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心计-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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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绾便有些心知肚明了,这碗药可能是苏洛陵特意用伤寒药做掩,实则是治伤的方子。
她抬头笑了笑:“可能是我记错了,就是这股味道,只不过量下得重了些。棋姐姐去忙吧,看来我这伤风可比上回严重多了,下午便想憩一会儿缓缓,你别来叫我。”
“是。”苏棋将她扶躺下,便转身闭了门离开。
屋子里头一下子暗了下来,混混蒙蒙的,像一具棺材。
苏绾起初还眨着眼看屋顶的横梁,久了就不觉昏睡了过去。
仿佛是一阵橡皮轮滑过瓷砖的声音,如尖叫一般刺进耳内。那是多久多久多久之后的事情了?苏绾觉得肩胛处的伤越来越痛,钻心地痛。
“于蓝?于蓝你醒了?”
苏绾半张着眼,入目皆白,一张胡渣错生的憔悴俊脸倏然变成特写凑到她眼前。她吓了一跳:“苏泊生?”
“苏泊生?”
她微眯住眼,豁然张大,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华启光?!”这一震才使自己看清楚所处的环境,并非是逍遥居那间古朴简雅的寝居,而是医院。
医院?
医院!!!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华启光困惑,一下子抱住她:“于蓝你怎么了?你去过哪里?”
去过哪里?
她一下又怔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从心底一丝丝剥露出来的淡淡惆怅迅速占满了整个心脏,把她压得透不过气来。
好像觉得自己很多事情没有完成,好像自己又经历了很多事。可是那么多事情,究竟是有多少事情?
她脑目欲裂,推开华启光抱住自己的身体开始饮泣。
“于蓝……于蓝你怎么了?”
“痛……”
“痛?”
“……很痛……”
“哪里?你哪里痛?”
“肩膀……肩膀……”
“肩膀?”
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哭,眼泪没有生命般地陨落,灌进脖子里像是一阵冰雨,却烫得她想嚎叫。
是她离开太久了?
还是……还是——她已经习惯了那里?
自己怎么回来的?苏绾怎么办?华云英在哪里?于蓝呢?谁是于蓝?!
谁是于蓝?
“苏泊生……”她抬起泪眸朝华启光摇头,不知道是眼泪模糊了视线还是华启光的脸原本就如此不清不楚。
她也不知道自己叫的是谁了:“我走了,你告诉他我走了。回不去了……我回不来了。”
“于蓝你到底怎么了?什么回不去又回不来?你不是在这里吗?”华启光掰住她的肩膀,那阵目光却清晰地露出担忧之色。
“如果我走了,那我又算什么?”她自问。
如果她已离开永兴王朝离开了苏园,那么她去走那样一遭又算什么呢?
华启光显然越来越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马上按呼叫铃高声喊道:“医生,医生……护士……”
越来越无法阻止心房里那块沉地发空,空地发沉的东西扩大,像是一只魔掌掐着她的魂魄,好疼,好疼。
华启光呼喊的声音变作扭曲,像溺水的人在水底呼喊的声音,被水淹了又浮起来,再沉下去。
“华启光,我走了,华启光我走了!”她忽然高喊。
一道刺目的红光划过,周围惨白的颜色顿时像被扔进了熔炉里一样,全部都化了开来。肩胛的地方一注热涌喷射,她浑身寒冷战栗。
“绾绾,绾绾……”
绾绾?谁在叫?
苏绾仿佛摸索在深渊的铁索桥,寻着声音一步一步走在刀尖上。
“……绾绾……”
绾绾——谁是绾绾?
她走着,尽头却远地望不到。她极目,身边开始像蚕茧一样褪色剥落。
“绾绾,张开眼睛来。”
张开眼睛?
苏绾的眼皮努力撑动,终于露出了一丝昏暗的光芒——不是医院,不是医院!
“……你终于醒了。”苏洛陵的脸清晰无比。
“苏,洛,陵?”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觉得喉咙里像是着了火一样。
苏洛陵端着汤药吹送,舀起一勺往苏绾嘴边:“你睡了很久,苏棋吓得哭了。”他顿了一下,“你有一段时间没了呼吸,王妃也跟着厥了过去。你,你没事吧?”
苏绾对着屋梁发呆:“我,我在哪里?”
苏洛陵愣住:“在我身边。”
苏绾一瞬落了眼泪:“苏洛陵,苏洛陵……是你把我喊回来的?”
“你是说,你已经死过一回了?”苏洛陵无奈地摇头,“傻话。”
死过一回?不,她已经死过两回了!
苏绾张着平静的眼,任眼泪决堤,忽然说道:“我恨你!”
