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的平凡生活-第4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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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说范进拿老头没辙,就看吴石头那孙女看自己的眼神,和那热情洋溢词句充满原始吸引力的小调,范进不费力气就能把她也拽进庄稼地里,从她嘴里也不难问出实话。可是他对那个能打死老虎自己长得也像老虎的女孩没兴趣,有郑蝉、薛五两个尤物在身边,那个丫头入不了他的眼,就连这靴子也是看着她和几个姑娘期盼的眼神不忍拒绝而已。
穿上这双几个女孩连夜赶出的靴子,也算是一种妥协,同时也是对吴石头的一个警告。自己在这已经耽误了两天,时间足够他孙女把一双半成品靴子做成成品,如果今天再不说出个结果,吃掉村子里最后一只鸡以后,自己的人就该出发去追大部队。他很重要,自己的时间也很重要,不能无限制浪费。
吴石头看着那帮后生操练,用烟袋虚点着:
“大老爷您看,豹子那娃娃练功很用心,这娃娃从小就想当兵,说是要靠武艺给家里搏个富贵。我打了他好几次,就是打不过来,他爹、他叔、他舅都是博富贵博到尸骨都没有收回来。吴家就这一根苗了,他还没成亲,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家就绝后了!绝后啊!”
范进咳嗽一声,“靠武艺搏富贵不一定需要拼命。即便是军队里,也有一些地方是不需要卖命也可以提拔的,主要还是看关系。比如给大贵人当护卫,不需要打仗,升的也快。”
“难啊。这娃脑子不好使,做事一根筋,哪个贵人要他啊。别说贵人了,连个中意他的女子都没有,这么大的年纪成不了亲,愁死个人啊。还有我那小花,多好的姑娘啊,能干活能吃苦身子骨结实,一看就是能生养的。要是过了门,生起娃来一准是一个接一个。”
“儿孙自有儿孙福,您老岁数不小了,别操心太多。谁都有自己的命数,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吴石头看看范进的脚,“这靴子做的结实吧?我也知道,样子土了点,针脚也不好,可是它都是真材实料。俺们山西不比京里,山多石头多,在这种地方鞋子好看没用,关键还是要结实。你从京里带来的靴子别看样子好,可是不结实。”
范进一笑,“只要样子好看就行了,谁管它结实不结实,大家都是体面人,谁还真等它穿坏啊,一旧就丢了。就像我带来的彩缎一样,论质地肯定不如家织布,可是要说价格,土布怎么也不如丝绸。”
“这是自然……自然。”
吴石头抽了两口烟,看着范进,“大老爷这是要走吧?”
“是啊,该动身了。”
“那张驴子家三丫头的事,您看该怎么是好?按说一个山里的女子,您给了二十两银子已经是天价了,娶她做婆姨也用不了那么多。可是张驴子家日子不好过,七个儿子全指望三个丫头换老婆,这破了身的就不好要彩礼……您看能不能再加点?”
范进一笑,“这件事错在我这边,犯错就要认挨打要站稳,人家要钱我就得给。一个黄花闺女不能随便给人睡了赔钱就完,我会让我的那个随从娶她,对她负责到底。我问过了,他并未成亲,也不曾对女子用强,最多是花言巧语了一番,这回让他兑现就是了。那小子人样子也还过得去,虽然没有大出息,跟在本官身边,每年也能挣一百多两银子,不算亏了那丫头吧?张家一家人接到京里住,安家费我来出。如果张家不满意,我就用尚方剑斩了我的手下,给三姑娘出气,再赔一笔银两。老爷子麻烦去问一句,他们是要做亲家还是要我杀人,经自佛口出,苦主怎么说我就怎么干。”
吴石头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疑似笑容的表情,一口残缺的牙齿在日光下一闪而逝。
“大老爷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个爽利人也是个好人。三丫头那事一出,你就拿了银子出来赔偿。前些年兵部也来过一个官,跟你一样,带了几十个人,也是要出一趟边关。来的不是我们村,是前面那个上峡村,那村子里也是杀了羊喝了酒。等喝多了就管不住自己,当官的带头抱了个丫头进房,其他人有样学样。转过年来,那村里就多了几个孩子,到现在不知道爹是谁,那一晚上……全村的女人都没得好。还是我们造化好,遇到个好官。”
“我算不上好官,只是不想当个糊涂蛋。你说的那个人,想来也就留在这了。”
吴石头一笑,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将烟袋磕了几下。自言自语道:“福祸无门人自招,人人造化不一样,张驴子家那三丫头长得像头牛,却摊上个好男人。这事我做主了,那闺女嫁给范老爷的手下,银子给几两就完,只求他带张家一个小子进京,其他人留下。”
他又看看范进:“大老爷,你是不是以为我姓吴的不是个东西?收了钱却不肯说实话,也不肯为朝廷效力?”
