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为凰-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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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阿钰,我不该疑你!”他满心欢喜又愧疚涩然的说道。
顾钰笑了一笑,道:“信任本就是难能可贵的东西,正因为难能可贵,所以也得之不易,你现在疑我倒没什么,若是以后疑我,我将也不会再信你!”
语气还是这般果决。
谢玄一怔,同时又为自己说出来的话感到愧悔自责。
他正要说什么时,顾钰忽地又问道:“谢郎,在你的心里,生命与令名节义,孰重?”
谢玄呆怔了一刻,似乎在忖度着她问这句话的涵义。
这时,顾钰又道:“太史公曾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孔子亦言杀生成仁,孟子道,舍生取义,可生命的意义仅在于此么?”
她看向他道,“孔融死而士气灰,嵇康死而清议绝,生命如此殒落,又当真可贵,当真值得?”
说完,她又嫣然一笑,合上后院之门,慢慢向他走来。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虽然在汉儒之首贾长沙的眼中,生命是这个样子的,但我依然觉得,生命比什么都可贵,人只有活着,才能谈信仰,谈理想,
谢郎,你觉得呢?”
看到她慢慢走来,看到她止步于杏花树下,看到落英缤纷在她漆黑的墨瞳中漾出别样的神采,谢玄一时心潮涌动,如曜星般的眸子也渐渐有些湿润。
所以还是因为怕连累他么?
“谢郎,不是我不信任你们谢家,而是现在的门阀之争,只会削弱大晋的元气,给犬戎蛮夷可趁之机。我想,你三叔父应该也会有如此考量。”
提到三叔父,谢玄的心中也是一震,倍感荣耀,三叔父谢安石自弱冠之龄起便以雅量著称,受士林敬仰,与琅琊王氏王逸少齐名,同为名士之首,也正因为他的名望,陈郡谢氏才会在江左门阀之中维持着如此高的士族地位。
“关中良相唯王猛,天下苍生唯谢安,你三叔父应该也要出山了!”
谢安的东山再起,才使陈郡谢氏有达到鼎盛阶段的实力,谢家才有足够的声望和力量与桓氏对抗,抑制住桓温的野心。
“阿钰——”谢玄的眼睛再次一润,他嗫嚅着唇瓣,似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还是极为艰涩的吐出一句,“我明白了!”
顾钰点头笑了一笑,然后说道:“明白就好!”停顿了一刻,她又转过身去,沉声道,“谢郎,你走吧,以后就不要再来我顾家了!”
虽然料到她最终还是会说这句话,谢玄的心中仍旧陡然一沉,就仿佛突然间被尖刀剜开心口一般的疼痛,他站在杏花树下,迟疑了良久,才酸涩的开口,道:“阿钰,我能再抱你一下吗?”
顾钰微微一怔,便转眸看向了他,但见他好似一个失落的孩子一般站在那里,眸光清凌充满担忧和希翼,如此的患得患失还真是从未所见。
在谢玄的等待中,顾钰忽地噗哧一声笑,竟道:“真是,我觉得你现在就像是一个要糖吃的孩子……”她话还未落,就感觉到一身影蓦地飞快的向她奔来,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刻,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的将她包围,熟悉而清冽的气息流淌于鼻间。
“阿钰,我很爱你,我知道你要走什么样的道,也知道你什么事情都能自己做自己完成,你不需要我的帮助,也不需要我的爱护,可我却已经没有办法将你从我心中剜去,我舍不得放手,真的舍不得,也做不到……”
他将头埋在了她的颈间,兀自喃喃自语般的说道。
顾钰一时也有些失措无语,好半响,才伸手揽上他的肩膀,叹息道:“谢郎,你走你的道,实现了你的理想,也便是实现了我的理想。”
谢玄忍不住再次加力将她拥紧,好半响,才低声道:“我知道自己不能有独占你之心,可还是希望自己有被需要的时候,阿钰,以后你累了的时候可随时去找我,只要你唤我,我便在,可好?”
只要你唤我,我便在,可好?
这已经不是要求了,而是乞求。
顾钰心中酸涩之余亦是十分的感动,便这般任由着他抱了许久之后,她才缓缓的吐出一个字。
“好。”
她说好!她说了好!
谢玄一时喜不自禁,这才恋恋不舍的缓缓松开手,好似喜极而泣般,神情复杂的看了她良久,良久以后,他才转身向着顾府门外走去,但又在走了几步后,忽地止步,回头望向她。
“对了,我能不能再提一个要求?”他道。
……
一小厮悻悻的从后院中跑了出来,刚跑至门前,就被张氏一把抓住。
“那位谢七郎君都跟十一娘说了什么?”她问道。
小厮摸了摸头,一双眼睛在顾衍身上转了一圈,这才很不好意思的答道:“不知道说了什么?后面说的话,声音太小,奴没有听清,前面的,奴又没有听懂。”
“没听懂是什么意思?莫非他们说的不是人话?”张氏不免气恼道。
小厮忙摆手道:“不,不,他们说的肯定是人话,只是奴太笨了,奴听不懂人话!”
