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的平凡生活-第3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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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绰号确实没起错,看她珠圆玉润的,可不就是个贵妃样子?”
“怪不得会跑到句容来,这等绝色若是让那冯邦宁看到,如何逃得了。”
“这妇人跑到句容相公又不在身边,不好生躲避,还敢出来抛头露面,我看也不是什么正经女人,来参加这文会说不定存的什么心。”
几个人说着话,彼此目光交汇,不自觉地都离同伴远了些。原本对范进极是崇拜的文士,看他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警惕。东南民风开放,一个商人家的妇人,来参加男人文会倒也不是一定不行,但多少会引起点非议。
于男子这方面,也会认为妇人并不是一个闺门严谨的端庄妇人,其丈夫不在身边,跑来看自己这些才子聚会,若说没有点其他想法,是没人相信的。这么一个多金而又美艳的女子,谁又不想和她有一场浪漫邂逅呢?女子只有一个,书生有这么多,自然其他人就都是敌人。其中最大的敌人就是范进。
出去相貌和身份的加成外,范进与杨世达千里同行,算是和宋氏有点香火缘分的,也最容易接近。在送水果时,那俏婢很是技巧地点出这点,与范进攀了点交情,言语间也透露出,夫人正是因为范进的关系才要来参加文会。
之前范进在书生中人缘尚好,可是得知这消息后,一群句容本地书生本着保护本地宝物不能落入外乡人手中的伟大情操,对于范进也就有了些抵触的意思,文会上也多了些火药味。如果在平时,从这丫鬟的行为算是给范进拉仇恨,范进多半会认为其没安好心,或是单纯愚蠢。可是从丫鬟表现出来的社交能力就可以看出,她不是个蠢才。这么做显然有所用心,再加上自己举办文会的目的,就更认定,那位赛贵妃其实是为自己帮忙的。
借着这些书生的敌意,范进反倒是更有利于开展自己的计划,于是一场争吵自然而然的爆发了。年轻气盛的年轻学子几乎把范进包围起来,几个人面红耳赤地说道:
“范老先生,您这番话只怕不该讲吧?刘夫子您也给评评理,范老先生说咱们句容民风败坏,这简直岂有此理?”
那位衙门里的刘夫子来参加这种文会,纯粹是为了躲懒,加上应付范进这位进士。于这种争端本来不想介入,但是范进这种指责涉及到对知县工作的批评,他身为幕友也不方便再装傻下去,只好接口道:
“范老先生只怕是误信流言,对我们这里产生了误会。我句容文风昌盛,我家老爷也是极重礼教之人,怎么会像范老先生说的那样?”
“刘夫子,范某这消息或许是流言,或许也不是。我听说有人在今天,就在这里要将命妇卖与他人做小,而那命妇之子还是朝廷监生,试问,这等行径,若非蛮夷之地,又怎会出现?”
刘夫子再怎么逢迎范进,这种事也必须出来争一争,否则的话,这种流言传开,本地知县就不好做人了。他隐约意识到,范进这话可能是有所指,甚至连这文会,都是为他这个指控服务。但不管怎么说,他身为知县幕僚,这时绝对不能装聋作哑更不能不说话,否则便是卖了自己东主,连忙道:“范老先生,您这话不知从何说起。我句容断不会有此等败坏纲纪之事发生,还请范老先生慎言。”
范进的话太过耸人听闻又是听说,又拿不出证据,在道理上自然是处于弱势。一干秀才就有立场加入批判他的队伍,纷纷指责范进道听途说,无中生有。有人向着树下偷眼看过去,见那美**人正用罗扇遮唇向这里看着,于是勇气倍增,说话的嗓门也就更大了。
刘老夫子倒没参与口诛笔伐大军,反倒是安抚着学子的情绪,提示着范进是否该早点结束文会。他只是来偷懒的,并不想卷到什么麻烦之中。可是天不遂人愿,就在这时,远方猛然响起了两声惊雷!
“轰!”
“轰!”
随着两声巨响,树林中一群倦鸟惊飞,直冲天空。争吵的众人都被声音吸引,向那边看过去。范进道:“你看,这不就是命妇被迫嫁,上天震怒发了雷来轰?”