“人各有志,我不强求。”
“到底是念书的,说出话来就是跟我们老粗不一样。我不懂这些大道理,就跟你说点我们乡下的土话。你那本本上,山西一共是十七路商帮对吧?我这是第一路,我不识抬举,大老爷就去找别人。”
范进没接话,只看着吴石头。后者朝范进苦笑一声,“我要是告诉您老,您手里那是份老黄历,十七路商帮,您能找到的就剩我这又臭又硬的老石头一个,您老该怎么说?”
第五百二十六章 死士(下)
范进看看吴石头,神色依旧平静。“你终于肯承认自己是十七路商帮之一了?我虽然是个书生的,但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不至于听到什么消息都大惊小怪。我是按院不是地方官,当朝相爷是我的老泰山,地方上闹成什么样也不会砍我的脑袋。那些商帮在自然是好,不在也没关系,就像您老人家一样,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是好,不愿意承认也无所谓。你做的羊肉很好吃,我这两天过的也很开心,这就足够了。”
吴石头嘿嘿一笑,“大老爷,您的官比我大,读的书比我多,可是年岁比我孙子还小,跟老汉面前用心计,还差了一些火候。你若真是个混日子的糊涂蛋,老汉可不耐烦跟你这里磨牙,更不会请你观操。在你们眼里,这是乡下人吃饱了撑的消化食,可是对我们来说,这是自己的根底,外人可是见不着的。”
吴石头的脸色严肃起来,目光也渐渐变得锐利。“你那文书上写了吧?我祖上是蒙古人,就是你们说的北虏。洪武爷的时候,我们归了大明,永乐爷爷的时候给我们赐姓吴。从那以后,我们的老姓就没人记得了,都记得自己姓吴,这个姓是万岁给的,军户身份也是。为了这个身份,我们吴家世代都得为大明拼命,直到死的就剩豹子一个男丁。”
“你祖上姓什么是什么人没有意义,只要你忠于陛下,咱们就是自己人。”
吴石头摇摇头,“这话太大,我们受不起。大老爷是好人,拿我们当人看,我们就拿大老爷当自己人。咱们乡下人命贱,没人心疼,可是自己得心疼自己,不能随便就断送了。想当初山西成伙的商帮三十六路,号称三十六天罡。到现在,就只剩了我吴老汉这一路,不是我老吴运气比别人好,也不是我跟阎王爷有交情,只不过是我比别人多了几分小心而已。大老爷也看到了,这一片几十个个村子,那么多父老乡亲的身家在我手里,换了您老,敢不多个心眼?兵部口令金银彩缎,我们都不敢信,因为信这个的都已经完了。我唯一相信的,就是人。”
“你肯跟我说这些,又肯让我看你们演武,证明我过关了?”
吴石头点点头,“这两天我也没闲着,老爷睡觉的时候,我去跟各村子的头脑商量了一下,总算大家信我老汉的眼光,愿意跟大老爷交底。我们当兵的不能跟读书的比,寿数差着一天一地,能活到这把年纪就是赚的。只求大老爷安排好咱的家眷,我们这些老骨头就卖给大老爷了!要说服他们不容易,耽误了大老爷两天光景,老汉愿意受罚。”
范进道:“这话谈不到,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可以理解。我现在只想问一句,我是怎么过关的?就因为我对张家的处理?”
吴石头又一笑,“虽然咱是山里人,但是白面包公的名号也是听过的。原本担心的,是你与张蒲坂的师生关系,怕你拿我们这些人孝敬了恩师。后来与大老爷手下的伴当聊了几句,知道一些大老爷在江南做的事,心里便有了底。再看大老爷能耐着性子在这穷山沟蹲两天,我自然就服了。咱又不是诸葛亮,不配让大老爷三顾茅庐,您这么赏脸,老汉要还不知道怎么做,这一把年纪不就白活了。”
“那今天请我观阵的意思是?”
“大家合伙做生意,总要看看彼此的本钱心里才踏实。大老爷的本钱我们已经见过了,该我们亮自己的家当了。这些娃娃们的本事还入得了眼吧?”
“我没带过兵,不懂行伍,看上去倒是不错。不过你应该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
“做生意的人要是不知道买家要什么,还做个球的生意?大老爷要啥老汉心里清楚着,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全在这里放着呢。”吴石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自信地一笑:
“三十六天罡虽然就剩了我这一支孤魂野鬼,但是咱脑子里的玩意保证够用,大老爷想要的东西,我这都有。若是打算让我们出关,一声令下,咱的商队十天之内就能出发。”
“那老爷子的意思,要买你的货,就得把这些搭头一起买下了?”
