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的平凡生活-第2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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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后道:“把他单独摘出去就是了,这道奏章留中不发,冯大伴,你派个人,把顾实的奏章和范进的奏章,一发送给张先生亲自过目。他的家事哀家不想过问,但是一些该让他知道的事,也得让他知道。不能被人骗了,犯糊涂。”
“奴婢遵旨。”
“对了,方才不是说有个邹元标言辞更为不堪么?念吧,也让哀家与万岁听听,如今朝中的大臣,到底狂悖到什么地步!朝中无阁臣,这些人就以为没了管束,可以为所欲为了。这回得给他们立个规矩,让他们明白话是不能乱说的!”
通州,张家湾码头处。
这里由于是此时漕运的终点,南北往来船只众多,供来京述职官员居住的行台,亦不在少数,这些地方本就占地宽敞布置豪奢,用以接待首辅一家,倒也不为寒酸。
这个地方的官员品级普遍不高,张居正又在丧期,就没了应酬的必要。每天只是在房中闲坐,便也有了时间监督两个儿子的学业,或与女儿下棋谈心。自从上次与范进游园之后,张舜卿终于肯正常进食,心情也较过去舒畅许多,脸上气色大为好转。张居正看在眼里,心里总算有了一丝安慰。
父女两人对面而坐,一盘棋下到中途,正是棋逢对手,难分高下的情势。张居正笑道:“卿卿的棋艺大有长进,当日抓着为父胡须耍赖,非要为父多让一子的小黄毛丫头,一眨眼就成了能与为父不分高低的大姑娘了,为父看来是老了,再过几年便该要你贴目了。”
张舜卿笑道:“老爷是让着女儿呢,否则以老爷的棋力,女儿怕是早就大败亏输,只好再缠着老爷多让女儿几子。”
“我倒是希望你还是那个小丫头,在为父面前撒娇耍赖,那样的话,为父还能多看你几年。可惜啊,办不到了。女儿长大,就该要嫁人了。等再过一两年,你给为父生个又白又胖的外孙让为父逗弄,那时候为父便教他下棋,让他的子。”
张舜卿道:“老爷说过,如今还在丧里,婚姻之事如何谈得到呢?眼下还是朝中大事要紧,儿女私情不足为论。本来天子已下了第三道夺情圣旨,老爷就该启程回京,可偏生这个时候出了妖星,女儿想来朝中必有人借题发挥,攻击老爷。这回京之路,只怕不那么顺畅。”
“跳梁小丑,有何道哉?”张居正哼了一声,“老夫之所以现在不回去,就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一个个跳出来,也好让老夫认清楚这些人的嘴脸。前几年人说我张叔大心狠手辣,却不知老夫始终存着怜悯之心。知道大家历经先朝善政,骤然加以重典,心内必然难服。所以虽然以考成法约束官吏,真到考核之时,往往高举轻落,手下留情。想着一点点规劝他们走上正途,不必闹得太过难堪。不想这些人不识好歹,表面上逢迎老夫,背地里别有心思。这回的事是个试金石,让他们露出本来面目,也好让老夫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们。等到老夫回阁办公,就让他们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重典!”
张居正手上一枚棋子落下,又看看女儿:
“国家大事是男人的事,你是女儿家,该为自己的终身着想。女子与男子不同,不必等足三年。再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再等三年,就从大姑娘变成老姑娘了。等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操持此事。为父一定要为你准备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让你嫁得可比金枝玉叶,也让那些大臣看看,我张居正行事,就是如此,又何必在意他们怎么想?”
正在这时,姚八跑进来禀报说是冯保求见。张居正一愣,“怎么是双林亲自来了,眼下这光景,司礼监如何缺得了他?快请!”
张舜卿起身转入内堂,不多时,冯保便神色匆匆走进来,落座之后看看棋盘,“太岳好兴致啊。你在这里品茗手谈,全不管京师了?我说,你要真是想撒手不管,可得给我通过消息。咱家可也就只好向太后请辞,到江宁种菜去凤阳看祖陵,总之这个石臼不能我一个人顶。”
“双林,你说的是哪里话?朝中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你先看看这个吧,不过先说好,看完可别发脾气。那孩子也是个老实人,想来是受了人的愚弄,你别见怪。”
屏风之后,张舜卿聚精会神听着,听到老实人三字,就知道不会是范进。暗道:莫非是顾实?如果是他,不知做了什么惊动冯保的事,又能让父亲见气,这可难了。以她的聪明才智,却也猜不出到底发生什么,能惊动到内廷大总管亲自到通州的地步。
这四扇朱漆洒金屏风密不透风,看不到外间景象,只能听外面动静。过了片刻,就只听外间忽然响起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随即便听到有人在桌上用力一拍掌。“畜生!”
