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卿-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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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1 出生
“来人呐,少夫人要生了!”
丫鬟翠菊差了声儿,外面的奴才满不在意,站在院子四周,如一颗颗散落的棋子。
“她八成是生不出孩子,连着两月,如此折腾,肚子里不知怀的是什么东西。”
几个丫鬟凑在一起唏嘘着,心里不住的叹,方玉恩当年嫁入姚家人人都说她撞了运气,夫人和老爷早早就看她不顺眼,少爷也已娶了两房姨太,怀了孩子起初还算快活,可肚子不争气,三天两头闹一次,却生不下来,夫人少爷不耐烦的说她成事不足,姨太太们抱怨她矫情多事,那些丫鬟奴才更是不在意,只当听个笑响儿。
“你们几个快去找李婆啊,晚了要出人命的。”
丫鬟翠菊忙得四脚朝天,看着几个观声儿的奴才急得眼眶通红。
一个奴才鄙夷:“这次能生的出?”
另一个则附和:“哪次不是闹这出儿,身子贱,抵是如此。”
翠菊一气之下跑了一里路,连李婆子也不耐烦地看着她:“你家少夫人这次当真要生?”
“千真万确,您快去吧,误了时辰少夫人就没命了!”
李婆子不耐烦,前两次来人也是这么说的,倒是连跟孩子的影子都看不到,翠菊早看透这些个婆子,拿出一锭银子放在她裸露的手心,婆子轻轻的掂量了几下,眯了眯眼睛:“我就走这一趟吧!若这次生不出,下次你找别人好了。”
院外,清晰听到里面的方玉恩疼得哇哇大叫,待李婆子蹭进院子,丫鬟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扭头,李婆子令丫鬟去打热水来,丫鬟们你一句,我一句,传到了夫人耳朵里,姚夫人这才扭搭着走了出来。
门附近的姚金武离门半步,刚要探头看看,突然被身后的丫鬟拥回,夫人扭头露出一副令人唾弃的嘴脸:“你不要命啦?这女人生孩子里面脏的很,快出去!”随后唾了两口。
一个时辰后,李婆子一脸的怒气。
“羊水破了,竟然还没生,人还安好,面色红润,真是见了鬼了。”
姚夫人颜面扫地,一个婆子竟如此嚣张,这些婆子历来嘴下无德,羊水破了,可生不出孩子这种事情一定会死人的,方玉恩没死,自然落下一些不蛊之言论。
如此被嘲笑,姚夫人心里别扭,冲着那婆子背影吐了一口:“死婆子!”可等婆子身影一消失,立马对着身旁丫头抱怨,这女人真是扫把星,想也是妖孽转世,生个孩子也不安生。
方玉恩听得一清二楚,身躯平直,双目直视屋顶,最痛苦不过如此,她双手搭在肚子上。刚刚的疼痛感一点也没有了,外面的声音令她万分不悦。
除了翠菊忠心耿耿,其他人懒得理会她,一副副面孔格外生硬,透着窗子也能听到那些奚落,肚子里的宝宝还在动,可怎么就生不出?
羊水破了,孩子和大人都会死亡的,可她偏偏没事。
“翠菊,弄些吃的来,要清淡一些的。”
翠菊看着她,忧心忡忡,应了声“是”。
院子里的海棠依旧红艳,阳光下随着微风摆头,闲言碎语让翠菊懒得辩解,少夫人多么重情义,她固然清楚,那年若不是她的收留,自己本活不到今日。
她未及小厨房,便见夫人风风火火进了屋子。
她不安的踱步,向少夫人的屋子,此刻夫人前来准是训斥。
果然,赶到门口,厉言厉语从屋子里传出。
“你躺着未必是好?没事就起来动动,免得连孩子都生不出。”
夫人声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又起,“夫人跟您说话呢,您听不到?”
长幼尊卑,在这个家里形同虚设,任意一个人都可以过来指责,翠菊赶忙闯进屋子解围,“少夫人大抵是累了,请夫人饶恕。”
“累了?她生出孩子了?”夫人昂头一步步逼近,耻笑着,“白挨累,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随即摆摆手,身旁丫鬟连忙意会,道:“少夫人,既然您没生,那就出去走走吧,谅您身子不爽,夫人慈悲,便不让您远走了,就去古溪那里吧,那儿离这不远,说不准您一动,孩子就生出来了。”
翠菊忙求饶:“夫人,少夫人刚刚折腾了这么久,此刻出去怕是活不成了。”
夫人皱眉,论起奴才的规矩。
一旁的丫鬟上前一个嘴巴。
“真是不懂规矩,主子没空教你是吗?”