一个书生道:“范老先生,您怕是听岔了。这多半是有人放铳,与咱们没什么关系。”
范进笑道:“我说便是雷,若是不信,我们过去看看便知分晓。”
刘夫子道:“范老先生,我看就不必了吧,乡间或许放土铳,与咱们无干,不必理会。今日我看天色不早,老朽衙门里还有……”
他的话没说完,却再次被打断。一阵短暂而急促的金锣声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阵阵哨音。那哨声同样激烈,显示出吹哨子人心情的焦急。范进向一干人看着,“我们广东乡下一般这样动静的时候,便是要聚集各家丁壮预备抢水械斗。我们那里烟瘴之地,民风剽悍不识王化,遇到事情只晓得动刀子不知道讲道理。原本以为句容是个讲理的地方,现在看来倒是范某想错了,你们这里与我那里一样,都是群蛮人啊。”
原本乡下打架这种事,跟书生没什么关系的。可是范进今天在文会上本就刻意贬低句容的文化水平及百姓素质,频繁发射地图炮,又有宋氏那等美艳女人在远处观看,输人不输阵,加上有衙门的夫子在,胆量也足些。再者说来,靠近省城的地方,社会治安本就比别处强,也不会出现太恶性的案件,一干年轻的秀才大喊道:
“范老先生不必如此讲话,或许是有村夫愚妇因细事而口角,我辈前往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开,且让老先生看看,我们这里的民风怎样。”
刘夫子这个时候即便想不去,已经做不到。一群年轻气盛的书生裹胁着他,向着响铳的地方走过去。宋氏微微一笑,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咱也去看看热闹。”
范进的仆人关清走在最前面,有这么个高大健壮的男子做向导,后面的书生胆气更大。一路走着,只听金锣竹哨声越来越急也越来越响,似乎是爆发大规模械斗的架势。这下就连刘夫子也不由加快了步子,抚县同城,如果真在治下发生大规模斗殴,这句容县的考绩就很难看了。能够处理的话,自然是该在爆发前,将其消弭于无形。
事发的地方,是一条乡间小路。只见一个一身监生服色的男孩跪在地上,一个高大的老人和十几个劲装大汉则守在少年身前,而在对面,是一群倒在地上的健壮仆役,和一顶扔在路旁的小轿。一个周身捆绑结实,口内还塞着麻核的妇人摔在地上边哭边努力地向着男孩爬过去。身上的素衣已满是泥浆,但妇人混若未觉,依旧咬着牙,一点点崎岖着前进。
两条门神般的大汉手里各抱着一支冒烟的鸟嘴铳,方才的响动想必就是他们造成的。刘夫子看两人眼生得很,厉声问道:“尔等何人,何以有铳?”
一条大汉看看刘夫子,全不在意地一笑,“爷家是世袭百户,现在神武营里做铳手。我家国公爷有军令,要咱平日加紧操练,今个到你们这里放两铳,若是犯了什么规矩,你们就去江宁告爷。”
刘夫子心头一沉,这里怎么又出来了魏国公府?谁不知道连神武营的坐营官,都是魏国公保举的。这铳手和他家护院没什么区别。徐六小姐到句容,自家没敢得罪,怎么也来闹事?这时凤鸣歧已经来到刘夫子面前,微一拱手,“刘夫子,老夫白门凤四,咱们当初是见过的。”
“凤老?您老怎么也到了这边?这是怎么一桩事?”
凤鸣歧与刘夫子得算是旧相识。他交游广阔,于官府里结交胥吏衙役以及幕僚,本就是寻常事。再者于东南设立牛痘局已经筹备镖局,都与衙门里少不了打交道,靠着魏国公府的支持,凤鸣歧眼下虽然是白身,但已经可以与品官结交,刘夫子在他面前,反倒是不敢摆谱。
再看其身旁那些年轻男子,多半就是凤鸣歧的弟子门生,这便更觉得奇怪。虽然江湖人与人争斗是常事,但是凤四不是糊涂人,不至于大白天的就恃技放肆,这到底所为何故,就颇有些让人莫名其妙了。
凤鸣歧道:“老夫来句容,是来找几个朋友的。不想正遇到这件事。这位小监生跪在路上,说是要见娘亲,这些男子二话不说,就要抓人。凤某江湖上打滚多年,还不曾见哪里的凶人,敢随意就抓监生的,实在看不过,便出了手。至于二位放铳的军爷,老朽可就不认识了。”
不认识……才怪!谁不知道你是魏国公府的座上宾,这两个国公府家将,自然是为你撑腰的。刘夫子心里雪亮,脸上则故意装着茫然,仿佛自己也一无所知,只不住点着头,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男童以及那捆着的妇人,不解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继荫以膝代步,已经一点点挪到沙氏身边,摘下沙氏嘴里的麻核,扑到沙氏身上大哭起来。而送亲的男子,本就是花家社学的塾师花正茂。在打斗一开始,就被凤鸣歧的铁胆砸在腿上,人动弹不得。这时只好说道:
“刘老夫子,您来了就好了,今日是我花家卖一个家里的侧室,不想来了这么一场争斗,还请刘老夫子面禀县尊,为我们做主。”
原本想来主持公道的书生们,这时也意识到可能自己上当了,目光都看向范进,但范进却不看他们,而是指着远方,面带冷笑。在他手指方向,隐约可见大批男子向这里跑来,边跑边鸣锣吹哨作为号令,在日光下,可以看到铁器反射阳光的光芒在闪烁。
范进冷笑道:“将朝廷命妇监生生母捆绑上轿,强嫁他人为小,又明火执仗,殴击见义勇为之人,这句容的民风,范某算是见识了。日后定当在京师同僚面前好生解说一番,也让各位同僚开开眼界。”
花正茂道:“休要胡言,这妇人就是个没名分的贱婢,哪是什么命妇?”