这是父亲的咆哮。张舜卿很清楚,只有当父亲的愤怒达到顶点时,才会如此愤怒地大吼。这是不是因为顾实?他到底做了什么事,能把父亲气成这样?
这时又听冯保道:“息怒,息怒。这孩子说的倒也不是太过头的话,总归还是好意,就是有点……怎么说呢,不明好歹。读书把人读傻了,脑子不灵活,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就好。”
“老夫待他恩重如山,视若亲生,更想将爱女许配于他,哪点对他不住。他居然在此时此刻,上这么一道奏章。他难道不知道,这奏章一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老夫笑话,又会引来多少人借此事发难,朝老夫动手么?这畜生到底是怎么想的?”
“太岳莫急么,慈圣让你看这个奏章,就是想让你明白一下,不要被人愚弄了。这还有一份奏章,是慈圣让太岳对比着看的。另外,他还写了封书信,本来是想派仆人送来的,可是他那两仆人笨头笨脑的,干不了这机密事,少不得咱家替他当了会信使。这小猴崽子好造化,也让咱家替他捎了回信,就这一件事,他就该折寿五年。”
张舜卿越听心里越急,恨不得跑出去看看顾实到底写了什么奏章气坏老父,可问题是礼法所限,不能如此,只是攥紧了拳头,在屏风后干着急。外面那份奏章又是什么,又是谁上的?
她心里有个预感,那份奏章……或许和爱郎有关。这种预感全无来由,但是感触异常强烈,让她的心跳得比平日快了几倍,将耳朵紧紧贴着屏风,屏住呼吸留神倾听。
时间过得很慢,她闭气闭不了那么久时间,但是每次迫不得已呼吸时,都只能放慢速度,小心翼翼,生怕错过了什么关键。外面很静,久久没有响动,过了不知多少时间,才听张居正道:“他让双林捎信,自己怎么不来……”
“在京师盯着呢。太后动怒,把邹元标、伍惟忠两人下了诏狱,搞不好要动廷杖。那小子在京师里看着,防着出事。我也是到你这里躲躲风头,免得那些老倌来烦我。”
又过了一阵,张居正声音放低了些,忽然道:“双林,你我是知己,我女儿就是你侄女,你也不会看着她受苦。我想让你帮我个忙,查查他是否做过什么对不起我女儿的事。”
第三百三十九章 妙人张四维
馆驿内同样设有供奉张文明灵位的临时灵堂,张懋修跪在祖父灵牌前向火盆里填着纸钱。张嗣修刚进翰林院,正在志得意满的时候,就遭遇丁忧之事,其又不比其父,没有夺情的可能,必须在家里守丧二十七个月之后才能再回翰林院。即使应有的待遇不会受什么影响,可是新科榜眼的风光也大打折扣,等到回了翰林院,正是新科状元榜眼风光之时,他的面子就没有了。心情郁结之下于灵前祭吊兴致缺缺,只好由其弟代劳。
灵堂里没有别人,张懋修正在那里跪着,身后忽然有了动静,转头间只见一身缟素的姐姐脚步轻快地走进来。
一阵风吹过,火盆里的火苗一阵摇晃。张懋修这段时间一直为姐姐身体担忧,只是家中有父亲在,很多事轮不到他过问,这种关心也就没什么用。此时看到姐姐连忙起身,张舜卿道:“二哥在房间里生闷气,把所有的事都丢在你身上,也委实苦了你了。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好。”随即跪下来,将纸钱填入火盆。
张懋修并没走,而是端详着姐姐看,张舜卿道:“看什么?熬了两宿了还不困?回去睡觉,在这里看我干什么,我有什么不一样?”
“我觉得姐姐和前几天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只是觉得有些古怪。”
“哦?那是变好了,还是变丑了?”
“自然是变好了。就是总觉得姐姐变好的有些古怪,变化太快了,好象换了个人。”
张舜卿徉嗔道:“让你回去睡觉你还在这里罗唣,是不是要我告诉老爷,让你在这再守几个晚上才好啊?出去,赶紧出去!”
