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为凰-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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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听闻这位顾十一娘不仅会胡茄,而且写得一手好字,又得吴郡才俊张玄之这样的名师指导,其才情可见一斑,不若阿兄便在此与她切磋一下辨难经义,也能圆了自己的心愿!”谢玄说道。
顾钰的神情便是一呆,与谢道韫切磋辩难,她的压力还是很大。
谢道韫本身就是玄辨方面的天才,前世她设步障替王献之解围,就能将当世极有名的数名玄辨高手给驳得词穷认输。
难道谢玄带她来就是为了与她比试辩难的?
还圆心愿?圆什么心愿?高手寂寞终逢对手的心愿?
这时的谢道韫也笑了起来,回道:“今日来此的都是当世才俊,其才情容止皆是不凡,一人辩难何其孤独,不若,就一起来个行觞令!”
行觞令便是行酒令,与曲水流觞有异曲同工之妙,亦是时下士人们所喜好。
“不知阁下想行什么酒令?”顾钰问了一句。
谢道韫便答:“随便,词赋令、四书令,谜语令,典故令,皆可,一切客随主便!”
这意思便是让顾家的家主来出题了!
“善,此次宴饮本就是想让诸君玩得尽兴,行觞令正好也可活跃气氛,宾主尽欢!”
没想到最先走出来的竟是她的二伯父顾敏,只见他端起盛满酒液的酒樽,避席起身,缓缓从右下首的席位上走来,先是走到上首的琅琊王与天子面前,饮下满满的一樽,含笑道:“今日贵客到来,乃是我顾家之荣幸,不若就请琅琊王殿下先出题,如何?”
天子不愿向众人坦露自已的身份,顾敏只得将琅琊王给请出来了。
此时的琅琊王也端起酒樽站起了身来,目光盈盈投在顾钰脸上停顿了一刻,方才含笑答道:“那孤就先饮了此杯,至于行何酒令,诸君请随意!顾家诗礼传家,书香门第,还是由顾大人先出题比较好!”
说完,琅琊王坐下了身来,手中握着酒盅若有所思。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顾敏回了一句,再次持起酒樽,将目光转向了众人,最终视线落在顾钰身上时,便说道,“那就以《庄子?知北游》中的一言‘非唯无不得化而为有,有亦不得化而为无矣。是以夫有之为物,虽千变万化,而不得一为无也。不得一为无,故自古无未有之时而常存’来论,阿钰,不若就由你先来为诸君抛砖引玉,辨上一辨!”
顾敏这句话落,众场便是一静,因为这句话是晋玄学家郭象所注,与老子所主张的道生万物不同,郭象认为无在有先,万物皆顺自然,不应该对人加以约束,强迫人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这也是对历代皇权制度所提出来的辩论!
在天子面前论皇权制度的合理性,不知顾敏这是有意为难大家呢?还是真的自己不自知。
虽然在当下这个时代,不少名士效仿嵇叔夜反对周孔礼教,评击朝廷,但毕竟这只是极有声望的名士所为,等闲之人还是不敢议论,尤其是如她这样的一个小姑子。
而顾敏却偏偏将目光投向了她,这时,顾芸也笑道:“在我们顾家众姐妹之中,阿钰于老庄之道颇有见地,与常人思想不同,我们都以她为榜样呢!”
顾芸话音一落,顾钰心里也明白了,敢情这对父女俩是想联合起来坑她,这句话她若是答得不好,便又在这众多世家郎君面前落了面子,失了名声,可若是答了,那便是藐视皇权,得罪了天子!
此时众人的视线皆投到了她身上,同时也落在了顾芸的身上,但见这说话的女郎姿容清丽,身量纤纤,颇有些风吹不胜羸衣的娇弱之美,有人便叹了一句:“这女郎姿容清丽,举止娴雅,而且谦逊有度,倒是不逊色于十一娘,还未请教女郎芳名?”
问话的正是王五郎,听到他这句赞扬,顾芸内心抑制不住欢喜的一笑,忙答了一句:“小女子乃顾家十娘顾氏阿芸。”她话刚说完,就又听得王五郎话锋一转道,“早就听闻顾家女郎个个容貌不俗,且皆通孔孟庄老之道,不若就请小姑你先来辨上一辨?”
这句话便刷地一下令得顾芸脸上刚刚扬起来的笑容瞬间便敛了下去,她踌躇了良久,才断断续续的说道:“此为郭子玄所注《庄子》一言,说的是道本无,无古无今,无始无终……”
“只这一句……郭子玄注此一句,意义何在?”王五郎又催问了一句。
顾芸的脸色刷地一白,却是再也说不出话了!
这时便连谢道韫也笑了起来:“想那韦昭一介儒生,并非主张任情废礼的玄学,一桩小小的饮茶事件也能掉了脑袋,顾大人出此一题,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言外之意,便是这顾敏有故意陷侄女于困境之嫌了!