“乓啷”一声,瓷勺掉进了碗内,苏洛陵的表情僵住,盯着苏绾冷冷地看。
她却像灵魂暂时没有回来似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空茫:“你又把我喊回来了,我恨你。”
苏洛陵皱缩了下眉,放下药碗倾身察看她的肩头:“你又流血了。”说着伸手剥开她肩膀被血浸染的衣衫,露出渗透血迹的布带。
“嘶……”苏绾吃痛,骤然偏过头,仿佛一下子又灵魂归位,“好痛。”
“痛?你还知道痛?”苏洛陵冷哼。
白色的狐毛上靡染艳红,肩膀上血滴尤盛,仿佛流不完似地涓涓而落。
“我的簪子!”苏绾喊道,拼命拉开狐毛,才堪堪握住自己藏在狐毛之下的碧玉裸簪,苏洛陵的大掌便伸了过来:“不要动!”
绿色荧光抛过,“啪”一声脆响,簪子脱手甩在了汉白玉桌石上,一碎三四截。
苏绾陡然回神推开苏洛陵,冲到桌前便傻眼了。原本翠绿的簪体变作通身殷黄,不过比之先前的流光莹彩更甚,玉体更为透明无暇。摔成四截的碎簪上都染着她殷红的血液,平生着一种玄嫣。
仿佛是将心里的那根弦登时崩断,苏绾心痛地要命。
“这个对你很重要?”苏洛陵轻问。
苏绾摇头:“不是。”
苏洛陵抬手将四截断玉拾起摊在掌心:“这个是不是代表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苏洛陵却沉默着,专注的眼神里不知道掩藏着什么。
两人静静端视浑身透黄的残玉不语,直到苏绾觉着肩胛的伤口血流不止,****出声时,苏洛陵才道:“过来,我帮你换药。”
第一卷 云泥之争 第二十四章 嬷嬷之死
那似梦又似真。
苏绾无法忘记这个梦靥。华启光的眼神幽深地如深海的蓝,蓝地有些迫人。
苏洛陵目不斜视地替她清理了伤口,轻缓的动作仿佛做了不下百遍,然后递上一套红衣,道:“换上它。”
苏绾盯视红衣,干涩的唇角微咬:“苏洛陵,你能保证我所受的委屈是值得的吗?”
苏洛陵平静的眸子里乍起寒雾:“你觉得,你是在为我受委屈吗?”
“不是你?”
他无言,将红衣放在她的****上:“一炷香之后去烟波阁,王妃被吓得不轻。”
“能不能不去?”苏绾无助地道。
苏洛陵顿在原地一会儿,依然不发一言地走到了屋外阖门。
那一声“吱嘎”的木轴转欸之声顿然将苏绾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红衣——只不过掩饰她肩膀随时流血的伤口,可是她心里那道异地异时空的血口,该用什么来掩藏?
她回去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吐气出声,苏绾还是开始动手换衣服,脑中一直盘旋着华启光模糊的脸,和那一声声“于蓝”。
忽然一道异样的声音雷霆般介入:“不光是你,我也无退路可言。苏绾,你会一直在的吧?”
是苏洛陵的声音!
系带的手刹那抖了起来,苏绾心中掖掖沉重,此时一下子像大风吹进了林子,刮得她站立不稳。
难道真的没有退路可言?!
她顿时自背脊开始发凉,呆呆开了门。
苏洛陵绞臂立在廊上,见她出来便默声往楼下。
此时月悬中天,星汉如钻,一抹薄如蝉翼的月光逶泻高檐薄地,夜,静地如此可怕。
雪被开化,触脚都是湿漉漉的雪水,似大地的眼泪连绵。
苏绾过了游廊才觉红色群裾已湿,像足翻绣着一层墨红火花。
两人紧着步子便到了烟波阁,临王的随从奉在楼脚,正逢楼御医佝偻着背出来。
苏洛陵上前道:“楼御医安好。”
楼御医夹着眼皮的小眼往上瞄了一眼,哑着声道:“二公子有礼了,王妃并无大碍,不过气血冲颅,一时痰滞心窍而致昏迷。此刻便已醒了。”说着往苏绾看来一眼,顿时“呀”了一声,“姑娘醒了?怪哉怪哉,老朽钻医大半辈子,这种假死现象倒还没见过。姑娘且伸手让老朽把把脉,也好教一众人等放心。”
苏绾迟疑地伸手,腕部便立时被楼御医枯瘦的两指夹住,像一张砂轮纸一样在她脉部轻移。
楼御医沉吟道:“姑娘脉象虚躁,平浮软滞,一为失血象,二为心窍郁结之象,当要放宽心好生调养气血方可。不过总之无甚大碍,实在可喜可贺。古籍有云假死者乃昌,绾姑娘可是个大大的福人那!”
“苏绾但求王妃无恙,我是不是福人都不在意。”苏绾淡道。
楼御医点头应和,侧身让两人进阁。
掀了皮帘子,苏洛陵忽然道:“你为我差点送了性命,这份恩情我一定铭记。”
苏绾瞥眸静静看着他:“记?你记在哪里?”