翠菊低头不敢言语,方玉恩一声不吭,目不转睛的盯着屋顶。
片刻之后突然起身,倘若幽魂一般,朝门外走去。
翠菊失声:“少夫人”
门外的姚金武看着她,并没有过多的担忧,只是问了问要去哪里。
她没言语,他不再过问,叹了口气,唾娶了这个女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方玉恩怀着身子,倒身轻如燕,很快走到了古溪附近,从小她便喜水,嫁入姚家后,不开心的时候她都会来这里静静坐着,自己曾听前人说过,川流不息的水流可以带给人生的希望。
翠菊跟上来,她不敢打搅方玉恩,静静的伴着。
晌午过后,她方开口劝解:“少夫人,回去吧,要不您身子会受不了的。”
她眼底阵阵失落,缓缓扭过头看着翠菊:“你说我能生的出孩子吗?”
翠菊低头,敏锐的扫了一下她的脸颊。
暖暖的说着:“能,少夫人不可乱想,这孩子之所以来的慢,想必是个才子,若是出生定能让他们另眼看待。”
方玉恩手扶着肚子,她自己都不知为什么这孩子如此难生。
回去又怎样?话语依旧刺耳,自己就是姚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她们恨不得自己死。
她告诉自己不能死,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无论别人说什么。
她缓缓起身,翠菊扶着,正备着朝回去的方向走,她突然捂着肚子,大叫起来。
“少夫人,您怎么了?”
她痛得说不出话,身下一片通红,翠菊吓的发抖。
“好像……要生了。”
曾经有人谣传这儿闹鬼,所以很少有人会来这里,翠菊找不到人,心急如焚,她看到少夫人脸上的表情痛苦难堪,孩子已经露出了半个头,她立马去远处找人,人到,正断脐带,可方玉恩却死了。
002 凤川
方玉恩咽了气,夫人里外觉得晦气,看着这个孩子心中不悦。
“这娃娃要不得,看样子必是不祥之人,若是进门,我姚家必会受其牵连。”
身旁众人无一求情,包括姚金武在内,连气儿都不敢大喘。
“这孩子不得留,倒不如让她消失算了,免得祸害他人。”
姚金武的眼中露出些许不安,身后丫鬟纷纷垂目屏息。
姚夫人的话无人反驳,姚金武看了几眼,转身离开。
夫人差遣几个奴才,让其将方玉恩的尸体抬到坟地埋了,之后恶狠狠的吩咐令两个奴才,找个地儿把孩子埋了,绝不能让其他人发现。
翠菊跪在一旁,看着刚刚出生的孩子,心里万分不忍,一条鲜活的生命,岂容得随意扼杀?
她向姚夫人苦苦哀求:“夫人向来大慈大悲,如今怎这般恶毒?她可是一条生命啊,她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而且已经没有娘亲了,您饶了她吧!”
夫人抖着眉毛,余光瞥着她:“你也知道她刚没了娘亲。我看她命硬的很,留她下来,万一牵连姚家出事,我怎么跟老爷交代。”随后一脚踢中她的胸口。
翠菊跪在地上,衫子被汗打湿,发髻松散零乱,反复的磕头求饶,孩子还是被几个奴才一脸嫌弃的抱走了。
夫人一行人离开,翠菊万分不安。
少夫人为人谦和,从未作恶,上天收走她已是不公,况且孩子无辜,为何她要遭此一劫。
姚家的人通常葬在租屋后的那宗祭里,不过想夫人如此信那些迷信之说,即不会让少夫人入祖祭,更甭说孩子了。
她偷偷跟在抱孩子的两个奴才后面,耳听两人纷纷议论。
“夫人真是,这孩子这么邪门让我们处理,想想就不舒服。”
“谁让咱们是奴才呢?说多无益。”
抱着孩子的男人低头瞧了一眼:“这孩子倒是漂亮,将来或许会是美人胚子,只是命不好啊!”说完下意识地道歉:“你可别恨我啊,要恨就恨夫人,是她让我这么做的。”
一旁的奴才于心不忍,叹气道孩子出生本是喜事,这下却变成了悲事,何况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两人对视,突然读懂对方的眼神一样。
一人开口:“要不我们把孩子丢掉算了,她才这么小,将来不会认祖归宗,就当她死了,至于以后的事情,听天由命,看造化吧!”
另一个人连连点头,说也是。
翠菊看着两人将孩子放在歪脖树下,双手合十不停地朝拜,随后东张西望着离开。
翠菊上前,她粉嫩嫩的小脸可爱十分,眼神如同清出海水的珍珠。
犹豫片刻,翠菊决定留下她。
姚家是回不去了,她带着孩子找了一户人家,谎说这是姐姐的孩子,姐姐已死,自己带着孩子无依无靠,那人家也算大户人家,看她们可怜,便收留她们。
翠菊为孩子起名凤川,凤为其愿,望早日成凤。川即为水,源于她出生的地方。
南宋绍兴三十二年,凤川已足十五,大户老爷死后,她和翠菊搬出了这户人家,她从小就称其为母,外人面前,令其称姨母,私下又澄清自己只是一个奴才,可她还是坚持叫娘。她亲眼看到翠菊为了让自己在院子里生活受尽其他丫鬟的欺负,她发誓自己一定要让娘过上好生活。
两人租了一个农户的家住了下来。
暮,农人归来,群围而观之叹,孙婆子家的鸡不见了。
凤川听闻,措足于此。
“我怎么这么命苦?儿媳妇就要生了,我家就这几只鸡,如今倒是让人偷了去,我怎么活啊?”