听不懂人话?什么意思?莫非你不是人?
“滚!”张氏忍不住竖眉喝道,真是太气人了,自从这十一娘拿了管家之权,这些惯会拜高踩底的奴才们一个比一个难使唤,连个小厮也会跟她打机锋了!
小厮一溜烟的跑后,立马就有仆妇的声音提醒道:“出来了,出来了!”
什么出来了?
张氏暗自恼恨,抬眼就见正是谢玄从待客厅中走了出来,忙推了顾衍一把,顾衍忙施礼道:“谢七郎君——”
谢玄亦客气的回了一礼,道:“今日来访,多有打扰,这便告辞了!”
告辞了?这就告辞了?
张氏不禁又推了顾衍一把,顾衍讷讷的还了一礼,嗫嚅良久才措词道:“谢七郎君光临寒舍,是我顾家之幸,若以后得空,还希望谢七郎君能常来……”
常来么?
谢玄顿下脚步,唇角边不免溢出一丝苦笑,他回头看了那待客厅一眼,似有些眷恋不舍的站了一会儿,这才迈开步伐准备离去。
张氏似看出了他的心思,忙嗔道:“哎呀,十一娘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不出来送送客人呢?”说罢,又对谢玄谄媚似的笑道,“真是抱歉,十一娘年纪小,还有些不懂事,我这便叫她出来……”
说着,便准备朝待客厅走去,这时,却又听谢玄打断道:“不必了!我只想要一样东西。”
张氏忙问:“谢七郎君想要什么?”
似思忖了一会儿,谢玄含笑答道:“十一娘的庚帖!”
什么?张氏似没有听清,身子猛然僵住,这时,谢玄又笑了一笑,道:“你们若没有,我便去找顾氏家主顾大人吧!”说罢,翩然转身,朝着青石甬道上迈步而去。
待他走了好远之后,张氏的嘴都还没有合上来,兀自呆呆的看着顾衍,怔了许久才道:“他刚才说什么?要十一娘的……庚帖。”
话刚落,便见顾钰这时也从待客厅走了出来,张氏僵笑着脸,忙凑了上去,道:“十一娘,你刚才怎么不出来送送人家呢?”
顾钰眉头紧锁,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送,自然是要送的!”转而又问顾衍,“大伯父,我顾家留在健康的有多少部曲?”
顾衍一愣,旋即答道:“不多,大概三四十人吧!”
“好,那就抽调一半出来,去送吧!”
顾钰说完,张氏再次惊愕的瞪大了眼。
“十一娘,你要干什么?送人就送人,你调部曲出来干什么?”她道。
“你觉得呢?”
顾钰看向她,张氏一哆嗦,赶紧闭上了嘴,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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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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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顾府之中二十多名部曲召集来后,顾钰便率领着他们准备离去,张氏见她气势汹汹,惶恐之余忍不住又推了推顾衍。
顾衍亦有些惶惑不解的问道:“十一娘,这么晚了,你率部曲出门不太好吧,这里可是健康,出了什么事,我们顾家可是担当不起的……”
顾钰便道:“正因为天色已晚,所以才需要更加谨慎!”言罢,又看向张氏道,“大伯母,我不在时,还希望大伯母能尽心照顾一下祖父,您别总是跟我谈孝道,您自己也要彰显一下您的孝道来作出表率,这才是真正的教子之道!”说着,又转向了顾衍,问,“是不是?大伯父?”
顾衍的神情一呆,这时,就见顾钰已抬手一挥,那身上竟自然而然的散发出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威慑凛然之气,使得众部曲都不知不觉中站直了身体,垂首敬候命令。
“走吧!随我出去!”她道。
众部曲也立即应声道:“是!”
一行人气势凛然浩浩荡荡的向顾府之外行去,张氏铁青着脸,嘴角抽动了半天都回不过神来,过了好半响,她才忽地一声器嚎道:“你看你看,我就说,我就说她要开始报复我们了,这还让我们怎么活,怎么还有脸在这个家呆下去?”
顾衍听罢,又是窘迫又是羞愧无奈,他极力压低了声音,道:“她又没说什么,你喊什么喊?不就是让你照顾一下父亲吗?平白的让下人看笑话!”
张氏还是不甘心,道:“怎么没说,她这就是赤果果的羞辱,就是想让我们在这个家呆不下去!”说罢,又道,“我觉得我们还是赶紧收拾一下东西,带冲之回晋陵去得了,夫君,你说好不好?”