素来畏惧姐姐的张懋修只好狼狈而逃,等跑到灵堂外,又悄悄向里面看,却见张舜卿跪在灵牌之前双手合什在念叨什么,由于距离太远,具体的话语听不清楚,看她的样子似乎是在许愿,又似乎是在感谢。
“大父在天之灵保佑,让孙女得遂心愿。今后孙女必会与范郎多为大父烧些纸钱金帛,让大父在九泉之下不愁用度。”
烟火升腾,张舜卿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在这迷离的视线间,她仿佛看到范进的面孔在烟尘中出现,正在朝自己微笑。
自东南到达京师以来,她的情绪总体而言,是忧多于喜,愁多于欢,直到方才听了父亲与冯保的问答之后,才真正感到了一丝欢喜。轻声道:“冤家,不知我前世欠了你多少债,今生要这般偿还。这回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你若是将来敢不好好对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随即又想到冯保方才所说京师情形,心知如果没有之前范进操纵清议,分散了部分大臣的注意力,此时上本的怕不止邹元标、伍惟忠那几个人。人有从众之心,如果都争向上疏丁忧,父亲处境比之如今只会更糟糕。心内暗自关心着范进的处境,为他祈求平安。
京师,张四维家中。
范进与这个座师来往的并不密切,好在张四维现在打造的形象就是谨言慎行不蓄私人,范进与他往来应酬不多,倒也符合他的利益。私下里师徒两人也不缺乏书信沟通,交谈内容只限于学问不涉其他,至于把范进叫到家中面谈,还是第一遭。
张四维的表情不严肃,仿佛只是师徒之间一次极寻常的聊天对话,不涉及什么重要问题。
“邹元标是新科进士,与你有同年之谊,算起来也是我的门生。虽然我不曾把他当弟子看,但是不管怎么说,同科同榜都是缘分,大家守望相助是题中应有之意。这次是他自己无知,冒犯太岳,理当受些惩戒。可是伍效之素来体弱,又与冯保有隙,若是一顿廷杖下去,我怕是打杀了他。不看僧面看佛面,眼下王荆石多方奔走,为二人乞命。他与为师有些交情,又向为师主动提出请退思出面疏救,此时不救似乎从道理上说不过去。虽然为师知道邹元标狂悖无理,触怒慈圣,但念他年幼无知,还是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为好,至少也要给王公一个面子。倒不是说一定要把情求下来才行。但是做不做的到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一回事。你在这里一动不动,总归是不大好,于你未来仕途,也无好处。”
在范进的影响下,历史发生了些许变化,虽然从大局看来,这种变化于原有历史轨道来说,区别并不甚大,但是具体到某个人的命运来说,这些变化导致了他们中一些人的人生偏离了原本的轨迹,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在原本的历史时空里,张居正并未使用拖刀计,阵斩张翰这些事做完以后依旧在京师居住。这种强硬的态度激发了很多大臣的不满,包括张居正门生赵用贤,也加入了上本弹劾张居正的行列,最终出现廷杖五大臣事件。
可是在眼下,在范进的手段影响下,历史发生了几点不同。先是张居正离京,这个姿态做了出来。一些人不满意,但是也有一些人觉得张居正这样做证明其确实想丁忧,至于夺情则是无奈之举。并不是所有人都与世家豪门联合,就像不是所有人上本章都别有企图一样。朝廷中大部分人,之所以反对夺情,本身还是从维护纲纪的角度出发,并不是对张居正本人意见。
在他作出这个姿态,以及天子再三挽留后,这部分人对于张居正的怒意就不像原本历史上那么严重。加之黔国公事件分散了一部分朝臣的注意力,也让一些人认为非得张居正出面才能解决这个问题,是以对夺情之事就不再追究。
在这种情况下,原本的五大臣事件,就变成了邹元标、伍惟忠、吴中行三大臣事件,艾穆、沈思孝、赵用贤几人并未上疏。而在这几个上疏人中,吴中行的意见属于老成之见,不能算是针对张居正,因此并未收到冲击。真正倒霉的,只有邹元标、伍惟忠两个。
万历下旨,由锦衣卫将两人逮捕入诏狱,虽然没有公开宣布处置方针,但是宫里已经有消息流传出来,要对他们施以廷杖。从五大臣变成两大臣,加上邹元标本身也只是观政进士,还没进入官场,影响力比起原本时空的五忠臣事件大为不如。但是自万历登基以来,廷杖文官尚属首次,一些大臣还是给予了关注。
廷杖这种只有大明天子能动用的私刑,虽然是言官邀名利器,但也是一道生死难测的鬼门关。伍惟忠体弱多病,一顿廷杖打下来,人是否还能活下去,都在两可之间。
詹事府詹事王锡爵现在正在京中四处奔走,组织大员上疏营救,向天子求情。包括礼部尚书马自强以及申时行在内,已经联合了十几位要员上奏章请求宽恕邹元标和伍惟忠两人的罪行。
王锡爵是东南名儒,在东南地方极负才名,在当今之世乃是文坛泰斗,于朝廷里亦很有号召力。在原本的历史上,就因为五大臣求情事件,张居正被他逼得差点横刀自尽,足见其磨人功夫了得,也证明他身份地位尊崇,不是等闲之辈。
眼下王锡爵一如历史上一样,开始为邹伍两人求情奔走。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