围观者面面相觑,孙婆子倒开始怀疑。
她踮着脚站起,用手指着附近围观的人。
“你们,一定是你们中的一个偷了我的鸡,你们好是可恶,竟欺负我这孤苦伶仃的婆子。”
她极其蛮横,倒是引起公愤。
几个妇人看着她撇嘴,挤兑她是穷疯了,到处讹人,说不定她根本没养过鸡。
孙婆子看着她们颤抖双手:“我……我一把年纪,怎会胡说八道,我看就是你偷的。”
凤川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后指着地面的痕迹道:“婆婆,您的鸡没人偷,只怕是狸子做了坏。”
婆婆看着她,叹:“你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我凭什么听你的,我要报官。”话毕,她摇晃着身体,走向门口。
青天老爷哪里好见,凤川摇摇头,不在乎她是否愿意听,娓娓道来:“您家的大门是敞开的,而鸡在鸡圈之中,若是想要偷鸡,那么必须从门口进入,绕过你的东屋,走到鸡窝附近,而且地面覆土上定留下脚印。而您的地上可以看到几个脚印,并非人之脚印,一看便知是狐狸或野猫。所以您的鸡一定是被狐狸或野猫偷了,并非人类。”
婆子拉着衫子,撇嘴:“我为什么要信你的啊?”
她抿抿嘴,认真的解释:“聪慧者论证据而辨之,愚昧者信念而守,盲目非正确之理。”
一番言论过后,许多人都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她。
她抿嘴笑笑:“你们可以仔细观察,就算是这个人偷了鸡想要毁掉地上的痕迹,地上一定会留下痕迹,而这地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小脚印,这充分证明真正的凶手就是狐狸或者野猫。”
那婆子倒是不悦,脸色难看的坐在地上。
簌簌低语说自己命苦。
凤川看着她问:“看您的表情,您应该清楚,这鸡的去向。”
婆子也算老实,撒不得谎,只好招了,她早上确实看到一个狐狸从院子跑出去,她拿起扫把想要驱赶时它已经逃了,之后便发现鸡不见了。自己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家中贫困至极,儿媳又要生产,实在拿不出太多的钱,所以只好这么说,若是能找到老实人认了,倒是能赔自己一些。
凤川看着她,虽然她是错的,但也是出于无奈。
她取下头上的一个不值钱的铜钗放在婆婆手中。
“您拿着,虽然不值钱,也能换一些铜板花。”
婆婆看着她,心中一暖。
周围指手画脚的人为之感动,除被诬陷的女子外,纷纷拿出铜板,放在婆婆手中。
凤川回家,翠菊正在洗衣服,一眼看到她的发髻空着。
“你头上的钗子呢?”
她不敢做声,只是让翠菊休息,自己夺过她手中的衣服,洗了起来,随后缓缓说着:“一个婆婆好可怜,我送了她。”说完擦了把汗:“娘,是不是我们又没有铜板了,所以您还要帮人家洗衣服?”
面前的罗裙好看极了,通常来这里找翠菊洗衣服的都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偶尔犯懒,拿几个铜板出来找些人替她们洗。
她总是劝翠菊不要做这些,说自己会想办法养家,可翠菊的回答总是如此:“我做惯了奴才,早就习惯了。你让我闲着做什么呢?你是小姐,倒不要总跑来跑去的。”
凤川心里难过起来,自己算什么小姐啊,无爹无娘,只是个孤儿。
003 探案
对于凤川的身世,翠菊从没打算说出来,也是为了保护她,她也不能让他人知道当年方氏的女儿还活着。一直说她爹娘都死了,被人抄家,因当年方氏对自己有恩,便收留她与自己作伴。
凤川跳开话题,念叨些开心的事情。
“娘。听说东苑的渊敏小姐的妹妹昨儿狼哭鬼叫了一整天,后来差点惊动了衙门。”
翠菊倚靠着院子里的歪脖树歇息,好奇发生了什么?
凤川咯咯笑,“前些日子就听说袁家要为二小姐裹足,昨儿倒是见了动静,想想她也该是疼得吧?”
翠菊身子一晃,心头有些疑虑。
裹足即为小足之女,秀美而文雅之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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