!你用了十年的时间力求将字写得最好,而我也用了十年的时间力求将字写得与你一样。”
一段话,余音悠长,桓澈还未品出其中之意,眼前的人影便忽地消散,而他的神思也陡然从一阵断促的尖叫起苏醒了过来,转眼就见那名跪在自己身侧的侍女竟然瞪着双眼直直的翻倒在地,再也一动不动了,唯有脖子上的一枚银针格外醒目。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桓澈便又朝着那道帏幕的方向望了过去,果见又是那个戴着面具的黑衣男人走了过来。
“怎么样,这几日呆在这里,可还习惯?”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桓澈看了一眼死在一旁的侍女,冷笑道:“阴气太重,怎么会习惯?”
“你就不想知道,这几日,建康城都发生了什么,而我的成果又到底如何了?”男人笑问道。
桓澈也便顺口问了一句:“那便说说看,你的成果如何了?”
男人似极为无奈的一笑,竟嗤道:“你这小子,还真是无趣。”
话虽这样说,但他的语气里却是透露着不一般的开心得意,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茶盏,他吹了吹上面飘浮着的嫩叶,很认真的对桓澈说道:“说起来,你也应该开心得意,桓温一代枭雄,却也能将你这个庶子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一封信,便已然坚定了他的心志,令他起了孤注一掷的篡位之决心。
很快,建康城中就要开始重演十几年前的一幕了。”
说完这一句,男人便伸手推开了眼前的屏障,从帏幕之后走了出来,他那高大的身影以及戴着半张面具的脸便完完全全的出现在了桓澈的眼前。
“所以,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向你掩饰什么了,我最后的密秘,便是要告诉你,我是谁?”
说罢,男人便再次抬手,当着桓澈的面,慢慢的将那半张面具摘了下来。
桓澈的目光也紧紧的盯在了他那张逐渐呈现五官相貌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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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楼主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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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的一声脆响,陡然打破了院中的静谧,几乎是面具落地的一刹那,桓澈的神情也陡然僵住了,仿佛时间骤然凝滞了一般,他的神思也瞬间空白,只是有些呆呆的凝望向了这张已然完全呈现在他面前的脸。
那样的轮廓和五官,除了一双碧蓝色的眼睛与他不同以外,简直就像是照着他的模样临摹出来的一般。
这一刻,桓澈竟然有些害怕起来,就像是一颗被他埋藏了多年的种子陡然间被爆晒于阳光下,令得他的怯弱和自卑无所遁形。
他记得小的时候,有同族的兄弟跟他打架,就有骂过他是野种。
“你生母不过是亡国之奴献给你父亲的一双破鞋,谁知道她以前有没有跟过别人呢?你看你的模样可一点都不像你父亲……”
桓氏的子弟大都称不上芝兰玉树,至少与王谢子弟相比,容貌上就会逊色很多,但他却是一个例外,也有人说,他是继承了母亲的绝色之容,可他知道,除了一双眼睛外,他与李氏并不是十分相像的。
所幸李氏会左右逢源,又深得父亲之宠爱,在杖杀了一些婢仆之后,那些谣言很快也被压制了下去。
“你……”只道了一个字,他的声音便是一哑,竟是无法问出口。
男人便笑道:“我想此时此刻,不必我多说,你也应该明白了,我为什么要选择与你见面,与你合作,从你出生的一刻起,你所经历的一切你母亲都会遣人密报于我,包括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话,什么时候学会写字,又什么时候习武,学琴乃致于我崇绮楼中各种技艺……
你五岁的时候被人算计,误食了一碗有毒的羹汤险些夭折,是我派人去救了你,自此以后,我便让你母亲教你如何识药辨毒,也便是从那时起,我便让阿虞来到了你的身边,做你的贴身隐卫时时保护你,让你在桓氏子弟中越来越脱颖而出,越来越得桓温的喜爱。
可以说,你现在能变得如此优秀都是我与你母亲一起努力的结果。我们是最好的合作盟友,她想复国,我也想复国!你以为,你母亲真的愿意委身于一个灭了她国家的仇人,还为他生下子嗣吗?”
话说到这里时,已是不言已明,桓澈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只是那双如琉璃一般通透的眸子里瞬间溢出了些许冷嘲与愤怒。
总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不知早在他出生的一刻起就已经沦为他人的棋子。
“所以,我便是你们复国报仇的工具吗?”桓澈冷声问。
男人并不为他的愤怒所动,而是理所当然的说了一句:“人生来就不是为自己而活着的,贾长沙曾言,且夫天地为穹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你现在吃的苦,不过是为了以后能过得更好。”
桓澈再次嗤声冷笑,不以为然。
男人又道:“为我之子难道会比做桓温的庶子更让你觉得耻辱吗?”
桓澈没有答。
男人便是一声笑:“你母亲是蜀国的公主,而我也是鲜卑段氏之王,我们的儿子不会比任何人低贱,而且我还有一个身份。”
没有等桓澈反应回答,他便接道,“我也是皇室中人,我的母亲乃是元帝的嫡后,元敬皇后,连明帝那个被称之为黄须鲜卑奴的妾生子都可以当皇帝,我为什么不能?”
这句话一出,桓澈便彻底惊住了,元帝的原配嫡妻虞皇后他也听说过,永嘉之乱时,元帝在王导的建议下带领一批北方士族南渡建康,那时还是琅琊王妃的虞孟婆便在南渡途中猝然病逝,元帝登基之后,为追念患难与共的结发恩妻,便追封了她为元敬皇后。
“所有人都以为我母亲在南渡的途中病逝了,但事实上,她不是病逝,而是为了救元帝以自己为诱饵而落到了胡人的手中。后来我母亲从胡人手中逃出来后,回到建康,皇帝却不再认她了,口口声声说着追念亡妻的皇帝宁可对着一张虚假的牌位追悔,也不愿意接受还活在世上的人。”
桓澈的心中略有震动,但还是说了一句:“但这并不能证明你就是元帝的儿子?”
“我的确不是元帝的儿子,但这又如何?只要我是虞皇后之子,便已足够。”
“你的身上有很明显的鲜卑人血统特征。”桓澈又说了一句。
男人便嗤声一笑,不以为然道:“我自然不会让人知道我身上有鲜卑血统特征,而且有你在世人面前行走,我也绝不会在人前露出真容。”
崇绮楼中的细作也习易容术,这一点桓澈还真是无话可说。
一时之间,无语辩驳的他竟然也沉默了下来,便在他沉默的片刻间,院外忽地有一道人影闯了进来,一名侍女匆匆的赶来向男人禀报道:“楼主,紫影有急事要禀报楼主!”
紫影便是顾家三郎主的如夫人虞婧。
男人挥了挥手,示意侍女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