顾衍禁不住无奈的揉了揉额头,觉得与张氏再也说不下去,便不耐烦的一甩袖,大步跨向了一旁的青石甬道,只是心中还是不免有些狐疑感慨:不过二日不见,十一娘身上的气势竟是连我等男人也不及,也难怪她能得众名士的称赞,在短短数日的时间内就能名扬健康城,就是这种风度我便已无法相比,真是羞愧啊!
再一想到就连那让人高不可攀的王谢桓庾高门子弟,都与她有深交来往,一视她为知己好友,一扬言非她不娶,如今就连谢七郎君都索要她的庚帖来,看来是必娶她为妻了!
想着,顾衍不免有些羡慕而怅然,摇了摇头,漫无目的的朝着青石甬道上踱步而去。
此时的谢玄在回去乌衣巷的途中并不顺利,乌衣巷在秦淮河南岸,而顾府却在健康城西,自碧罗巷出来后,天色已黯,夜幕越来越沉,在经过秦淮河上浮桥时,他便已感觉不对劲,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盯视,另有疾风涌动。
而就在他走下浮桥,进入到另一条深巷时,这种诡异而沉闷的杀气终于扩散开来,而且越逼越近,仿佛一道闪电劈开夜色一般,他的眼前突地大亮,瞳中就见一道灵蛇般的剑光直是刺向他的胸口而来,谢玄下意识的躲避,却又在这时,周边又有凌厉的铿锵声入耳,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射来,耳畔只听“叮”的一声,那刺向他的长剑便生生被打偏。
刺向他的青衣少女又立即折回,纵身跃到了一侧的屋檐之上,与夜幕融为一色,今夜虽是无月之夜,但少女的目光也很快从夜色中搜寻到了另一道站在屋檐之上的剪影。
白色的剪影,如同岩岩松下之风一般傲然而立。
少女一眼便认出她是谁,不禁揶揄的冷笑道:“顾十一娘,你这是在保护他吗?堂堂陈郡谢家的嫡子,竟然会沦到要你这一个小姑子来保护?”
顾钰亦笑道:“他自然不需要我的保护,不过,我今日来也是为了提醒你,不要做令自己后悔之事!”
少女便是一笑:“我从不做让自己后悔之事,这用不着你来提醒。”
话还未完,耳畔便传来斩钉截铁的一声:“你是鲜卑人!”
这陡然传来的一声,令得少女一震,她瞳孔微张,不可思议的看向了顾钰。
“你不仅是鲜卑人,你还是鲜卑皇室中人!”顾钰说完,然后微微抿唇一笑,“最开始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身份有些古怪,你瞳色微蓝,肤色雪白,从长相上看,大概只有一半的鲜卑血统特征,本来,以桓澈的本事,要养一个鲜卑奴为自己所用倒也没什么,可你却不同,你有自己的自由,甚至有自己的目的,你来到桓澈身边,不仅仅是来效忠他的,你还想挑起我大晋的门阀之争,是也?”
随着顾钰说完,少女的瞳孔越来越缩,最终冷笑起来,道:“理由呢?这不会都是你的猜测吧?”
“但很不幸我的猜测从来就没有错过,当然,我也有理由,你习惯穿袖口纹有莲花的左衽胡服,你的右手腕上甚至纹有一只淡金色的凤凰,这就是你作为鲜卑皇室中人最显贵的特征!”说到这里,顾钰又问了一句,“你是谁?”
少女一怔,呆愣了片刻,旋即便大笑了起来:“顾十一娘,你可真有趣,凭猜测判断,你就真的觉得自己绝不会有错吗?”
顾钰又笑道:“当然,你是谁,我并不感兴趣,我今日来也不是为了追查你的身份的,我是想告诉你,若你真的杀了谢七郎,而挑起龙亢桓氏与陈郡谢氏的门阀之争,别说是我,便连桓大司马也饶不了你!你说呢?”
“难道你就真以为桓大司马不想灭了谢家吗?”少女又问。
顾钰又道:“想是一回事,敢不敢做又是另一回事,我想,桓大司马现在还是很需要声望和人才的,安石不出山,若苍生何?至少有谢安石在,他不敢对谢家怎样?除非他不在乎天下人心!”
少女的面色一僵,很快就沉了下去。
旋即她的脸上也浮出一丝不得不钦佩的笑意。
“顾十一娘,你的确很有本事,了不起,难怪郎君如此看重你,对你多次留情不忍杀你,不过再有本事,你也逃不过命!”
说着,她手腕一转,夜色之中有白芒乍现,倾吐而出。
却在这时,又听顾钰道:“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如何还能在你主子身边呆下去,或是在桓府呆下去,我今日来也是想让你向桓澈传递一句话。”
少女手中的剑光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