“心里。”他如是说道。
苏绾微怔:“我只求你,若下回我依旧没了呼吸,你别喊我,一句都不要喊。”
“好!”苏洛陵说得赌誓般。
两人便一前一后上楼,有王府的婢子在门口守夜,见了二人过来便莲步迎上:“二公子、绾姑娘。”
苏洛陵点头:“王妃醒了?”
“醒了,这会儿正由婢子回报说绾姑娘无碍了呢,王妃便说要连夜去探望姑娘,可巧姑娘自己过来了。”
苏绾心觉对临王妃不过,一副满腹郁事将心坠地沉沉的。
“王妃晕厥,怎么这一日倒没见慧姑出来?”苏洛陵似无意地问道。
那婢子一问一答颇为乖巧:“二公子也奇怪,咱们也都没见着惠嬷嬷呢。今儿王妃还好些次问了嬷嬷去向,可却无一人知晓。嬷嬷平常在王府却也自由,想想定是去哪儿耍了。呵呵……”
苏洛陵不便问多,便让这婢子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她就揣着手出来,敛衽道:“二公子、绾姑娘,王爷有请。”
这一进去,便见深夜里,寒翠微领着苏湄也在此探门,苏绾顿又一股别扭。
苏湄搬了两把柏木圆凳放在临王妃近前,临王妃慈笑着凌空拍着凳面儿道:“绾丫头快过来,可把我吓死了。你这会儿还有些不舒服的没有?”
苏绾一阵热血漫流,忙上前半跪在床前道:“王妃恕罪,苏绾吓着王妃,心里惶恐着。王妃应该是打是骂,若还是对我这般好,我心里直要愧疚死。”
临王端坐一侧,笑道:“你们倒是吓来吓去吓出依依不舍来了。一个醒了另一个便掐着时辰来探。绾儿啊,就凭这渊源,王妃今儿跟你说的事,你便该不得拒绝了吧?”
寒翠微过来将苏绾搀起,笑着拍拍她的手背道:“妹妹,姐姐可已经将事情都交代下去了。等大祭祀一完,咱们园子里就再热闹一回。”
苏洛陵倒还不知道有这回事,问道:“有什么热闹的事情?”
临王妃乐呵呵地将欲收苏绾为义女之事说了一通,苏洛陵倒也乐观其成。
见苏绾隐隐总有负疚在身,临王妃软言道:“绾儿莫不是还在因今日的岔子耿耿于怀?老太婆年岁大了惊不得吓,你那会儿进出气儿全无,我给一急也晕了过去。待我晕了之后你便又马上有气儿了,若我能扛便也能扛到你出气儿的那刻,这怨不得你。你瞧瞧当时有多少人围着你,怎的偏就我一人被吓晕了呢?”
“妹妹真是不明白王妃娘娘的心,王妃可不叫被你吓晕的。那是见你好端端的一个人须臾便要撒手去了,心中悲恸所致。你若考量这些,这声‘干娘’还叫不出口?”寒翠微道。
苏绾听了这么多,尤其见苏洛陵竟也不反对,心中便也有些动容。并非是干娘叫不出口,而是她加加减减的两辈子,从来没开口喊过一声“娘”,她是怕一开口自己就哑了声。于是便在心里模拟了好多回,这一出口,就直接喊成了:“娘。”
“诶——”兴许临王二老膝下无子,从未有人单着喊声娘,即便有子孙绕膝,多半也是叫“父王、母妃”的,多不有趣。这声“娘”可是实实在在,货真价实绝不偷工减料的。所以一激动老泪纵横了一把,指着苏洛陵等人道,“听听听听,偏生就你们跟我讲究个尊卑身份之道,一口‘爹’一口‘娘’都未听你们喊。我们绾儿便就懂事多了!”说着就要下床了来。
众人忙上前止住,寒翠微似乎是等这时机快成了守株待兔,连忙一声“爹娘”蹦了出口,急吼吼扑到临王妃怀里。
屋子里顿有些喜极而泣的氛围,闹哄哄的一团。
这时,方才进来替苏绾两人通报的婢子又进了来,这回却惨白着脸色,嘴唇颤抖着悬泪欲泣的模样。
“禀王爷,王妃。”她压着身段小声道。
众人便就静下来看她。“什么事?”临王妃稍稍不悦。
“……呜呜……”那婢子话未出泪已落,一阵阵抽泣起来。
“没用的丫头,你倒是说话呀?”临王妃急道。
临王也捻眉:“梅喜出了何事?”
梅喜哭了一通,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才道:“刚才园子里的廖管家来告,在池子里找着了惠嬷嬷的身子,已经,已经坏了……呜呜呜呜……”这一口气说完,便就嚎啕了起来。
苏绾愕住,不自觉与苏洛陵眼神交汇了一把。
苏湄忙将这不经事的梅喜带下去,兀自又将在外头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