顾敏的脸色也刷地一下黑了下来,一时不知如何自我辩解,便只好说了一句:“是某才疏学浅,考虑不周了!”
这时连周边众人的目光都有些奇怪的朝他看了过来,在宴会之上如此为难自己的侄女,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秘呢?
由此也可见,这位有“高标雅度”之称的大名士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中,顾敏的脸色又变得犹为铁青,此时的他似乎看到了在玉泉山上那个被众人鄙夷嘲笑的张琴,那个因诋毁十一娘而反遭人唾弃的张氏阿琴。
不知不觉中,顾敏的拳头狠狠的攥紧了起来。
便在这时,一名下仆匆匆的奔进了茶棚,向顾家家主禀报道:“家主,门外有一自称龙亢桓氏的郎君带了礼箱前来,说是来拜访家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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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 他来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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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亢桓氏,莫非是那位桓氏郎君?”
屏风的那一边,早已有姑子按捺不住叫了起来,顾七娘闻声更是眼放大亮,本来端坐的身子竟似有些坐立不安的左右晃动。
虞氏瞧见她神色有异,便低下声音来问了一句:“七娘,你怎么了?”
这女儿自从去了一趟玉泉山回来后,虞氏就觉出她的不对劲,整日魂不守舍,目光发直,连反应都慢了半拍。
顾七娘啊了一声,目光竟是含羞带怯,又有点心虚的看了虞氏一眼,忙摇了摇头道:“没,没什么!”
虞氏半信半疑,也不再催问下去。
那边姑子们的议论声骤然一止,大约是管事的已将那位桓氏郎君引了进来,虞氏不禁也有些好奇的寻着茶棚外的身影望了去,昨日她身体不适并没有去玉泉山,但回来的人所议论之事,无非就是清谈雅集上一位自称吴兴沈氏小郎的才思敏辨,还有一位桓氏郎君的倾城容颜。
……再就是十一娘的声名鹊起。
一想到十一娘的声名鹊起,虞氏就觉得心口有些悸痛,脑海里总是时不时的想起这丫头在救下沈氏之时望向她或者堂上所有人的眼神,那种清冷中带着揶揄好似能洞悉一切的眼神就仿佛已看穿了她所有心思一般,令她每每忆起都心悸不已。
这也是为什么她昨日要顾悦去探望十一娘的原因。
“她生母沦为妾室,变成如今这副凄惨模样,到底与妾身也有一定的关系,妾身也想将十一娘当亲生女儿来养,可到底非亲生之母难当,十一娘她与妾身素来不亲厚。”
“我知道,这事怪不到你身上,当年我母亲定下这门亲事时,你也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闺中小姑,又如何知道我顾家的这些事情,说到底,还是为夫对不起你!
你放心,十一娘那里,我会尽力去补偿,这是我的责任,不应该由你来承担我顾家的罪过!”
“妾身能得夫君如此体谅,此生足矣!”
此时的虞氏想起昨夜顾悦看她时温柔如水的眼神,心中那种有口难言的憋闷之痛到底缓和了几分,而渐渐的生出一分情浓似水的旖旎来。
便在她这般想时,茶棚之中哗地一下嗡声大作,甚至传出女孩子情难自控的尖声大叫。
虞氏的瞳孔也猛然一缩,略带惊奇的看向了那茶棚之外施施然走来的一道白影,那仿佛从远山清岚中走出来的身影,着实让人不敢相信此人便是来自于人间。
传说菇山之上有神灵居焉,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大抵说的便是这样的一个人吧!
在一群小姑子的呆怔注目之中,桓澈已然走进了茶棚,先是向在坐的所有人拱手施了一礼,目光略带深意的在顾钰身上一扫,然后才看向了顾家家主顾毗,笑道:“如此盛宴,某不请自来,还望顾大人莫要介怀!”
虽是客套话,可这话却是令顾毗脸色略微一青,颇有些难堪,本来这次健康来的世族子弟之中,他并未有听说过有桓澈此人,而玉泉山上一别之后,此人亦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所踪,别说玉泉山上他与十一娘之间的冲突已令他心有余悸不敢结交,即便是想,他也不知该将请柬发往何处。
“贵客到来,有失远迎,乃是顾某之过,何谈介怀!”顾毗说了一句后,立刻伸手指了上首左侧的一个位置,道,“桓郎君请上坐!”
左席为尊,这便是请为上宾了!
桓澈也不客气,道了一声“多谢!”便就着琅琊王身边的一个席位坐了下来。
随着他的坐下,场面又是一静,似乎没人敢说话,一时之间气氛凝滞鸦雀无声,有的只是屏风那边一群小姑子灼热的目光注视。
桓澈自顾自的端起了桌上的一只茶盅,看着澄碧的茶水中所荡漾着的君山银针,忽地含笑说道:“刚才诸君在论什么?桓某的到来似乎扰了诸君的雅兴?何不再继续论下去?”