范进不慌不忙道:“你不承认她是命妇,却不否认她是监生之母,想必是早已知情的。在句容这地方,连监生的生母都是可以随意被卖掉的,好民风,当真是好民风了。是不是接下来还要殴打书生,践踏斯文啊?范某倒要看看,你花家长了几个脑袋!”
第三百六十一章 丑闻
在明朝的法律层面以及民间的规则里,大妇确实有条件处置奴婢丫鬟,以及贱妾。像沙氏这种没办过过门仪式,没给大妇敬过茶,不被认可的妾室,完全是由陪床奴婢生了儿子抬举成的小妾,贾氏真卖了她,其他人没有什么办法。在官法层面上,找不到什么把柄。
可是这一切有个前提,那就是沙氏的儿子,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什么像样的身份。固然妾生子要认大妇为嫡母,以本生母为姨娘,但这不代表真的就和自己生母没关系。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如果妾生子认了大妇做嫡母,就可以和生母实现彻底切割,那又哪来的嫡庶之别?
像是徐文长,他成年后千方百计把生母接回自己家里供养,嫡母是干涉不了的。号称青词阁老的顾鼎臣以下跪方式,硬要尊奉生母为母,他嫡母也没太好办法管理。虽然大妇有权发卖小妾,但是如果小妾的儿子有了一定身份,那就必须得到这个儿子认可,否则就很有的麻烦。像继荫这种情况,就更复杂一些,他是监生!
监生作为国家认可的读书人,是同样享受优免,进入大明缙绅体系里的一分子。通常,这种人都会是成年人,小孩子不在考虑范围内,当日侯守用以弹劾吕调阳为代价,换取张居正这边给花继荫一个监生身份,算是违反了游戏规则。但是张居正的权柄加上冯保出面,办这事倒也不难。包括礼部的告身文书在内,一系列手续都很齐全,是合法的朝廷监生。这个重要消息,花家并不知情。
在下船时范进并没让花继荫把这事说出去,对义父已经当亲爹依赖的继荫,也就遵从父命不对外说。加上他一个半大孩子的岁数,谁也想不到他会是监生。刘夫子一见花继荫身上的监生服,便知道花家这次不好办了。
作为缙绅体系里的体面人,其生母被人卖给别人做小,就已经算是丑闻。当事人又是捆绑上轿口内塞麻核,情形跟绑架相去无几,就更让人无法容忍。如果没人看见,自然万事休提,眼下一群读书人亲眼目睹,事情就必然会闹大。
一般而言,清官难断家务事,对于宗族内部矛盾,官府不大愿意介入。族长大宗欺负小宗以及族中子弟事常有,也没人过问。但万事有其限度,读书人就是一条红线。对于有功名的人,族中就得恭敬,不说供起来,起码不能欺负。卖监生的生母,这种吃相,就实在太难看了一些。
范进前面诡称沙氏是命妇,就是为了引起注意外加语言陷阱,花正茂是个固执但缺乏变通之人,一下中了计。让在场人误认为是花家早知道继荫是监生,还故意装傻不认可并予以欺压,这就太过分了些。同为读书人,就是为了自己这个群体考虑,也不能退让。
刘夫子已经意识到,自己上了范进的当。他搞这文会,目的根本就是为了让自己这帮人看到这一幕,为他做人证。这么多读书人,集体颠倒黑白的可能性是零,总会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
这时候想要包庇花家,把事情大事化小,那等于是拿自己的前程替花家填坑,根本犯不上。眼下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说话,看看情形发展再说。
等到花继胤带着一群花家族中青壮赶到时,看到花继荫那一身监生服,也感到有些奇怪。惊讶地问道:“继荫?你这是从哪找的衣服?这衣服是不能乱穿的,赶紧脱下来。还有,你怎么带了人来家中搅闹,实在他不懂事了?赶快起来,否则仔细家法!”
范进冷哼道:“朝廷监生也要殴辱,贵县当真是好民风了。佩服!佩服啊。即便是在京师里,也不曾听闻有人敢随意殴辱监生,到了句容,我算是开了眼界。”
刘师爷朝花继胤使个眼色,“大相公,人说兄友弟恭,何况令弟如今是朝廷荫监,与你同为监生,你说话可该仔细些,不可随意玩笑,让人误会。”
花继荫一愣,“监生?他才多大,怎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