“不愧是念书的,一说就明白。这村子里的后生有百十多个,演武的这些和俺家情形差不多,全是独苗。我们受过万岁大恩,为朝廷看家护院一看就是百多年,再多的恩典也该还得差不多了,也该让我们为自己想想了。我们这些人吃苦受罪,就是为了儿孙享福。我也不图豹子享多大福分,只求范老爷开恩,让他和村里这些后生跟在您身边,将来吃口太平饭,老汉就把这条命卖给你了。”
“边塞辛苦大家都有数,可是跟在我身边,也未必就是享福,这一点你可要想清楚了。或许跟着我更危险,也说不一定。若是留在村子里,跟着你老学做生意,也未必就要卖命。”
“他不是做生意的料,太实在了。再说这地方不像江南,就算是生意一样也是得一手算盘一手拿刀。我们是苦命人,从生下来那天就知道,要求富贵就得自己去拼,若是死了只怪自己命不好,不会埋怨大老爷。老汉不是个乘人之危的主,只求大老爷赏一个机会,至于这小子能走到哪一步,看他自己的造化,老汉没有二话。”
“既然如此,我可以答应你。这些人我会带在身边做护卫,将来想办法让他们给他们找个好差事。但是他们如果敢违抗我的命令……”
“他们跟了大老爷,就是您手下的兵,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听话就罚他们,这没啥可说的。”吴石头回答地很是干脆,“还有就是小花……我知道大老爷嫌她丑,可是丫头心好,功夫更好。带在身边不会让您吃亏的,就算您不想带着,家里的女眷也得用人保护不是?”
范进点头道:“我就给你这个面子,收她做个女护卫,将来她出嫁,我送她一份足够有面子的嫁妆。”
“爽利!”吴石头点点头,“老汉眼睛没看错人,大老爷是个人物。咱们老爷们说话办事求个痛快,既然大老爷给面子,老汉也得对得起您老的恩典,咱这一百多斤就卖给您了,您怎么吩咐咱就怎么听。”
二人交谈的地点从空场变为了房间,吴石头也不再是那副乡下老汉的举止,而是按照下级向上级汇报的姿态向范进报告自己所掌握的情报。在他的床底下,一口老旧的樟木箱内,存放着他手绘的塞上地图,以及一些头人的兴趣爱好,部落丁口数字武备情况等等。另外一部分则是吴石头的个人经验总结,包括草原的气候变化以及其虏骑骚扰边关的行动规律习惯路线等等。
吴石头的字写得很潦草,图画的也混乱,好多地方写了白字,没有他在旁边做讲解看了也未必能看懂。但是就是这些简陋的情报里,却可以看出这个老人的用心之处。范进敢担保,这上面记载的很多情报即便是宣大总督郑洛也不掌握。根据和吴石头的聊天,对于这些行商的情况范进也渐渐有了了解。
他们大多与吴石头一样,都是军户出身,以村庄为联络方式,组成了一个个小团体。这些人不像其他军户那样安心伺候庄稼打理田地,都是家里的女人或是老人种田,成年人跑走私贸易经商贴补家用。通过这种方式赚取的资金,能够维持温饱,也让他们有能力脱离农业种植,可以练兵演武。
他们的经营规模比王邦屏那些军头的商队要小,有些时候甚至以跑单帮的方式出去,推着一辆独轮车通过边境封锁到草原上去贸易。在大商人、边军这些大商家交易的缝隙里吃一口残汤剩饭,日子过得很是艰辛。
在整个边境贸易团体里,他们所占的比重很小,但是承担的责任却最大。除去正常的贸易,他们还担任着间谍的工作,为朝廷刺探情报纾解压力,有些时候甚至还要负责破坏工作。刺杀某些英勇善战的头人,或是制造火灾烧毁草场,这些事情都是由他们来完成的,代价往往就是自己的性命。他们既是朝廷的减压阀,也是朝廷的炮灰,而得到的回报,却只是一些物资的免费供应,出境时睁一眼闭一眼,又或是像范进这样,带一些彩缎白银过来发犒赏。其付出和回报完全不成正比,范进自问,如果把自己放在这么个环境里,自己肯定另想其他出路,绝对不会再为朝廷卖命。
眼下,就连这点回报都没有了,张国栋手上掌握的十七家商队,除去吴石头这一路,其他都已经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在俺答封贡之后,这些商队的日子就不好过。在马市上交易的商贾,都是山西本地的名门巨室派出来的代表,再不就是外面来的过江龙。这些人多半都有着某位大佬的背景,手上拿着八