这时,有位郎君走出来道:“刚才顾大人出了一题,以《庄子*知北游》一言‘非唯无不得化而为有,有亦不得化而为无矣……故自古无未有之时而常存’来论!”
“论皇权制度的合理性?”桓澈毫不犹豫的答了一句,又看向顾钰,笑了一笑道,“明帝在世的时候,就曾与大臣们一起辩论圣人的真假之意,谈论国史,藏否人物,以王司徒为首的名士重臣各抒己见,甚至连中朝何以得国都可以辩论。
名士放诞如嵇叔夜之流,可以任性抨击朝廷,却也引祸上身,引得朝廷的忌惮,终被诬陷而死于泥沼之中,实可谓可悲可叹哉!
古来君臣之间从来都是祸可同当,福却不能同享,功高震主者下场更是比蝼蚁都不如!”
说到这里,桓澈将目光投向了琅琊王以及他身边的天子,竟是直接的问了一句,“表兄,我说的对不对?”
南康公主乃是天子与琅琊王的胞姐,而桓澈作为南康公主之夫桓澈的庶子,还的确可以叫一声琅琊王为表兄。
自然他这一声表兄虽唤的是琅琊王,却也包括了天子。
而他刚才的那一席话无疑就是对天子的旁敲侧击和警告,他是想告诉天子,如今桓氏虽独揽大权,可也是桓氏一族的子弟凭着一次又一次的军功给累积上来的,这是他们家族应得的荣耀,如果因为他们家族得了这一份荣耀而引得皇帝不满,这绝不是他们桓氏的错,而是天子的错!
此话可以说问得甚是狂妄!连桓温都不敢拿“功高震主引君心疑”来说事,他只不过是大司马的一名庶子,竟能轻狂到如此地步,这已经便是不将天子与琅琊王放在眼里!
而偏偏这个时候,天子还不敢反驳,天下名士无不以嵇叔夜为尊,以嵇子之傲烈为榜样,他若是反驳得不好,必然又将引起这些名士们的不满和仇视。
就在琅琊王勉强含笑不予作答时,顾钰站了出来,十分淡然的说了一句:“阿钰记得《庄子*齐物论》有一言说,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阿钰以为,庄子此言的意思除了说是世间万物齐一,也是从另一层面上阐明了,人与人之间还是相对公平的。
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孔子也说了,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臣方得以相和!此为小女子之溥见也!”
顾钰的意思是,当皇帝的不容易,当臣子的也很难。唯君臣之间以忠实和诚信相待,就可以免除掉因怀疑而种下的后患。
她这句话既全了天子的面子,也是对桓澈的的一个警告,而几乎是她的这句话一落音,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谢道韫都眼前一亮。
“以庄子齐物来论证孔子一言,此观点我还是头一次听闻,这女郎可真是聪慧!”谢道韫不由得犹为惊喜的对谢玄感慨了一句。
桓澈的唇角虽还挂着浅浅一笑,可眸中的神采却是一点一点的阴沉了下来。
看到这样的顾钰,琅琊王心中更为惊喜,不禁暗道:这小姑子为我说话,是因为她也是站在皇室这一边的吗?
在场的人皆神色各异,顾老夫人听到顾钰的这一番话后,那是又惊又怕,激动的站起了身来,她惊的是顾钰这番才辨必然又会使她名声再次高涨,而怕的是她这一番话必然会得罪眼前的这位桓氏郎君,而得罪了他,便是得罪了桓氏,这也是她们顾家所担当不起的。
然而桓澈并没有动怒,反而在一阵沉默之后,朗声大笑了起来,他忽地起身上前,走到顾钰身边,抬手就托起了顾钰的下巴。
他这一动作可谓是猝不及防,使得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心神跟着一提,生怕这位桓氏郎君一气之下要了这小姑子的命。
便连谢玄也吓得向前走了一步,幸得谢道韫拉住了他的手,摇头示意先不要管,他才冷静下来。
而张十二郎便没有这般冷静了,在得知顾钰要杀的人便是这位桓氏郎君后,张十二郎可谓是诚惶诚恐,连忙大步向顾钰这边跨了过来。
“你干什么?因为辨不过,就欺负一个小姑子,桓郎君便是如此没有容人雅量?”
他人还未走近,就见桓澈忽地将手一扬,长袖飘起的劲风竟是令他猝然止步。
这时,他竟听到桓澈对顾钰说道:“顾氏阿钰,我觉得你很像我,是因为从前我便认识你吗?”
顾钰心头一凝,没有答话。
又听他笑了一声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